第604章 占卜到底是個啥
九月的第二個星期二,霍格沃茨下了陣小雨。
窗外灰濛濛的,下面幾個小巫師抱著課本從院子往回跑,靴底踩得積水四處飛濺。
雷古勒斯沿著樓梯往城堡北側塔樓走,埃弗里在他身邊,剩下四個人跟在後面。
拐過一處敞著窗的走廊,雨點隨風飄進來,在石地板上洇出一片水漬。
三年級開始上選修課,雷古勒斯選了占卜,就是想接觸一種自己還不能從現有手段直接解釋的魔法。
他選了,其餘五個也跟著選了。
越往上,石階越窄,靠牆的角落堆著些從窗外刮進來的枯葉。
埃弗里走到拐角,抬頭看了看上面,又往下瞅了一眼,嘴裡嘟囔:「還得往上爬。」
最後一段樓梯通向小平台,頭頂的活板門敞著,一架銀色梯子垂下來,能聽見上面的說話聲。
雷古勒斯登上梯子,從門洞進去,屋子裡暖和,茶葉的味道從講桌方向飄過來。
圓形教室,擺著十來張小桌,桌上放著杯碟,軟椅擠在桌邊。
牆上的高櫃裝了玻璃門,裡面碼著一層層的水晶球,旁邊的櫃格塞滿了備用的茶具。
雷古勒斯選了三張挨著的桌子,埃弗里挨著他坐,亞歷克斯和赫爾墨斯在對面,莉娜與塞繆爾坐在側邊。
講桌後站著一位女巫,正低頭看名冊,一隻手搭在桌沿,深藍灰色的長袍垂到鞋面,領口別著銀色胸針。
深色頭髮挽在腦後,鬢角摻了些人銀絲,眼角的細紋不淺,眼睛卻很有精神。
這張臉他在舊刊上見過。
假期選課時,雷古勒斯從格里莫廣場翻出來一本一九六幾年的《預言家日報》副刊,專門登占卜家和先知的消息,那期有她。
奧菲莉亞·維克漢姆,今年六十七歲了,看著倒不顯老。
年輕時曾警告一家魔法道具店的修復學徒,會被一隻從未生過火的柜子燒傷。
十幾天後,學徒整理櫃裡的舊物,碰到一枚破損的護符,裡面殘留的灼燒咒順著手掌燒了上去。
報紙登過警告原件,落款日期在事故之前,店主也見過那張紙。
後面還有幾次類似的事情,提醒人避開事故,提前說出家裡即將發生的變化,規模都不大。
幾家商店和一些巫師家庭開始記住她,有人專程請她幫忙看看剛收來的舊貨,問問家裡的事。
維克漢姆合上名冊,從講桌後走出來,在活板門旁停住,等最後兩個學生爬上來,彎腰握住門環,拉回地板。
她回到講桌旁,抬了抬手,窗簾沿著彎曲的牆壁合攏,幾盞球形燈在頭頂亮起來。
屋裡的光線有點像傍晚點了燈的帳篷,雨點打在窗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屋裡。
埃弗里仰頭看著燈,又去看教授,挑起半邊眉毛,臉上有點新鮮勁。
占卜家的名字他聽過不少,真正當面說中點什麼的,一個都沒見過。
維克漢姆的雙手搭在桌沿上,目光看過面前的小巫師,慢慢開口:「歡迎來到占卜課。
茶葉,星辰,水晶,夢裡的片段,都可能讓你們接觸到未來,能辨認徵兆的天賦,我們稱為天目。」
雷古勒斯的視線從窗簾和燈上收回來,落回她臉上。
開堂課還得專門布置一番,倒是挺講究。
「這一年你們會學幾種最基本的占卜方式,學不會的,別慌,這門課不靠課本。」
維克漢姆從講桌走下來,慢慢穿過桌子,在靠門的一個垂著長辮子的赫奇帕奇女生面前停下來。
教授低頭看她,聲音溫和:「下一封信里會有好消息,你父親會找到新的工作,你們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女生正仰著臉看教授,眼睛睜圓了,聲音里滿是驚奇:「您怎麼知道我們要搬家?我誰也沒告訴。」
她扭頭看看同桌,同桌也詫異地看著她。
女生轉回來,臉上的驚訝變成了高興:「真的能繼續住嗎?」
維克漢姆點了點頭:「等著收信吧。」
她沿著桌間往裡走,幾個小巫師的腦袋跟著轉過去。
拉文克勞的一個男生正在看熱鬧,教授停到他身邊。
「你哥哥的婚禮會改日期,但婚禮照辦,先別寫信回去問,你會讓他們多吵一架。」
男生先懵了一下,然後有點著急:「他們已經為擺什麼花吵過了。」
話說完,他自己也愣了:「您連這個都知道嗎?」
維克漢姆笑了一下:「別到時候替我改得更準確。」
雷古勒斯看了看那兩個小巫師,灰色的眼睛重新落到教授身上。
看樣子還真說對了。
維克漢姆走向窗邊,經過一名混血女生,看了她片刻。
女生期待地仰起臉,教授卻從她身邊提起茶壺,沿著另一排桌子往回走。
埃弗里已經把自己的課本擺好了,抬頭等著她。
維克漢姆在他們桌邊停了停,目光掃過杯子,看過坐著的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埃弗里眨了眨眼。
走到另一張桌子旁,一個混血男生坐直了身子,她掃了一眼,走過去了。
再往前,兩個拉文克勞的純血女生也等著,她看都沒看。
雷古勒斯瞥了埃弗里一眼,又往窗邊看。
連混血也得挑。
剛才說了兩個人,一個麻瓜出身,一個普通混血,教室里幾個純血出身的小巫師,她都沒看。
是怕麻煩,還是看不清?
也許她看得清的範圍就這麼大,年紀不大的普通小巫師,家裡要搬家,哥哥要結婚,事情單純又簡單。
換成純血家族,祖輩留下的魔法,延續了幾代人的契約,還有隨時能改變事情的長輩,牽扯多了,她看到的東西大概就亂了。
雷古勒斯偏頭看了一眼莉娜和塞繆爾。
這倆人如今跟他混,維克漢姆要從他們身上一路看到他這裡,大概也夠費勁。
果然,教授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眼塞繆爾,也略過去了。
維克漢姆走回講桌,拿起一隻茶杯示範:「我們先試茶葉占卜,喝到剩一口就停,茶葉留在杯子裡。」
銅壺沿著桌間飄過,壺蓋輕輕磕碰,茶水接連倒進杯中。
雷古勒斯喝了一口,茶有些澀,杯底摻著細碎的葉子。
對面的赫爾墨斯已經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一條腿伸在桌下,等教授繼續。
「杯子的握柄朝向自己,看看你最先認出什麼,再去翻書,留意輪廓,別急著把它叫成某個名字。」
莉娜端著杯子,朝亞歷克斯偏了偏,聲音雀躍:「有點像鳥。」
亞歷克斯湊過來看,轉了下腦袋再看,沖她聳了下肩。
莉娜順著看過去,將杯子放回桌面,皺著眉重新找鳥頭。
埃弗里翻了幾頁書,已經開始給亞歷克斯安排前途了。
他拿過亞歷克斯的杯子,指嚮往上伸的樹權:「你以後能當司長。」
亞歷克斯的臉上有些無奈,這傢伙純瞎說。
埃弗里又轉向赫爾墨斯,盯著杯底的一團茶渣,煞有介事地說:「你有個仇人,要來找你麻煩。」
赫爾墨斯陰著臉看過來,眼皮抬了抬:「誰?」
埃弗里被問住了,還沒編到那兒呢,低頭繼續找,嘴巴里嗯嗯啊啊。
赫爾墨斯等了一陣,滿臉不耐煩地嘁了一聲。
雷古勒斯沒管他們,感知順著杯子和茶葉掃了一遍,找不出跟占卜有關的魔力變化。
他換了個握法,把握柄轉回身前,精神跟著感知一點點往裡探,還是什麼都沒有。
埃弗里已經給自己看出財運了,端著杯子越看越滿意,轉頭就開始瞎編吉凶。
雷古勒斯翻開書。
相似的葉子能解出不同的結果,解釋的餘地也太大了,要都照埃弗里的辦法,看完一杯茶,一輩子的好事都能給自己安排上。
他翻過徵兆的插圖,目光停在旁邊引用的幾則預言上。
每句話都好懂,合到一起,說誰,說什麼事,卻難以確定。
相比占卜家,先知得到的信息,大概會直接一些。
未來的一段過程可能就在眼前出現,人物,地點,甚至彼此說過的話,都能看到聽到。
占卜家卻可能連自己說出來的東西都解釋不清,留下幾句話,讓聽見的人去琢磨。
後者更神秘,真要落到具體事件上,又容易弄錯。
不過看得清楚,也未必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見一個人舉起魔杖,對面站著誰,動手之前說過什麼,他為什麼非要施咒,這些都可能空缺。
光憑一段畫面去判斷,理解錯了也很正常。
隱喻倒未必全是含糊,它可能把事情之間的關係說得很明白,只是把別的細節省掉了。
雷古勒斯看著書頁上的河流圖案,想到一句話。
救你上岸的人,會把你交給岸上的敵人。
河在哪,衣服什麼顏色,都能變,救助與危險卻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換條河,事情照樣可能發生。
可救人的改了主意,或者落水的人自己游上來,後面便可能斷掉。
他抬眼看向教授。
預言的脆弱,也許就在這裡,關鍵的人和事稍有偏轉,原先的結果便接不上。
可有些變化無關緊要,人繞了路,最後仍會碰上同一件事。
預言也許能改,但總得先知道哪一步真正要緊。
維克漢姆走到另一張桌旁,拿起學生的杯子。
雷古勒斯偏了偏頭,靠門的女生正笑得開心。
父親在別處換一份工作,收入跟著提升,女兒以後住在哪裡,也跟著改變。
還坐在霍格沃茨的教室里,家裡的決定已經能影響她往後的生活。
一封信又能把變化送過來,她收到後會高興,會做出新的安排,原來準備做的事也許就不必再做了。
人隔得很遠,事情卻連著,一個承諾,一筆債務,一條傳過來的消息,都能讓相隔很遠的人對彼此產生影響。
他想到拓撲。
暫且把距離和外形放在一邊,先看彼此怎麼連接,借這個思路琢磨預言,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維克漢姆看到一個結果,或許就碰到了造成結果的那些聯繫。
父親作出決定,女兒受到影響,女兒接著做事,又影響到其他人。
順著往外找,會碰到越來越多的選擇。
真要挨個算,她得知道多少東西?
再往下是蝴蝶效應,麻煩還會更大。
在某些混沌系統里,起點相差很小,後來也能差出去很遠。
眼下知道的再多,漏掉一個條件,算到後面也可能全錯。
但算不准也證明不了一切都是隨機的,更證明不了看見未來就能控制未來。
有人遇見橋要塌,也可能救不了橋上的人。
埃弗里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他在書里找到一處解釋,指給亞歷克斯看,眼裡全是得意:「升職,這裡寫著呢。」
雷古勒斯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預言也許根本不用挨個算,魔法直接碰到決定結果的聯繫,便能越過許多瑣碎的過程。
又或者,占卜家讀到的只是眼下最容易發生的結果。
涉及的人都照著原來的打算做,事情就會對上,有人中途換了主意,她看到的結果也就落了空。
但預言一說出口,當事人就知道自己可能遇到什麼,也會根據聽到的話做出決定。
一個人聽說自己會在橋上落水,第二天乾脆繞開那座橋,危險就可能避過去。
另一個人不信,非要親自去看一眼,偏偏趕上橋塌了。
同一句話,聽到之後怎麼理解,怎麼做,後面的結果可以完全不同。
占卜家看見未來時,是否已經看見了這句話帶來的影響?
如果早就包括了當事人的反應,他為了躲開預言所做的努力,可能也在預言裡。
有點繞,雷古勒斯也一時弄不明白。
講桌那邊傳來杯碟相碰的聲音,維克漢姆放下示範用的茶杯,轉身打開牆邊的高櫃。
「茶杯先放到一邊,現在把桌面騰出來,試試水晶球。」
水晶球連著底座從柜子里飄出來,一個一個落到學生面前。
埃弗里暫時放下了自己的財運和官運,以及赫爾墨斯的凶凶凶,湊到球前去看。
維克漢姆手裡托著球,抬頭看向小巫師們:「看著它,儘量放鬆,眼睛累了就歇一會兒。」
雷古勒斯的感知向球體裡延伸。
天然的水晶紋理,內部幾處細小的裂隙,沒有魔力結構,也找不著封存的咒語。
水晶球就是水晶磨成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