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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丟卡利翁

2026-09-21 01:48:44 作者: 木也馬

  第208章 丟卡利翁

  餘弦心裡微微一動,方舟擱淺的那座山峰,就叫做帕爾納索斯山。

  果然,邵乂乂說的沒錯,這就是二號頻率名字的由來。

  難道他們是在暗指,這裡就是躲避大洪水的最後高地,也是那艘方舟最終的停泊之所?

  「那忒彌斯呢?為什麼要立她的神像?」來參會的中年代表問道。

  「這是因為......」引路的女生語氣不疾不徐地講述道:

  「丟卡利翁夫婦走下方舟後,面對著洪水過後一片荒蕪的世界,他們感到無比的孤單和絕望,因為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於是,他們走進了忒彌斯女神的神廟,祈求神靈的指引。」

  引路人領著三人走到了中庭的盡頭,這裡是一道緩緩向上的坡道,坡道兩側的牆面上,浮雕的內容也隨之推進,荒蕪的大地上,兩個渺小的人影跪在一座神廟前。




  「Discedite templo, et vete caput, cinctasque resolvite vestes, ossaque post tergum magnae iactate parentis.」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

  她笑了笑,放緩了語速說道:

  「這是拉丁語,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變形記》里的描述。翻譯過來是,女神說:『離開神廟,蒙上你們的眼睛,解開你們束緊的衣服,把偉大母親的骸骨扔到身後去。』」

  「最後一句聽起來......怎麼好像怪怪的。」中年代表皺起了眉。

  「是的,這麼翻譯確實有些驚悚。」引路的女生微微一笑:

  「不過,這就是你們外面普遍公認的翻譯,大地是萬物共同的母親,而散落在大地上的石頭,就是母親的骨頭,於是丟卡利翁蒙上雙眼,把石頭扔向身後,那些石頭落地之後,變成了一個個男人。而皮拉扔出的石頭,則變成了一個個女人。」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和鄭重了一些:

  「他們在洪水退去的大地上繁衍生息,重新建立起了新的文明。而丟卡利翁,也被後世視為古希臘的第一位君主,新人類文明的起源。」

  故事講完了,空曠的中庭里只剩下幾人平穩的腳步聲。

  餘弦安靜地聽著,目光順著引路人的講述,落在了坡道盡頭那最後幾塊浮雕上。

  最後一塊浮雕,確實如她所言,是一片極其繁榮的景象。

  無數的小人簇擁在一起,建立起了高聳的穹頂和城邦,象徵著大洪水後新人類文明的勃勃生機。

  然而,當餘弦的視線落在倒數第二塊浮雕上時,他的腳步卻頓住了。

  按照引路人的講述,這一塊,本該雕刻著那對夫婦蒙眼投石、石頭又落地化人的場景才對。

  可是,餘弦在這塊浮雕上,卻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扔石頭」的動作,甚至連一塊石頭的形狀都沒有。

  浮雕的畫面中,只有一男一女兩個人。

  他們確實遵循了神諭中「蒙上你們的眼睛,解開你們束緊的衣服」的指示,那個女人正準備把一條眼罩似的帶子復上雙眼,男人則是解開了束緊的外衣,但......

  他們並沒有站在荒蕪的大地上,而是並肩躺在了一張寬大的床榻上,閉著眼睛、姿態安詳,像是正在醞釀睡意,準備進入一場深度的......睡眠之中。

  而更詭異的,是在他們躺臥的長榻四周,浮雕的邊緣處,隱隱約約雕著許多小小的人形,正從一片虛無的背景里,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

  餘弦盯著那塊浮雕看了幾秒,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古怪感越來越重。

  「這些浮雕,講的就是丟卡利翁的故事吧?」他忍不住開口,抬手指向那塊浮雕:

  「但為什麼唯獨這一塊,和神話對不上?神諭里說的是蒙眼向身後扔出石頭,可這上面雕的,是兩個人蒙上眼睛、解開衣服,躺下睡覺吧?」

  他頓了頓,想起了引路人剛才那句耐人尋味的措辭,追問道:

  「而且你剛才說,石頭變人是『外面普遍公認的翻譯』,難道在帕爾納索斯裡面,對這段神諭,還有不一樣的解讀嗎?」


  引路的女生停下了腳步,她回過頭,看著餘弦輕聲說道:

  「您看得很仔細。奧維德寫下那段神諭的時候,距離大洪水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年。口口相傳的東西,傳著傳著,總會被聽的人,按照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記下來。」

  「蒙上你們的頭。」她的指尖停在那條眼罩上。

  「解開你們束緊的衣服。」指尖又滑過那件敞開的外衣。

  「至於最後一句話『ossaque post tergum magnae iactate parentis』,『把大地母親的骸骨扔到身後去吧』,在我看來,他的這句話,真正想表達的應該是......」

  女生頓了頓,那雙明媚的眼睛看著餘弦,一字一頓道:

  「把那個舊世界......丟掉吧。」

  她看著餘弦三人,抬高聲音道:

  「我從來不覺得那道神諭是什麼『點石成人』的魔法,我覺得它是一份指引,它想指引著大洪水之後的人們,拋下舊的軀殼,去往一個洪水無法到達的地方,重新開始。」

  坡道盡頭亮了起來,一道大門緩緩而開,她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了坡道的頂端:

  「至於這份解讀是對是錯......」

  毫無預兆地,金髮女生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播放中的電影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她臉上那抹明媚的微笑瞬間僵在了嘴角,整個人忽然凝固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看到面前詭異的場景,餘弦一陣頭皮發麻,前一秒還在侃侃而談、眼睛裡閃著光的引路人,此刻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具突然斷了線的人偶。

  「不好意思,各位,我來晚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從坡道頂端緩緩而開的大門後面傳來。

  一位老人緩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樣式簡單的深色長袍,步履從容,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歉意,笑著說道:

  「西婭是不是又在跟你們亂說話了?」

  餘弦循聲望去,在看清來人面容的那一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那張臉上,覆著一副面具。

  白底,黑色的線條,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個簡單的笑臉。

  竟然是丟卡利翁!

  那個在十二赫茲的會議上端坐主位、執掌著整座帕爾納索斯的神秘人物,此刻,就這麼直接地走到了他們面前。

  丟卡利翁走到那個僵立的金髮女生身邊,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像一位長輩在安撫失禮的晚輩。

  就在被拍到的那一瞬間,女生的身體動了,她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了剛才那種生動的神采,只是面無表情地微微欠身,轉過身,安靜地朝著大廳的一側走開了。

  「這是......」中年代表看看那個走遠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戴著笑臉面具的老人,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錯愕。

  「這是西婭,我的女兒。」丟卡利翁的語氣里透著一絲自豪:

  「準確來說,是我創造的仿生人。」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面具後面傳出了一聲輕笑:

  「怎麼樣,這一路上沒發現吧?」

  他朝著前方的大門指了指,示意幾人一邊走一邊說:

  「走吧,開會的地方就在前面,你們的朋友已經到了。」

  餘弦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開口問道:

  「仿生人?是說她......是寫在藍圖裡的NPC嗎?」

  畢竟,剛才西婭的一顰一笑,甚至在講述神話時那種情感的起伏和眼神,都太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不是。」丟卡利翁搖了搖頭,面具上那個不變的笑臉朝著西婭離開的方向偏了偏:

  「西婭是用這個世界自己的科技,一點一點造出來的。西婭身上,從材料,到軀體,再到她那顆會思考的『大腦』,全都是帕爾納索斯這幾百年間,疊代出來的東西。」

  「疊代出來的?」中年代表低聲地重複了一句。

  「對。」丟卡利翁背著手,緩步朝大廳中央走著:

  「幾位一路上來,應該也看到了,這裡初始藍圖只有碗底那一層最基本的工業。」

  他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著:


  「藍圖寫得再長,也總歸有寫完的那一頁,真正活著的文明,是寫不出來的。」

  坡道的盡頭,是一座懸在半空的、巨大的環形大廳。

  整座大廳通體透明,沒有一面實體的牆壁,四周只環繞著一圈光幕,此刻光幕完全敞開,站在大廳的邊緣,整個帕爾納索斯便毫無遮攔地,同時呈現在了上下兩個方向。

  抬眼向上,是一環高過一環、層層攀升的城市,越往上越是燈火璀璨,一直延伸到那個暮色漸濃的碗口。

  低頭向下,則是一環接一環沉入夜色的舊日層區,懸浮軌道、玻璃幕牆、電塔、廠房,一層層地暗了下去。最深處的碗底,只剩下初火爐那一點橘紅的火光,像沉在深井底部的一粒火星。

  千年歲月,就這樣如同書卷般,被同時攤開在這座大廳的頭頂和腳下。

  丟卡利翁緩緩地看著光幕之外的城市,看著暮色籠罩的初火爐里的那抹火光。

  「藍圖與代碼,只能當做點燃火爐的那根火柴。剩下的路,得讓歲月自己走。」他輕聲道:

  「我很喜歡你們國家的一位科幻作家,他曾經寫過一句話,叫做『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

  丟卡利翁繼續朝著前面緩緩走著:

  「帕爾納索斯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外面的一天,是這裡的五年。外面的一年,是這裡的十八個世紀。」

  他走到大廳的邊緣,面具俯瞰著腳下那層層疊疊的文明遺蹟,笑了笑道:

  「所以,『創造文明』這個任務,交給歲月就好了。」

  餘弦怔怔地聽著,腦海里閃過了剛才乘坐斜梯時看到的一幕幕......

  那座只留了復古外殼,內核卻不知被翻新了不知多少代的蒸汽城區;

  那個臨近空置的,交給機器臂和自動化程序運轉的電氣工廠;

  那些和現實看起來很相似,還保留著人們生活痕跡的都市;

  還有牆壁浮雕里,那些從虛無中一個接一個走出來的小小人影......

  直到這一刻,餘弦似乎明白老史為什麼會被二號頻率所打動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座擁有著一千八百倍時間流速的帕爾納索斯,不就是老史那個三號頻率沙盒的終極進化版嗎?

  「幾位,請入座吧。」丟卡利翁轉過身,將餘弦從震撼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指了指大廳中央,緩緩道:

  「等你們最後一批參會人抵達,我們就開始。」

  餘弦順著他的手勢看去。

  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張泛著微光的環形長桌。

  長桌的一側,已經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個人,他們都穿著和餘弦一樣的黑色「新手套裝」,顯然是之前搭乘前幾班斜梯提前抵達的參會代表。

  餘弦在人群中迅速掃了一眼,看到了一個他熟悉的面孔,邵父也在場。

  他有些錯愕,邵父的恐水症很嚴重,而談判上難免會提及「水」這個字,他怎麼會來參會呢?

  兩人跟著0931走到長桌旁,找了個位置坐下。

  餘弦雖然坐在位置上,可目光卻還停留在來路的方向,停留在那條坡道深處、那塊與神話對不上的浮雕上。

  「蒙上眼睛,解開衣衫,把母親的骸骨拋在身後。」

  「把那個舊世界......丟掉吧。」

  西婭一字一頓說出的那句解讀,還在他的耳邊輕輕迴響。

  餘弦低下頭,看著自己此刻的雙手,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無比真實的觸感,感受著這具睡在療養院床上的軀殼之外的存在。

  現實里,當他躺在床上,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他不正是「蒙上眼睛、解開衣衫」了嗎?

  而那個此刻正被恐水症的絕望所吞噬,又即將被連綿不絕的暴雨籠罩的現實世界,不正是被他拋在腦後的「偉大母親的骸骨」嗎?

  他的意識在帕爾納索斯里降臨,重新具象出了眼前的這具軀殼,不正是那些從虛無中走出來的人影嗎?

  就在餘弦內心翻江倒海的時候,大門再次發出了一聲輕響,坐在主座上的丟卡利翁側過身,笑臉面具朝著大門的方向:

  「看來,你們的最後一位代表,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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