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不約而同的方舟
會議室里,代表們皺著眉頭,琢磨著丟卡利翁的這番話,餘弦也被搞得一頭霧水。
說是想幫,但又提出了這些繞不開的考量和阻礙,對方究竟是什麼意思?
邵父已經明確說過,「願意以現實中的任何資源作為交換」,如果丟卡利翁有想要開出的價碼,不管是現實里的金錢還是資源,他為什麼不直接提出來?
還有讓餘弦更在意的,他說的那個「使命」,還有那個「時間不等人」的顧慮,又指的是什麼?
但眼下身處談判桌前,根本來不及細想,餘弦只能將這些疑團強壓在心底,打算等到回去後再仔細復盤思考。
主座上,丟卡利翁的面具對著滿座的代表們,那個簡筆勾勒的笑臉,靜靜注視著眾人:
「我並非不願傾注資源來做這件事,但你們的計劃是,讓這幾十萬人進入帕爾納索斯,治療完成之後,又要像潮水一樣全部撤離。」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
「這也就意味著,我們挪出資源、傾注心血建造的地方,會在完成你們的任務後,變成一片用完即棄的空城,面臨人去樓空的結局。對於當下關頭的帕爾納索斯而言,這種純粹的浪費,是我們承擔不起的。」
會議廳里安靜了下來。
中方代表們彼此交換著眼神,對方沒有獅子大開口,也沒有提任何過分的條件,這番話雖然看起來合情合理,但或許隱藏著未知的風險和代價。
「那丟卡利翁先生,您的意思是......」邵父試探著開口,等待著對方真正的條件。
「正如我之前所說,帕爾納索斯,一直在籌備對外開放的事情。」丟卡利翁把光幕調整成透明狀態,暮色中的層層城區在他身後鋪展開來,上方是攀升的璀璨燈火,下方是沉入黑暗的舊城:
「這裡將會是一個全球聯通的大型多人夢境,一個史無前例的新大陸,也是一個可供全人類開發與棲息的伊甸園。我們願意免費開放給世界上所有感興趣的人入駐,江城的市民們自然也包含在其中。所以,我在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每一位患者完成治療、確認痊癒,脫敏治療徹底結束,離開之前,由我們向他們做一次正式的詢問。詢問他們是否願意留下來,成為這座新城的第一批對外的用戶。」
丟卡利翁緩緩靠回椅背,語氣溫和道:
「如果不感興趣,他們可以隨時下線離開,但如果他們自願選擇留下來,那麼,我希望你們能予以放行,那一環新城就是他們的家,帕爾納索斯歡迎他們,如此一來,我們為他們建造的城市,也就算是物盡其用了,那些心血和資源,才不算白白浪費。」
大廳里鴉雀無聲,似乎是看出了眾人的顧慮,丟卡利翁又抬手補充道:
「當然,各位不必有什麼顧忌。如果這幾十萬江城市民中,真的有人自願留了下來,那麼他們在帕爾納索斯的日常治理工作,完全可以由你們派人來全權接管。」
面具上的笑臉微微前傾,他承諾道:
「我向各位保證,除了最基本的人權問題,我們會保留過問的權利之外,帕爾納索斯不會幹涉這片新城區的任何事務,你們的政治體制、發展戰略、稅收制度,教育、司法,我們一概不予干涉,甚至連那裡流通的貨幣,都可以由你們自由決定和發行。」
他語氣篤定道:
「你們的人,你們的城,你們的規矩。帕爾納索斯只是提供這片土地,和頭頂的這片天光。」
丟卡利翁的話聽起來很有誠意,餘弦坐在長桌旁,思考著對方的這番表態。
治療費用分文不取,城池土地拱手相讓,治理權全盤交出,什麼都不需要,只要這幾十萬活生生的人留在這個世界裡。
二號頻率所圖謀的東西,顯然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遠得多。
邵父沉默了片刻,側過頭,和代表團里的幾個人低聲交換了幾句,又用目光逐一徵詢了一圈,所有人的眼中都透著同樣的凝重。
幾秒鐘後,他轉回身,對著主座鄭重開口:
「丟卡利翁先生,感謝您的坦誠。但恕我直言,治理權移交了,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對我們來說,仍然是不透明的。您提出的這個方案,涉及的層面,已經超出了我們這個代表團的授權範圍。」
邵父神情嚴肅地直視著主座上的面具:
「在這裡,我們沒有辦法馬上給出答覆。這件事需要帶回國內,向上匯報,由更高的層面來研究決定。」
「這是自然,我完全理解、完全尊重你們的程序。」丟卡利翁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意外:
「這麼大的事,本就不該在一張桌子上定下來,只是......」
他頓了頓,面具上的笑臉微微一偏:
「我等得起。但我怕你們的治療等不起。」
眾人臉色一僵,但丟卡利翁的語氣卻絲毫沒有威脅的意味,他接著道:
「所以不管合作成與不成,明天開始,你們都可以送第一批病情最嚴重的患者進來,我可以利用現有的場館加以改造,配合你們的治療,只不過,人數需要控制在一千人左右。至於去留的問題,等你們的答覆到了,我們再談。」
接下來的時間,丟卡利翁叫來了幾個工作人員,雙方就治療落地的具體方案又磋商了許久。
比如患者分批入駐的節奏和規模,治療所需要的場景和容量,監控的數據收集方案,現實緊急喚醒的響應流程等等。
丟卡利翁的手下輪番發問,幾乎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餘弦仔細觀察著那兩個工作人員,看了半天,還是沒有分辨出這兩個人到底是真人還是「仿生人」。
等到所有事項終於議定,光幕之外,帕爾納索斯已是深夜,代表團起身準備離開。
邵父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
「丟卡利翁先生,感謝您的接待,現在我們該如何離開這裡?」
餘弦也有些好奇,一號頻率是通過「墜落」,三號四號頻率都是通過簡單的右手輕敲太陽穴來實現,二號頻率是如何退出呢?
丟卡利翁聞言,走回主座,拉開了桌下的一格抽屜。
他從裡面取出了一個扁平的銀色盒子,打開推到了眾人面前。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排著十幾支細小的針劑,管身晶瑩剔透,裡面盛著的液體是一種幾乎透明的緋色,在會議廳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光暈。
邵父看著那排針劑,明顯錯愕了一下:
「這是......」
「土特產。」丟卡利翁笑了笑,但看到代表們沒有理解他的這個玩笑,於是又語氣嚴肅道:
「這是用帕爾納索斯里培育的一種特殊花朵,提取釀造出來的汁液。各位只要把這個汁液注射進自己的身體裡,就可以離開這裡,在你們現實的身體裡醒過來了。」
會議廳里,代表們面面相覷,邵父盯著那排緋色的針劑看了幾秒,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丟卡利翁先生,恕我冒昧,這是某種毒液嗎?難道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死亡,才能退出這座城市?」
「不,你們誤會了。」丟卡利翁卻輕輕搖了搖頭,溫和地輕笑道:
「不是讓你自己想辦法,在帕爾納索斯,『死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13赫茲的藍圖對『死亡』做了特殊的處理,任何人在遭受致命創傷、瀕死前的那一瞬間,都會被系統接管治療痊癒。實際上,沒有任何一種物理上的傷害,能真正殺死這裡的人。」
餘弦從那張畫著笑臉的面具上,竟然感受到了一絲莊嚴,丟卡利翁緩緩道:
「在帕爾納索斯,死亡是被取締的。」
笑臉微微偏了偏,指尖落回那管緋色的液體上:
「唯一的例外,就是它。只有把這種特製萃取的花釀注射進身體裡,才能夠繞過系統的保護機制,讓你們的這具身體實現真正的『死亡』。」
面具上那個簡筆的笑臉,靜靜地對著滿座的人:
「換句話說,在這座城裡,離開下線的方法,只有這一種。」
聽到丟卡利翁的解釋,長桌旁的幾位代表都沉默了,在這座伊甸園裡,想要離開,唯一的鑰匙竟然是一管能夠賜予死亡的毒藥。
這個設定聽起來,既充滿了一種神聖的儀式感,又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諷刺。
「原來如此。」最終,還是邵父走上前,端起了那個銀色的盒子。
他取出針劑,轉身逐一發到每位代表的手裡,面色如常,像是在分發什麼會議材料一樣。
餘弦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支,拿在手裡仔細端詳。
針劑比想像中要輕,管身觸手微涼,管中的液體在晃動時會拖出一縷極淡的緋色,像一滴血落進了清水裡,將散未散。
玻璃針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晶瑩剔透,漂亮得不像一件盛放「死亡」的東西。
「這東西......該怎麼使用?」邵父舉起針劑,向主座問道:
「直接注射就可以嗎?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很簡單。」丟卡利翁抬起手,隨意地做了個示範動作:
「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比如手臂、手掌、大腿、脖子,輕輕按壓注射器尾部的按鈕就可以了,藥效幾秒鐘就會生效。不會有任何痛苦,你們只會覺得困,是一種很溫和的困意。睡過去再睜眼,就已經回去了。」
邵父看了眼旁邊的莫渡,莫渡輕輕點了點頭,邵父捋起了袖口,他剛把針尖對準手臂,還沒落下,一旁的莫渡卻先一步動了。
莫渡拔開針帽,乾脆利落地按下按鈕,將那管緋色的液體注射進了自己的手臂里。
餘弦看得微微一怔,莫渡的動作很順暢,似乎沒有太多心理負擔,幾秒鐘後,莫渡的身形晃了晃,如同水汽一般,消散在了會議廳的燈光里。
邵父也不再遲疑,他將針尖扎入自己的手臂,按下了注射器,緊接著,餘弦和其餘幾位代表也紛紛效仿。
「各位,靜候佳音。」
在意識消散的前一秒,餘弦聽到丟卡利翁那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視線變暗,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餘弦睜開了眼睛,頭頂是療養院412房間的天花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裡完好無損,沒有針眼也沒有痛覺。
他回憶了一下,剛才那隻小針刺入皮膚的一瞬間,幾乎沒有痛感,只能感覺到一股微涼順著手臂緩緩漫開,緊接著便是一陣不容抗拒的困意襲上心頭。
窗外的雨聲撲面而來,對面床上,老周的鼾聲不緊不慢,一切都和他閉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樣。
餘弦緩緩坐起身,摘下耳朵里的耳機,下意識地去摸手機看時間。
屏幕亮起,下午兩點。
兩點整,連分鐘數都沒有跳,他打開精確的時間軟體,距離他按下播放鍵,才過去了十幾秒鐘。
他在帕爾納索斯度過的那一整個下午和一整個夜晚,飛馬斜梯上跨越的層層城區、西婭講述的段段神話、會議廳里的次次交鋒,直到最後那管緋色的花釀......
全部加起來,落在現實世界裡,也只不過是他躺在這張床上的十幾秒鐘。
餘弦握著手機,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仿佛他只是眨了一下眼,可這一眨眼裡,裝著另一個世界的一整個晝夜。
餘弦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雨幕,開始逐一梳理這趟帕爾納索斯之行。
發生的事情很多,揀來揀去,真正讓他在意的,也最不合常理的地方,有幾件事。
最讓他在意的事情,就是丟卡利翁提到的那個「使命」,和那句「時間不等人」了。
當時話題很快過去了,可這個詞一直懸在餘弦心裡。
對帕爾納索斯來說,現實的一年是它的十八個世紀,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是它等不起的?
除非......那個期限不是在夢裡,而是在夢外面?
餘弦心裡砰砰直跳,有什麼事情,正在現實世界的時間線上逼近?
他的腦海里第一時間聯想到了這座山的名字本身,帕爾納索斯,這是大洪水退去之後,丟卡利翁的方舟最終擱淺的那座山。
這些線索拚在一起,恐怕那個「使命」,就是那場他們篤信將要到來的大洪水了。
他想起了邵父的種子計劃,那似乎也是一艘方舟,也是為了邵父和顧老深信不疑的大洪水而建造。
邵父在裝滿他的種子,丟卡利翁在建造他的神山。
這兩批互不相識的人,在世界的不同角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見了同一朵正在逼近的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