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年輕道人。
灰色道袍,道冠端正,步履不疾不徐。
面容算不上多出眾,擱在人堆里大約也就是那麼回事。
可不知怎的,周慎行的目光卻在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容貌。
而是一種說不太清的東西。
周慎行常年遊走於朝堂權貴當中,若說他旁的能力沒多少,可這可觀人的本事卻是刻在了骨子裡。
什麼人有幾斤幾兩,什麼人是草包繡枕,他自詡一眼便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眼前這年輕道人雖然穿著尋常、面目普通,可身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沉穩氣度,卻像是打骨頭裡透出來的。
步子不急,眼不斜視。
從父女二人身旁走過的時候,既無好奇窺探,亦無刻意迴避。
就那麼自自然然地走過去了。
像是壓根就沒把這場父女爭執放在眼裡。
尋常道觀里的小道士,哪裡會有這般沉穩氣度?
見了熱鬧,又哪能不好奇的抽上兩眼?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此人是誰!
先前怎不曾在觀里見過……
周慎行眯了眯眼,心頭轉過一個念頭。
可也就那麼一閃的功夫。
等他回過神來,那年輕道人的背影已行出了十餘步開外,眼看便要拐過前面的迴廊。
周慎行收回目光。
到底也不過是個稍微有些反常的道士罷了,也不值得他過多關注。
何況自家眼下這攤子事還沒了結,便也沒那個心思多想。
念頭一閃,周慎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在自家女兒身上。
少女仍是先前那副模樣。
側過臉去,不去看自家老父親。
猶豫了片刻,周慎行懸在半空里的巴掌終究是沒落下。
倒也不是捨不得。
而是方才那一瞬的分神,將他那股沖頭的火氣卸去了幾分。
同時也叫他想起,眼下畢竟不是在自家府中,而是在外面。
說不定,隔著一堵牆,便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聽動靜,看笑話呢。
眼下當著這觀里道士的面動手打女兒,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他周慎行自詡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丟不起這個臉。
猶豫半晌,手掌落下來。
不過片刻後又猛地抬起,食指遙遙指著少女的面門。
「周淑寧!」
周慎行刻意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再給你幾日時間。」
「你不是要待在這碧雲觀里嗎?為父便答應你,這些時日你便在這裡好生待著,哪也不許去,給我好好的清心靜思。」
「權當…權當是提前修身養性了,免得往後去了玄玄子道長那裡,丟了我周家的臉!」
少女的睫毛微微一顫。
卻仍是不說話,不回頭。
周慎行見狀,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翻湧上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好懸才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罵給咽回去。
深吸一口氣,拂袖轉身。
走出兩步,又猛地頓住。
回過頭,目光居高臨下,冷冷地盯著自家女兒的側臉。
「周淑寧,你且給我聽好了!」
「屆時可是澹臺家的二公子親自送你出城,前往仙師道場。」
「澹臺公子什麼身份,眼下屈尊親自送行,你知道這是什麼分量?」
「滿永安城多少人家的女兒擠破頭都求不來的殊榮,偏偏落到了你頭上。」
周慎行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
「你若是再不知好歹,便休怪為父不念父女之情!」
話音擲地,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急促而沉重,隱隱還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狼狽。
只不過他身後的少女始終一動未動。
唯有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水無聲滑落,濺在青石地上,摔成八瓣,卻也無人在意。
……
石徑盡頭。
陳舟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並未回頭觀望,面上更是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身後那父女倆交談的幾句話,卻是字字不落的聽進了耳朵里。
「屆時會由澹臺公子親自送你出城……」
「前往仙師道場……」
陳舟垂下眼帘,腳步緩行。
心緒如何自是難以分說,但見面上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微微勾了一下。
這可,當真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先前他便已打定了主意,要去尋澹臺明的麻煩。
那廝仗著太師之子的名頭橫行無忌,視人命如草芥。
可這倒也罷了,天下烏鴉一般黑,那個權貴人家不是這般模樣?
若是霉頭落不到他陳舟的頭上,他自然也就冷眼旁觀。
可偏生的,這小子好死不死居然遣人來暗算自己。
儘管澹臺公子家大業大,或許轉頭間就忘了還有這事。
可他陳舟小人物一個,心眼比銅錢眼還小,這事能記恨他一輩子。
再加上還有澹臺晟幹的好事,那更是新仇舊恨一起算。
只是報仇歸報仇,時機和方式卻得細細斟酌。
永安城乃景國都城,城防守備本就森嚴。
澹臺府更是太師府邸,且不提那位聲名遠揚的真修行太師本人。
便是府中的護院家丁,也不是什麼人隨隨便便就能闖得進去的。
況且在城中動手,無論成與不成,事後若是追索起來都極為棘手。
故而陳舟此前雖然一直關注著澹臺明的動向,可由於自身不好時時下山,始終便是隔著一層。。
不過王貴那小子嘴碎,日常送飯時閒聊倒也透出過不少觀外的消息。
其中一樁便是太師澹臺晟再度領兵東征的消息。
東荒蠻夷復叛,太師奉旨率軍親往。
換言之,眼下永安城中的澹臺府,主人家不在。
澹臺家的大公子忙著當家做主,而那位二公子,便像是脫了韁的野馬,越發肆無忌憚。
而眼下方才周慎行丟在身後的那幾句話更是讓陳舟眼前一亮。
永安城內不便動手,可若是出了城呢?
城外的官道、山野、林間……
那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況且親自給一道人送女這事,雖然有個拜師的名頭在,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
這種不光彩的事情,縱然是澹臺明怕也不會大張旗鼓,最多不過三五親侍隨行。
如此一來——
「豈不是,天賜良機!」
陳舟眼中精光一閃,原本向前的步子一頓,轉而往另一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