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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嶺在永安城外西南十餘里的地界。
說是嶺,其實也不過是一座尋常的矮山。
山高不足百丈,方圓不過數里。
沒有奇峰怪石,更沒有飛瀑流泉。
漫山遍野長的都是些雜樹灌叢,入目儘是不起眼的灰綠。
莫說同那些誌異話本里描繪的仙家福地相提並論了,便是擱在永安城周遭的一眾山嶺之中,此山也排不上號。
只不過很早之前,此處倒也有過一樁不尋常的事。
山里曾有一窩奇異山蜂。
數量極多,少說也有上萬之眾。
據山下早年間的老人講述,那窩蜂早在他們記事的時候就在了。
年深日久,仿佛通了靈性,平素里只在山間採花釀蜜,從不蜇人傷畜。
逢著花季,漫山遍野的野花開了,蜂群便鋪天蓋地飛出來,遠遠望去像是一片金色的薄霧籠在山腰。
產出的蜂蜜也是一絕。
色澤金黃如琥珀,入口清甜回甘,據說比城中藥鋪里賣的上品蜂蜜還要好出幾分。
附近的山民世代與這蜂群相安無事,偶爾有膽子大的人也會上山去取些蜜來。
只是取的時候總要留上大半,不敢貪多。
一來是怕取的多了惹惱蜂群,二來嘛,也多少存著幾分敬畏。
畢竟是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蜂群,萬物有靈,誰說得准呢?
然而好景不長。
大約是七八年前,當時還不是太師的澹臺晟不知從何處聽聞了此事。
也不知他是探訪玄奇而來,還是眼饞那老蜂所產的蜂蜜。
總之某日帶著幾人上了山。
據說僅半日功夫。
火燒蜂巢,煙燻蜂窩。
上萬蜂群死傷殆盡。
蜂蜜被一壇一壇地裝車運走。
自那之後,赤峰嶺上便再沒了蜂群的蹤跡。
徹底成了座死山。
山民們心裡雖有怨言,可那時的澹臺晟便有凶名在外,誰也不敢吱聲。
久而久之,這樁事也就漸漸沒了人提。
赤峰嶺默默荒廢了數年,直到去年冬天,忽然來了個道人。
領著一個童子,在山腰處辟了塊地,支起帳子住了下來。
不多久,又有人運來磚石木料,在山腰背風處建起了幾間屋舍。
前後不過月餘光景,這赤峰嶺上便多了一處簡素的道場。
而那道人,便是玄玄子。
……
山腰處。
穿過幾道粗石壘就的矮牆,繞過一片被修剪過的雜樹,便到了道場的正中。
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建築。
三間正屋,兩間偏舍,一座柴房。
屋頂鋪的是粗瓦,牆面刷了層石灰,勉強算得上整潔。
若是同碧雲觀那等皇家宮觀比起來,寒酸得簡直不值一提。
不過這些屋舍不過是面子上的東西。
真正要緊的地方,在山壁裡頭。
正屋後面的山崖之下,有一處天然的石洞。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平身而入。
從外面望去,雜草遮掩之下幾乎看不出端倪。
可一旦進了洞口,內里卻別有洞天。
內里縱深倒也沒多少,前後不過四五丈。
但勝在洞壁乾燥,四季恆溫。
地面鋪了一層粗氈,角落處堆著幾隻木箱。
洞中並無燈火,只在最深處的石壁凹陷中嵌了一隻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青白光芒。
照出一室冷清。
也照出個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盤坐在蒲團上。
面目清瘦,顴骨略高,三縷長須垂在胸前。
雙目緊閉,呼吸綿長。
若只看這副模樣,倒也有幾分方外高人的派頭。
可若是目光往下移。
便見蒲團前方不過三尺的石地上,橫陳著一具人體。
是個女子。
年紀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肌膚慘白如紙。
雙目大睜,瞳孔渙散,面容僵滯在了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茫然的表情上。
胸口不見起伏。
顯然,已是沒了氣息。
視線向上望去,會發現她身上沒有絲毫外傷。
既無刀痕,也無瘀青。
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只是慘白得近乎透明的膚色,以及四肢末端隱隱泛起的青灰。
昭示著這具軀體的死因,並沒有那麼簡單。
……
也不知過了多久。
盤坐的道人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什麼高深莫測的光芒,只是一片淡漠。
以及掩映在淡漠底下,薄薄一層不加遮掩的嫌棄。
玄玄子低下頭,看了一眼面前已經僵硬的屍身。
嘴角微微一撇。
「廢物東西。」
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怒意,倒是只有一種對無用之物的慣常厭棄。
說話間,抬起手掌,催發真氣。
便見有一團幽暗的氣機在掌心緩緩凝聚。
灰濛濛,像是冬日的陰雲。
在他的掌心不住盤旋片刻後,又漸漸淡去。
玄玄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掌心的變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滿。
「五穀濁氣不淨,靈竅蒙塞。」
「給貧道塞來的儘是些這般不堪貨色,縱使費盡功夫卻連一縷清炁都榨不出來。」
「若是往後尋來的全都是這等廢料的話,貧道何年何月才能圓滿真炁,鑄就道基?」
喃喃自語間,似也帶著幾分無能狂怒的暴躁。
……
此世修行者高高在上,不履凡塵。
縱有一二個別,卻也是身負要名,出入王侯將相之門,不為凡俗所見。
故而世人只知修行玄妙,修至巔處,更可得與天地同光之妙,享長春不老之壽。
卻不知其中艱辛,更不知內里繁複。
自悟得胎息始,先天一炁初生,便算是踏入了修行的門檻。
可跨過這門檻後,方才是真正的漫漫長路。
胎息之後,需得尋一門煉炁之法。
以自身靈脈為引,進而采攝天地間游散的靈機,日夜吞吐。
將初生的先天之炁,一點一點地壯大,進而衍化為真炁。
真炁充盈至一定境地,便可嘗試鑄就道基。
道基一成,方才算是在修行路上真正站穩了腳跟。
此前種種,皆不過築基前的準備罷了。
而這個過程中,煉炁法門的優劣,直接決定了修士日後的高度。
大宗正法,根基紮實,步步為營。
雖然進境緩慢,可一旦有成,真炁純淨無暇,道基穩固如山。
日後再往上走,後勁綿長。
而那些旁門左道的速成之法,雖然見效極快,可練出的真炁往往駁雜不純。
根基有虧,日後想要再進一步,便是千難萬難。
故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鬥法殺伐手段上作些文章,可卻也僅限於此,登不上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