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這玄玄子是在那龍蛇山招惹到了敵人,所以才逃命到這裡?」
洞穴前,陳舟站定。
手指間捻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物什,漫不經心地翻轉。
緋色的暖光在指縫間明滅,映得掌心一片柔紅。
入手微沉,觸感溫潤細膩,比之尋常玉石更多了一分說不清的溫熱。
面前的少年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
此刻的他已然是沒了方才那股偷摸跑路時的精明勁兒。
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是一隻被貓叼住了後頸皮的耗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至於他為何這般乖覺……
說來倒也不必多言。
先前陳舟現身之時,這小子的第一反應倒也算機靈,撒腿便跑。
可惜方向選得不好,正正地朝著陳舟的方向沖。
陳舟甚至都沒怎麼動彈,只是隨手從指尖上凝出了一縷火焰。
暗紅的火光在指尖跳了跳,映亮了那張年少的面孔。
少年的腳步頓時便是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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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那股子機靈勁兒瞬間碎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驚恐。
此後便順當多了。
人也不跑了,老老實實蹲在地上。
問什麼說什麼,半個磕巴都不打。
「回、回道爺的話。」
少年咽了口唾沫,努力地理清思緒。
「那道…那人平時嘴緊得很,自己的事從不會同我提起半個字。」
「可他有個毛病,獨處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
「尤其是每日修行過後,嘀嘀咕咕的,說個不停。」
「小的就是在那些時候聽他自己說出來的,可具體的內里情由也並不盡知。」
說到這裡,他的眼珠子轉了轉。
似乎覺得已經說了這麼多了,索性也就不再藏掖。
「他的確是從龍蛇山那邊逃過來的。」
「好像是在那邊招惹了什麼不該招惹的人,差點被打死,撿了一條命才逃到這地界來。」
陳舟眉頭微微一動。
這卻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倒是沒想到其中還有這般故事,但也沒多少意外就是。
就以玄玄子煉的這法門,不被人尋仇就奇了。
「還有呢?」
少年咽了口口水,繼續說。
「他逃到景國之後,心裡一直不甘。」
「總想著要找到什麼法子將修為補回來。」
「有一回半夜裡他在洞裡嘀咕,小的剛好在外面還沒睡著。」
「便聽到他說什麼…什麼玄真公主,靈竅天通,元陰充盈,是上等的鼎……」
說到這裡,少年面上浮起一絲不自在,含含糊糊地將那個字咽了回去。
「總之就是說,若能得了那位公主,吞了她……」
「對,原話便是'吞了'。」
「吞了之後便能功行大進,說不得便能真炁圓滿,得成道基。」
「屆時再回龍蛇山,去尋那對狗男女報仇。」
陳舟聽罷,指間的法錢微微一頓。
目光落在虛空某處,若有所思。
此前他便隱隱猜測澹臺明求娶那位玄真公主的事裡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但一直缺少佐證。
眼下從這道童口中聽到的這些話,倒是將先前諸多零碎的線索一一串了起來。
澹臺明費心費力,不惜讓他的國師好父親去向天子求親。
先前他只當那紈絝子弟是<i class="icon icon-uniE03B"></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蒙心,或是想做個乘龍快婿。
可眼下看來,事情恐怕不止於此。
並不是澹臺明想要玄真公主,而是玄玄子想要!
而澹臺明在其中,或許只是扮演一個中間人的身份。
作為交換,玄玄子也許曾許諾了澹臺明什麼?
陳舟微微搖了搖頭,懶得多想。
左右都不過是兩個躺在泥地里的死人罷了。
就算活著的時候有什麼算計,眼下一切也都成空了。
至於玄真公主身具靈脈……
「倒也難怪!」
陳舟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雖然不知道這位公主所具靈脈多寡,品質是高是下。
可不論如何,那也是有望修行的好根骨!
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何當日宮變時,太子被賜死了,可玄真公主卻是毫髮無傷。
或許其中另有出入,但想來也絕對逃不開靈脈這兩字的關係。
不過此事同他眼下關係不大,權當解了心頭的一番好奇,便也不再多想。
念頭一轉,陳舟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另外,你方才嘴裡的龍蛇山、滌塵市,這兩處你再詳細同我說說。」
徐徐開口,倒也沒什麼冷厲威脅的樣子。
少年一聽這語氣,僵著的身子倒是微微鬆快了些,扭動了幾下,才略微鬆了口氣。
「這個,小的也知道的不多。」
「只曉得從這永安城往東,過了白莽江之後進入十萬山的外圍地界,沿著山脈南麓走,約莫月余腳程,便能到龍蛇山的外圍。」
「不過外圍只是散修聚居的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真正的龍蛇山在更深處,尋常人進不去,得有門路。」
「至於滌塵市……」
少年撓了撓頭,面上露出幾分心虛。
「這個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只聽那位道長提過一嘴,說是龍蛇山外圍最大的一處坊市。」
「裡面什麼都有得賣,功法、丹藥、符器、靈材……」
「只要有法錢,便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說完這些,少年偷偷抬眼覷了覷陳舟的神色。
見這位道爺面上並無不悅之色,心頭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可緊跟著又是一陣叫苦。
好不容易等到玄玄子出門,自己尋了機會偷了法錢,正要跑路。
結果前腳剛出洞,後腳便撞上了這麼一位煞星。
而且看此人大刺刺闖入這道場如入無人之境的架勢,保不齊那老雜毛已經死在了他的手上。
少年心頭一凜,可旋即又生出一股說不清的快意來。
死了?
死得好!
那老東西平日裡對他非打即罵,呼來喝去,動輒以修士手段恐嚇。
若非他機靈乖覺,處處伏低做小,只怕早就成了洞中那些女子一般的下場。
想到先前親眼所見的那些慘狀,少年便覺脊背發寒。
眼前這位雖然來路不明,可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就憑這一點,便比那老雜毛強出百倍。
陳舟將少年臉上那些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下倒也不覺意外。
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可在玄玄子身邊能活到現在,本身就說明了些問題。
能屈能伸,懂得看人下菜碟。
倒是個機靈種子。
「所以。」
陳舟將手中法錢往上一拋,又穩穩接住。
眉眼微斜過去。
「你眼下的打算,便是帶上這些法錢,然後跑到那龍蛇山的滌塵市里,換上一門修行功法,從此踏上仙途?」
少年被他這話說得有些赧然,乾笑了一聲。
旋即也不知哪來的一股伶俐勁兒,雙手一攤,嘿嘿笑道。
「道爺說笑了,什么小的的法錢。」
「這不都是道爺您的嘛!」
「小的不過是替道爺保管一時半刻,斷斷沒有據為己有的念頭。」
說著,他便看向陳舟另一隻手裡握著的布袋,一副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模樣。
陳舟看著他這副作態,一時竟是微微失語。
這小子……
倒也難怪能在玄玄子手下活這麼久。
旋即抬起手,掂了掂手中布袋的分量。
沉甸甸的,有些壓手。
眼下一晃,裡面的法錢碰撞在一起,便發出細碎聲響。
總數約莫有四五十枚的樣子。
至於這些東西在修行界裡到底值多少,他眼下也無從判斷,且先收著便是。
將布袋收入懷中,陳舟的目光再度落在少年身上。
心思卻已經轉了幾轉。
遠在十萬山南麓,距離當下所在月余腳程的龍蛇山。
以及供修行者相互交易的滌塵市。
這些信息對眼下的他而言,價值不菲。
景國太小了。
一國之中,修行者屈指可數,修行資源更是近乎荒蕪。
縱然他眼下得了卷練炁真法,可日後想要真正在修行路上走得更遠……
光窩在景國這一畝三分地上,怕也是不大現實。
丹藥、靈材、功法、見識……
這些東西,都需要到更大的天地里去尋。
畢竟陳舟心裡也有數,就靠自己這樣子,想要拜入什麼大宗仙門,怕也是奢望。
想要在修行一途上走得順暢些,往後之際,免不了要同其他人接觸。
而龍蛇山雖然魚龍混雜,可對於眼下的他來說,反倒是個合適的去處。
不過這些都是往後的事了,卻也不急。
如此考量著,陳舟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停了片刻,尤其是他那張格外清秀的面容上。
忽然思緒一轉,多了些別的考量。
眼下澹臺明雖然死了,可這事卻也不算完。
澹臺晟以及他那個兄長知曉了,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若是換做以往,報了恩怨,出了惡氣,又得了心心念的練炁法。
陳舟說不得便要趁澹臺晟一家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機會,遠走高飛,遁入此般龍蛇山中。
可當下里,他的心頭卻又升起幾分躍躍欲試的衝動。
貌似、好像、大概……
這些所謂的練炁士,他們也並沒有想像當中那般不可戰勝。
而他們同自己間的差距,也未必有先前所想的那般,隔著一條鴻溝。
「若是這樣的話……」
清亮的眼神動了動,陳舟再看向當前少年,神色里便多了幾分其他的思緒。
而少年人察覺到他的打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裡泛起嘀咕。
眼前這位爺,不會也是個有特殊癖好的吧?
「那眼下呢,你可還要往那龍蛇山去?」
陳舟也不知他心頭那點擔憂想法,淡淡問了句。
旋即也不待他回答,便又自顧說道:
「容貧道多嘴問一句。」
「你不通武藝,亦不明修行,眼下更是連兜里的法錢都沒了。」
「莫說那群修盤踞的龍蛇山了,便是這一路上的山水林莽、豺狼虎豹、盜匪流寇,你一個半大的少年,當真能淌得過去?」
正胡思亂想的少年神色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來著。
可想了半天,終究也只是閉上。
因為陳舟這說的是大實話!
他確實過不去。
先前揣著法錢的時候還能自欺欺人,覺著好歹有幾個錢傍身,總能想想辦法。
可眼下錢也沒了……
少年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面上那股子精明勁兒一下子便蔫了不少。
像是被人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軟塌塌的。
「道爺說的是。」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小的就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哪也去不了。」
「不過……」
陳舟忽然接口,語氣里多了一點什麼。
少年抬起頭。
便見面前這位道長靠在石頭上,雙手籠在袖中,面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像是取笑,倒像是在端詳一件還算合眼緣的物什。
「貧道這裡,倒是有個機會。」
少年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陳舟瞧著他,越看越是合適。
這般清秀的少年郎,若是能扮成女兒家,那定然也是極好的。
如此一來……
「有樁事需要你配合貧道一番。」
「事情或許有些風險,但最多也就丟點東西,不至於要了你的命。」
「若是辦成了,或許還能得上一門煉炁法。」
「就也不知,你願不願意?」
最後一句話說得不緊不慢,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但陳舟也著實沒有欺騙他。
周元曾言澹臺家兩個少爺各有癖好,澹臺明好女色,而其兄長卻是好男風。
眼下這少年人若是打扮一番,那也是個雌雄莫辨的絕色。
屆時陳舟自會在近處關注,若是有機會,便趁機了結了這澹臺軒。
若是不成,那也沒什麼。
這少年最多也就丟些東西罷了,又不致命。
話音飄落,少年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灰袍道人。
心頭五味雜陳,翻湧了好一陣。
他自然聽得出來,這話雖是包裝成機會的模樣遞過來的,可骨子裡是什麼性質,傻子都品得出。
自己眼下身無長物、命懸一線,面前這位來歷不明的道人手裡顯然握著自己的生死。
所謂願不願意,不過是給他一個台階下罷了。
自己若說不願意,那才是真的活膩了。
可話又說回來……
少年心頭一轉。
即便是被迫的,可這也確實是條路。
而且怎麼看都比自己單槍匹馬闖龍蛇山靠譜得多。
雖然不知道此人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可練炁士的身份絕對跑不了。
眼下跟著這樣的人走,至少命能保住。
至於日後如何,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他從小到大、沿街乞討,再到被玄玄子看上,哪一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過來的?
念頭到此,少年不再猶豫。
「願意!」
他利利索索地一拱手,腰彎得很低。
「道爺但有差遣,小的萬死不辭!」
陳舟瞧著他這副快得幾乎不過腦子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勾。
「善。」
也沒多說什麼。
直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轉身便朝山下走去。
「對了!」
陳舟轉過頭,又問了一句:
「先前倒是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身後的少年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位道爺還關注他們這些微末道童的名姓。
平日不是呼來喝去,只用一個你字便了事。
再和睦些的,那也是叫個童兒就算難得好人,可眼下里……
心頭裡思緒翻湧,可再抬頭,便見那道人身影已經遠去。
哪裡還顧上再想其他,連忙爬起追上去的同時,嘴裡大喊:
「阿蠻!」
「道長,我叫阿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