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外。
出了三岔河石橋以西,約莫二里不到的官道上。
日頭已經過了午後,漸漸偏西。
方才有一輛牛車吱呀吱呀地從東面緩緩駛來。
趕車的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腰間繫著根草繩。
車上現下堆著幾捆新砍的柴禾,碼得齊齊整整,用麻繩攏了兩道。
瞧上去,應是個去臨近村子收柴火的小販。
眼下這老漢正一手持鞭,一手擱在膝上,半眯著眼,身子隨著牛車的顛簸一搖一晃的。
嘴裡哼著調子,也不知是哪裡學來的鄉間小曲,有一搭沒一搭的唱著。
繞過一道矮嶺之後,道路便在兩側山崖間蜿蜒而行。
草木蔥鬱,擋住了不少視線。
老漢也沒在意,這條路他來來回回走了十幾年了,就算閉著眼都能摸到家門口。
只不過今日,卻是出了些狀況。
就在牛車又拐過一處彎道時,拉車的牛兒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只聽牛鼻子裡噴出一聲悶哼,兩隻前蹄原地踏了踏,卻是死活都不肯再往前邁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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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搖晃的身子一頓,嘴裡的調子也沒了聲。
睜開眼,拿鞭子敲了敲車轅。
「咋了?走啊。」
牛不動彈。
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尾巴不安地抖了兩下。
老漢心裡稱奇,暗道今兒怎麼了這是。
好奇之下,便是順著牛的視線看去。
一片灌木叢遮掩,什麼也看不到。
然後,他就聞到了一點味道。
鐵鏽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且混著泥土和某種焦糊氣息的鐵鏽味。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心下生出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拍了拍牛背,自己先從車上下來,躡手躡腳地往前走了十來步。
繞過一叢灌木,官道上的景象便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眼前。
……
視線里的光景印在眼底的一瞬間,老漢的臉色頓時就變得煞白。
首先入目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處兩處,而是一片一片。
在黃土地上洇開的暗紅已經發黑髮干,一群蚊蠅嗡嗡繞著盤旋。
幾具屍體橫陳在道旁。
衣著各異,死狀不一。
老漢的膝蓋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他這輩子殺雞都嫌血腥,下不去手,又哪裡見過這般駭人的陣仗!
一雙手止不住地發抖,胃裡一陣翻湧,險些把中午吃的乾糧給吐出來。
可他到底也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人。
在這永安城外混了大半輩子,什麼強人劫道、路匪截殺的傳聞也聽過不少。
雖說從來沒遇到過,但總歸知道碰著了這種事,萬萬不能靠前。
強壓著恐懼,老漢轉身便要退。
可退了兩步,餘光卻又不受控制地掃了一眼。
這一掃,便落在了那具被釘在地上的屍體的腰間。
一條玉帶。
玉帶上的玉片瑩潤發光,縱然沾了血污,可那質地卻是一看便知非凡物。
不是尋常人家配得起的東西。
老漢的身子一僵。
他雖然識不得什麼王侯將相,可在這永安城外跑了幾十年的車,替各府送過柴薪菜蔬,耳朵里也灌了不少閒話。
什麼樣的人家用什麼樣的物件,多多少少也有些分辨。
能佩這般玉帶的人,在永安城裡頭,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老漢的目光又往上移了幾寸。
一張年輕的臉。
面目已然僵硬變形,可五官的底子卻是端正的。
墨紫色的錦袍,雖然凌亂了,可那料子的光澤在夕陽底下依舊扎眼。
老漢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不認得澹臺明。
可他已經想起來了這條玉帶。
三個月前,他替太師府送過一車上好的棗木炭。
管家領著他走側門進去的時候,恰好瞧見中庭里一個錦衣公子翻身上馬,腰間便繫著一條一模一樣的白玉帶。
旁邊的僕從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二公子。
老漢記性不算好,可那條玉帶太過扎眼,他當時便多看了兩眼,心裡頭還暗暗咋舌。
光是這一條帶子,怕是頂得上自己賣一輩子柴的銀錢了。
而眼下……
同樣的帶子。
大差不差的華貴錦袍。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起來。
「太師府的……」
三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聲音都走了調。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腳跟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可跌倒的疼痛反倒讓他回過了神。
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雙腿雖然還在打顫,但腦子裡已經亮堂了。
「得去太師府上報!」
老漢雖然嚇得還在打顫,可心裏面卻是已經有幾分按捺不住的喜色。
「這一次,合該我老漢發利是了……」
三兩步跑回牛車旁,一把扯下拴牛的繩子,翻身騎上了老牛。
也顧不上那一車柴禾了。
鞭子抽得啪啪作響,老牛吃了疼,撒開蹄子便往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漸漸走遠。
只留下那幾具屍體靜靜地躺在暖洋洋的光里。
蚊蠅的嗡鳴聲愈發響了。
……
永安城。
東華坊深處。
日光收到了屋脊以下,巷弄間的光線暗了幾分。
一條不寬不窄的青石巷子彎彎曲曲地延伸進去,兩側是素淨的白牆灰瓦。
牆頭偶有幾枝海棠探出來,花期已過,只余枝葉扶疏。
巷子盡頭,一扇烏木大門半掩。
門楣上無匾,只在門扉正中嵌了一枚銅環,磨得鋥亮。
門旁立著兩盞石燈,造型古雅,像是早年間官窯里的樣式。
未點燈,可石燈本身的質感便已足夠說明此處的格調。
若是尋常路人從巷口經過,多半只當這裡是哪家致仕老臣的私宅,壓根不會多看一眼。
可若是對永安城上流圈子稍有了解的人,一見這巷子的位置,便能猜出幾分端倪。
東華坊。
緊鄰皇城東牆根兒,方圓二里之內住的不是宗室便是勛貴。
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此處占下一處宅院的,無一不是有來頭的。
而這扇不掛匾額的烏木門後面,便是平章閣。
……
一日到頭都門可羅雀的烏木門前。
現下里,居然罕見地站著兩道一高一低的人影。
高的那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綢衫,腰間束了條墨玉帶。
頭上則是戴著個烏紗軟帽,帽檐壓得略低,遮去了大半面目。
露出的下半張臉輪廓端正,唇線略薄。
倒也說不上多俊朗,但搭配上周身衣著顯露出來的沉穩氣度,看上去便不像是個年少之人。
若有見過些世面的人來看,多半要猜上一句:
這位又怕不是哪家的旁支公子,又或是外地來的大戶子弟?
反正沒人會將他同碧雲觀里的那個年輕道人聯繫在一起。
此人自是陳舟。
自打成就胎息之後,根骨強健遠甚往昔。
眼下施展起來【九變易骨功】自然更是得心應手,同時維持的時間也大有延長。
眼下身形拔高了約莫一寸,眉骨稍稍壓低,顴骨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下頜則收窄了兩分。
再配上這身隨便從某個富戶家裡借來的衣衫,一同打扮上。
乍一看,還真有幾分世家子弟的模樣。
只是他如此,可旁邊站著的那個少年就更加惹眼了。
跟著陳舟一路從山上下來進城,片刻都來不及歇息的阿蠻,眼下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長衫。
腰間系了根銀白絲絛,把少年人吃不飽的纖細腰身一掐,顯得纖纖一握。
頭髮挽了個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別住,幾縷碎發垂在鬢角。
臉上描了一線極淡的遠山黛,眉尾微微上挑。
再配上那張過分清秀的面孔,以及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
說是少年吧,可偏偏眉目間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綺麗。
說是姑娘吧,又在身前找不見什麼高低起伏。
總之就是那種叫人多看兩眼便要恍惚一下的長相。
唯一有些煞風景的,便是他那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兩隻手都不知該往哪擱,一會兒揪衣角,一會兒拽絲絛。
肩膀縮著,脖子也縮著,整個人像是一隻被硬塞進籠子裡的貓。
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嘟囔囔。
「道爺,這衣裳也太<i class="icon icon-uniE0EA"></i><i class="icon icon-uniE058"></i>些,腰上這根帶子勒得小的喘不上氣……」
「還有這眉毛,您到底給小的畫的是什麼?總覺著癢得慌……」
陳舟充耳不聞,目光打量向面前的高牆院落里。
嘴角微微一動。
「那平章閣,便是在此處了?」
阿蠻的嘟囔聲一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那扇門。
面上的抱怨還沒收乾淨,便嘆了口氣,悶悶地應了一句。
「便是這裡了。」
「先前跟著玄…跟著那雜毛老道也來過幾次。」
倒也不用多猜,這雜毛老道顯然就是玄玄子無疑了。
「不過此地規矩大得很,若是沒有熟客引薦的話,外人根本就別想進去。」
陳舟點了點頭,也沒有因此困擾。
「若是換做往常時分,貧道自己來,那自然要費些手腳。」
說話間,他偏過頭。
目光越過阿蠻的肩膀,落在巷子深處某個方向。
「可現在嘛——」
「你瞧,帶我們進去的人來了。」
阿蠻聞聲一愣,旋即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便見巷子另一端,一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身量中等,肩窄腰細。
一身石青色的交領長袍,外面罩了件半透的紗褂,衣角處繡著幾朵暗紋海棠。
面容還算端正,只不過身為男子,卻是描眉畫粉,指甲上還染了豆蔻,顯得有些花枝招展。
此人走到近前,先是瞅了陳舟一眼。
容貌平平,可衣料考究,玉佩成色不俗。
再看那通身的氣度,沉穩內斂,不像是暴發戶的做派。
舊家子弟?外地來的?
來人心裡轉了個彎,還沒下定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旁邊。
然後,便挪不開了。
阿蠻見到來人頓時有些不自在,便低著頭揪絲絛。
長睫垂下來,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陰影。
側臉的線條柔和得過了分,下頜尖尖的,襯著那根木簪和幾縷散落的碎發。
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仕女圖。
偏生的,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清冽氣韻。
來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隨即便是極快地眨了兩下眼,將面上的驚艷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殷勤。
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柔和。
「這位公子,可是頭一回來?」
陳舟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屏住呼吸,不聞此人身上濃重的脂粉味。
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大致已經有了數。
此人大約便是平章閣里負責迎送賓客的執事之流。
便也微微頷首,露出幾分笑意,語氣隨意。
「正是,慕名而來,想見識見識。」
來人面上的笑意更濃了些,可姿態卻也不卑不亢。
「公子有心,只不過小閣素來有些規矩。」
「若無相熟之人引薦,倒也不好貿然……」
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沒有門路,進不去。
陳舟也不為難,更不急躁。
他只是偏了偏頭,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側的阿蠻。
「這位,你覺著如何?」
來人的視線再度落在阿蠻身上。
這一回看得更仔細了些。
從發頂看到足尖,又從足尖看回面目。
目光里的審視越來越細,到最後,那雙描過眉的眼睛裡便浮上了一層掩飾不住的亮色。
「這位……」
他遲疑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詞。
「好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樣。」
「眉若遠山含黛,目如秋水凝煙。」
「尋常脂粉堆出來的顏色同這位一比,便如同瓦礫之於璞玉,不可同日而語。」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里甚至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嘆。
「恕小的多嘴,京中閣里這些年來來去去那許多人物,似這般天生的樣貌,當真是少見了。」
阿蠻被說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卻是萬萬沒想到,這位道爺口中小小的幫助,居然是要他做這般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要些好處……
陳舟撇他一眼,心道這還用你複述?
若非是如此,他又會特意將這小子帶來此處。
來人贊完了阿蠻,復又轉過頭來。
面上的殷勤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試探的精明。
目光在陳舟和阿蠻之間轉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客官的意思,莫非是……」
陳舟回過神,收了心頭嘀咕。
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來人的眼睛頓時便亮了。
先前那點對於生客沒有熟人引路的顧慮,在這一瞬間便被沖淡了大半。
倒不是說他不講規矩了。
而是眼下的情況,實在有些特殊。
閣中今日來了一位極難伺候的貴客。
此人也是閣中的老主顧了,身份顯赫,簡直叫他們又愛又恨。
愛的是此人出手闊綽,毫不手軟。
可恨的,便是此人偏偏眼界奇高,閣中備著的那些個人物竟無一入得了他的眼。
今日更甚,一連挑了幾個都搖頭。
弄得執事們一個個如坐針氈,生怕怠慢了貴人,砸了自家的招牌。
眼下忽然撞上這麼一位品貌出眾的少年,那簡直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至於來歷……
來人偷偷瞥了陳舟一眼。
衣著不俗,氣度沉穩,多半是哪家公府的旁系子弟。
帶著個如此品相的寵人來此處,無非是兩種可能。
一來就是自家玩膩了,眼下特意前來,是想換個新鮮的法子。
二來嘛,就是手頭緊了,想要拿人換錢。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在這平章閣里都不算什麼稀罕事。
迎來往送這麼多年,他什麼稀奇罕見的沒見過?
迎來往送這麼多年,他什麼稀奇罕見的沒見過?
心思轉了幾轉,來人面上便堆起了十二分的熱絡。
「公子,這邊請。」
說著便側身讓開,一手虛引,做了個極標準的迎客手勢。
腳下已然轉向那扇烏木門。
不過在轉身的間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阿蠻一眼。
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心裡頭暗暗嫌棄,穿的這是個什麼?
雖說是中規中矩倒也還算乾淨,可實在是埋沒了這副好皮囊。
若是換他來打理……
一身素白薄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一線。
眉間不必多施脂粉,只點一枚硃砂便足。
髮髻高挽,以銀冠束之,幾縷碎發垂在頰側。
那般模樣,便如同深秋溪畔一枝將開未開的白梅。
清冷、矜貴,又帶著一絲令人心癢的脆弱。
嘖。
來人在心底嘆了一聲,將這些不著調的念頭按下。
引著二人,推開了那扇烏木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