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山林,草木深秀。
一條被行人踩踏出來的土路在林間蜿蜒,時隱時現。
兩旁的樹冠遮天蔽日,偶有幾縷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路面上碎成一地斑駁。
陳舟手持竹杖,獨行其間。
杖頭懸著那盞白玉燈,眼下徐徐燃著,便是一盞素淨的小燈籠。
隨著步伐起落,燈身在竹杖末端輕輕晃蕩。
日頭已過了正午。
算算腳程,自清晨離了碧雲觀,至此已走了大半日。
步伐倒也說不上慢。
真炁初成後,這具身體便同先前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筋骨間那股子綿長悠遠的力道較以往更為充沛,行走起來腳下生風,幾乎察覺不到什麼疲倦。
若換了從前只有胎息時的腳力,這大半日山路走下來,便是他的體魄,也少不了要歇上兩三回。
可眼下倒是一口氣走到了此刻,仍舊氣息平穩。
心頭有了決斷,陳舟便不會拖泥帶水。
昨夜自玄真公主處歸來之後,他便開始收拾行裝。
沒什麼可帶的東西。
除過一些修行上的事務外,便是水閣中的一些比較重要的書冊。
要緊的物件一向貼身存放,不大要緊的便放在背後書箱裡。
反倒是在觀雲水閣里留下了幾樣東西。
近來所煉製的一批丹藥,連同之前積攢下來的存貨,以及一些藥材余料。
陳舟一併歸攏起來,擱在了水閣一樓案頭顯眼處。
算是留給清平道人的。
此人雖然同他之間的關係說不上有多深厚,可自陳舟執掌水閣以來,煉丹上的諸般事宜便多虧其人照應。
爐火柴薪、藥材採買、觀中上下的打點……
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清平道人從未推脫。
陳舟不是個不懂人情的人。
只是他素來不善言辭,往日裡也從未開口致謝。
眼下一走了之,這些丹藥便算是他心頭的那份謝意。
至於同清虛道人的道別,便更簡單了。
陳舟只是在早間找上門去,說了句想出去走走。
道人先是一愣,隨後沉默了片刻。
似乎想說些什麼,可看著陳舟已然收拾妥當的行裝,到底也只是嘆了口氣。
「去吧。」
「出門在外,自己當心些。」
僅此而已。
碧雲觀於陳舟而言,是個安身之所,卻從來不是歸處。
自守拙道人過世後,真正將他同這座道觀聯繫在一起的那根線,便已經斷了。
留下來的日子,不過是等一個時機。
眼下時機到了。
他便走了。
孑然一身,飄然遠去。
……
林中的路越走越窄。
到後來已經算不上是路了,只是草木間勉強分辨得出有人曾經走過的痕跡。
不過陳舟並不在意。
靈覺覆蓋四周,方圓數丈內的風吹草動盡在感知之中。
林中的走獸多半在他靠近前便已遠遁。
偶有不長眼的山蛇攔路,一杖挑開便是。
倒是背後書箱裡的玄冠,此刻已經熟悉了這般顛簸,仍舊蜷在箱底酣睡。
透過牛皮扣帶的縫隙,隱約能聽到極為細微的呼嚕聲。
陳舟步伐不停,心思卻也沒閒著。
昨夜從玄真公主那裡得來的消息,遠比他預想的要多。
道藏洞天一事姑且不提。
單是澹臺晟的修為底細,便足以叫他將先前的種種計劃重新盤算一遍。
真炁圓滿,玄光已就,道基旦夕可成。
金丹真人的記名弟子。
更別說,這人手中還有三十三枚水元珠。
這些信息一條條疊在一起,此人便是一座他目前絕對翻不過去的大山。
先前殺澹臺明、殺澹臺軒,靠的是出其不意。
對方一個不通武藝的紈絝,一個貪戀男色沒有半分警惕心的煉炁士,再加上一個裝腔弄事的玄玄子。
這才叫他以弱勝強,連下三城。
可若是換了澹臺晟本人……
怕是就沒那般好運道了。
所以眼下,他走得比預想中還要快些。
這般半日的腳程,若放在先前胎息時期,至少也要走上一日有餘。
可眼下真炁在體內周流不殆,源源不斷地滋養著筋骨經脈。
腳力不衰,氣息不亂。
便也就這般一口氣走到了此刻。
正走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綿長的聲響。
是河流激盪的回音。
流水聲從遠處傳來,渾厚且持續,仿佛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翻湧。
陳舟心頭一動,腳下步子更快了幾分。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的林木漸漸稀疏,光線豁然開朗。
待到最後一片遮眼的枝葉從視線中退去,眼前的景象便是猛然一開。
滔滔大江,橫亘眼前。
江面寬約數十丈,水色渾黃,浪花翻卷。
一條自西向東奔涌的大江,將南北兩岸的山林截然分作兩片天地。
江風撲面而來,裹挾著水氣與泥腥味。
遠處的江面上,依稀能看到幾隻水鳥掠過浪尖,旋即被風吹得偏了方向。
而在陳舟所站的這處崖岸前方,一道簡易的繩橋自此岸延伸出去。
兩根粗麻繩為欄,底下鋪著參差不齊的木板。
木板已被風雨侵蝕得發灰發黑,間或有幾處缺失,只剩下繩索懸空。
整道橋在江風中不停搖晃,吱嘎作響。
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這便是白莽江了。」
陳舟在崖岸前站定,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浩蕩的江面。
來此世一年有餘。
日日夜夜不是在碧雲觀的後山里,便是在永安城中來回。
所見所聞,不過是一隅之地的人與事。
此刻站在這大江之畔,看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水面。
天高地闊,水天相接。
胸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翻湧上來,似乎想要抒發些什麼。
可話到臨頭,滿腔的感慨便都變成了幾個字:
「這江水,可當真是長啊。」
先前困在碧雲觀那方寸之地,縱使心中有再多謀算,眼界終歸是有限的。
而今日一步踏出,便是再無牽掛。
按照阿蠻先前所說,過了白莽江,便進入了十萬山的外圍地界。
沿著山脈南麓一路往東,約莫月余腳程,便能抵達龍蛇山的外圍。
只是這月余腳程四個字,陳舟心頭卻也不是沒有疑慮。
阿蠻說這話時,用的到底是世俗凡人的腳程,還是修行者御使遁光的速度?
若是前者,那倒還好。
他眼下有真炁在身,體魄又遠勝常人,走起來只快不慢。
月余的路,興許二十來天便能趕到。
可若是後者的話……
陳舟想起先前所見玄玄子那般駕御遁光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速度如何,但肯定不是雙腳可比的。
自己怕是要走上一段時間了。
好在陳舟也從來不是個什麼萬事都要規劃齊整,再出行的人。
來都來了,走著再說吧。
陳舟收回目光,抬腳向前踏上了繩橋。
腳下的木板一沉,整道橋身立時左右晃蕩起來。
繩索被風吹得繃緊又鬆弛,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江面的水汽湧上來,將腳下的木板浸得濕漉漉的。
陳舟一手持杖,一手攥著側邊的麻繩。
步子不快不慢,踩得穩當。
行至橋中時,往下一望。
翻湧白浪的江水翻滾著從腳下奔流而過,浪花拍擊橋柱,濺起丈余高的水沫。
呼嘯的水聲在此處格外震耳。
風更大了。
斗笠的邊沿被吹得直晃,陳舟伸手按了按。
就在這一低頭的瞬間。
陳舟的瞳孔倏地收緊。
不是來自腳下的大江,也不是來自兩岸的山林。
而是來自——
上方。
陳舟猛然抬頭。
便見高遠的天穹之上,一道烈烈的幽藍光華正自東方天際划過。
那道光極快。
快到甚至來不及看清全貌,便已經從頭頂掠過,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光尾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幽藍軌跡,在天際線上緩緩消散。
沿途所過處,空中的雲層竟被那道光華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裂口處的雲絲翻卷,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劈開。
而那道光華所裹挾的氣機,縱然隔了數千丈的高空。
仍有一絲餘韻如細針般刺入了陳舟的靈覺之中。
冷、沉。
厚重得仿佛一片汪洋大海壓在心頭。
陳舟的手指驟然攥緊了身側的麻繩,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為凝重。
「這方向…怕是去永安。」
心頭電轉,答案幾乎不需要思索便已浮上心頭。
澹臺晟!
心頭驚意一閃,旋即便被陳舟壓了下去。
方才那道遁光的形貌不同於尋常修士的御風飛遁,分明是一件法器。
某種可以承載人身、凌空飛行的代步法器。
以澹臺晟的身價與修為,購置上一件這般物件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初時的緊張過後,陳舟很快便安下心來。
雖然澹臺晟歸來的速度快極,可也沒出乎他的意料。
兩三日的光景,本就是他給自己設置的安全時間。
眼下看來,雖然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而且看他那般遁光急促,一心往永安里去的模樣,顯然也只是知曉生了變故。
至於又是何人造成,那便是兩眼一抹黑了。
如此想著,陳舟輕輕吸一口氣,將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
面上的凝重神色一點點退去。
繼而低下頭,不再看天上。
沉穩而不疾不徐地邁開步子,一步步朝著對岸走去。
……
天穹之上。
法船裹挾著遁光,如一枚幽藍的流星,劃破長空。
船中。
澹臺晟盤膝端坐。
距離永安越來越近,他心頭先前的那股急躁反倒是漸漸沉澱下來。
修行之人,不可自欺。
這是他修行數十年來始終奉行的準則。
兒子沒了便沒了。
心痛是有的。
可心痛歸心痛,似他這般的煉炁士壽元悠長,有兩百之數。
更遑論若是鑄就道基之後,更可得四九大限,足足有三百六十年的歲月可活。
區區一些子嗣罷了,來日方長,再生便是。
眼下真正要緊的事只有一樁。
道藏!
那方金丹真人遺蛻所化的洞天,是他苦候了十餘年的機緣。
築基之路已在眼前。
真炁圓滿,玄光凝就,只差臨門一腳。
可這一腳邁出去之後,所鑄的道基品秩如何,便直接決定了他往後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道途高度。
尋常修士築基,以自身修行的功法品秩為基,合以諸般煞氣,便可成就道基。
所修真炁越好、所合煞氣越妙,往後道基品秩越高。
可他手中的滄瀾引雖出自金丹真人之手,卻僅僅是中品功法。
手中的靈煞之氣,也不過中乘。
若是以此兩者築基,至多也就是個中品道基。
中品道基,說出去倒也不算差。
可他澹臺晟想以記名弟子之身重列無量山門牆,光靠中品不夠!
他要求個上品。
而方道藏中,想來定然不會缺少諸般上乘煞氣……
如此,便是他這十餘年苦候的全部意義所在。
故而此事絕不容有失。
澹臺晟也不怕有人來爭。
道藏出世,有緣者皆可入內,這道理當年真人離開時便同他說的分明。
可他求的是先機。
十餘年的布局,從控扼朝政到廣布耳目,為的就是在洞天出世的第一時間,率先入內。
旁人可以來。
但他必須是第一個。
正沉思間,靈覺忽然有所感應。
從下方的山川河流里傳來一點真炁的波動,並不多,十分微弱。
澹臺晟的目光微微下移。
透過法船底部流轉的幽藍遁光,他的靈覺向下方鋪展開去。
一條大江橫亘在下方。
而在那大江上的一道搖搖晃晃的繩橋中段,有一個人影正在緩緩前行。
頭戴斗笠,手持竹杖。
身後背著一隻方正的書箱。
澹臺晟的靈覺在這道人影上輕輕一掃。
「難得,倒是個如此年輕的煉炁士。」
「不過看起模樣,卻也僅僅是個真炁方成,初入修行的光景。」
澹臺晟的目光停頓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收了回來。
面上沒什麼情緒起伏。
這般人物,還殺不了他的兩個兒子。
一個初入修行的年輕煉炁士罷了,雖然少見了些,但也不是沒有。
若是換了往常,自家來了興致,或許還會下去問問師承,籠絡一番。
可眼下里……
澹臺晟搖搖頭,完全沒有那個閒情逸緻。
一念作罷,他再催真炁,法船的遁光便又快了上幾分。
幽藍光華劃破長空,朝著西方永安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轉眼間,便消失在了茫茫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