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微微挑眉,往身後看去。
山道上,三道身影正朝著這邊走來。
當先一人正是柳長庚。
身上的衣袍換了,想來先前那件在同碧蟒纏鬥時便已破損不堪。
眼下換了一身灰青色的短褐,倒也乾淨利落。
身後跟著的,便是那一男一女兩個少年。
男子的左臂已經包紮妥當,纏了厚厚一圈白布,行動間還略有些僵硬。
女子倒是看著恢復了幾分氣色,只是見到陳舟後,目光仍舊帶著些許說不清的警惕。
柳長庚遠遠便瞧見了陳舟,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
面上的笑意半點不作掩飾。
「道友!」
「巧了不是,這又撞上了!」
他走到近前,拱手作了個揖,語氣里的那股熱切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陳舟瞧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還有些拘謹的少年。
心頭微微一動,卻也沒覺得有多意外。
先前在凹地一別時,柳長庚便曾為他指點過龍蛇山所在,而能知道這點,他顯然也是在此中廝混的。
眼下回返此地,自然也是正常之事。
不過……
陳舟心底也不禁生出一縷無奈。
他倒不是對此人有什麼惡感。
只是方才在碧蟒那樁事上已經講得很清楚了,自己不過是恰逢其會。
眼下又撞上,對方若是再要道謝一番,著實叫人有些不自在。
果然。
柳長庚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道友,柳某這一路回來,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他撓了撓後腦勺,面上浮起幾分訕訕。
「那日若非道友出手,柳某怕是真要栽了個大跟頭。」
「莫說是完成這樁託付了,便是身後這兩個孩子的性命,也得賠進去。」
說到此處,他轉過頭來,朝身後兩個少年努了努嘴。
那負傷的男子先是猶豫了一息,旋即低下頭,向陳舟拱手一禮。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聲音略有些彆扭,可態度倒也懇切。
一旁的女子也跟著福了一福,聲音細細的。
「多謝前輩。」
陳舟瞧著著兩人誠懇施禮的模樣,心頭那點不耐便也散了些。
到底都是十四五的少年,而且還是打小在這般修行地界裡廝混的,警惕些倒也正常。
雖然前輩二字叫在自己頭上有些滑稽,不過也犯不著同他們計較。
「舉手之勞罷了。」
他淡淡點頭,並不多言。
柳長庚見他仍舊是這般清淡的做派,也不見什麼惱色。
反倒是耐著性子,笑眯眯上前解釋。
「道友,此事說來也是柳某疏忽的原因。」
「此番外出,我本來是受了山中炎炎洞主人苗道友的託付。」
「他膝下沒有趁手弟子,便請我帶著他這兩個道童,去山外一處靈泉取些泉水回來,以作煉丹之用。」
「這樁事這些年下來我已做了不下十數回,向來輕車熟路,從沒出過岔子。」
「只是沒料到,眼下不過是月餘光景不曾去,那處靈泉的地界竟被一頭碧蟒精怪給占了。」
說到這裡,柳長庚面上便顯出幾分倒霉透頂的神色來。
「先前輕心大意,一時不察,被那孽畜傷了人。」
「等回過頭來要除了這禍害,偏偏那孽畜又油滑得緊,纏鬥起來沒完沒了。」
「若不是後來它自己起了貪心,朝道友那邊衝過去,只怕我一時還真拿它沒轍。」
陳舟聽著他一番講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拼湊了個大概。
暗道一聲這人倒是個有幾分俠義心腸的,若是換做旁人遇到這般事情,怕是早就丟下兩個道童跑了。
哪裡會像他這般,廝殺爭鬥。
這般想著,心頭倒是生出幾分好奇來。
「兄台,似這般妖物占據靈泉一事,以往可是常見?「
「哪裡有。」
柳長庚搖了搖頭。
「這方圓百里都是靠近龍蛇山的地界,經常有似你我這般的煉炁士出沒,便是有些山中精怪,也早被清剿得乾乾淨淨了。」
「尋常不開眼的東西,斷然不敢往這邊湊。」
「這頭碧蟒也不知是從十萬山深處的哪個犄角旮旯里竄出來的,占了靈泉還不肯挪窩。」
「只能說柳某運道不好,趕了個正著。」
說罷,面上的那些許晦氣便一掃而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爽朗的神色。
「不過嘛,此事終歸是了了。」
「柳某向來有恩必報,過兩日便是滌塵市逢集了,屆時我在清風樓設席,以此答謝道友的恩義。」
他說著拍了拍腰間的劍鞘,面上洋溢著由衷而發的豪爽。
「清風樓便在滌塵市的東街盡頭,道友入了山一打聽便知。」
「屆時還望賞臉!」
陳舟聞言,便搖了搖頭。
「柳兄太客氣了。」
「以兄台的修為身手,即便是沒有在下路過,想來料理那孽畜也不過是費些功夫罷了。」
「何來恩義一說。」
「況且陳某入山之後諸事纏身,怕是無暇分身。」
「兄台的好意,心領了便是。」
說完拱了拱手,便是轉身驅鹿離去。
身後兩個少年見狀,下意識地抬手欲攔。
可還沒開口,便被柳長庚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兩人訥訥縮手,不敢再多嘴。
柳長庚獨自站在原地。
瞧著陳舟牽鹿轉身的背影,面上倒也沒什麼惱怒之色。
反而是若有所思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下巴。
方才這一番對話,他倒是隱隱品出些滋味來。
眼前這位,可並非是那種故作清高、挾恩以待之人的做派。
似那種人身上自有一股拿腔拿調的勁頭在裡面,你一遞話,他便順著杆子上。
可眼前這位道友不是。
從頭到尾,他的態度都很平淡。
不是裝出來的平淡,而是打心底里就沒把那樁事當回事。
出手是因為碧蟒撞上來了,所以不得不將其打發。
至於旁的,他確實不在意。
柳長庚在龍蛇山里混跡多年,形形色色的修士見過不知多少。
可這般坦然的,倒當真是不多見。
「壞了!」
正思忖間,柳長庚忽然一拍大腿。
「光顧著感謝,居然忘了問道友名姓如何……」
心頭懊惱自是不說,可那份想要結交的念頭非但沒因對方的冷淡而消退,反倒是更濃了幾分。
況且以他柳長庚在這龍蛇山廝混了多年的經驗,打聽一個新來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
「柳師兄……」
一旁負傷的男子湊了上來,壓低聲音。
「這人也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
柳長庚瞥了他一眼。
「你小小年紀,懂個什麼?「
「這位道友啊,他不一般……」
男子被說得一愣。
自己怎麼就沒看出來,他有什麼不一般?
不就是裝一些,傲一些……
柳長庚也懶得再同他解釋,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陳舟遠去的方向。
旋即拍了拍手,招呼兩人。
「走了,趕緊回去,好叫我同你家老爺叫差去。」
「這事鬧的,先前那些東西可不成了,非得讓他給我報些損失才成……」
兩個道童一聽這個,頓時埋頭不說話了。
煉炁士間的事情,可不是他們這些道童能夠摻和的。
……
前方隘口處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先前一窩蜂湧進去的那些人都已消失在了谷道深處,只零零散散還剩下幾人。
陳舟同柳長庚告辭後,便是牽著青鹿徐徐走到隘口前。
抬眼細細一打量,便見兩面石壁分列兩側,中間的谷道約摸丈許寬窄,倒也開闊。
可走到近處才發現,谷道的入口並非暢通無阻。
一道簡陋的木柵欄橫亘在谷口處,將通路攔截了大半。
只在最右側留出一個僅容一人通行的缺口。
缺口旁擱著一張矮桌,桌後坐著一個人。
看打扮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子,面色蠟黃,眼皮微垂。
手邊擱著一壺茶,茶水大約早就涼透了,也不見他去碰。
整個人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像是在此處坐了不知多久。
陳舟走上前時,前面恰好還有兩人正在通過。
那兩人到了缺口前,各自從懷中取出了什麼東西,朝桌後的男子晃了晃。
男子眼皮都沒抬一下,揮了揮手,便放行了。
陳舟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神一亮。
他們拿出的東西,自己好像有些眼熟。
可還不等陳舟細想,身前的人便已經走進去,輪到自己。
陳舟上前一步。
可那男子也不看人,只是有氣無力地伸出一隻手。
「信物。」
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味道。
陳舟也不以為奇,虛心求教:
「什麼信物?「
那人聞言,這才將視線從桌面上移開,朝陳舟臉上掃了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青鹿和書箱。
「頭一回來?「
陳舟點了點頭。
那人的面色便鬆弛了些,似乎對於這種情況已經見慣不怪。
「入龍蛇山需要龍蛇令。」
「有此令者,方可入山擇地開闢洞府,在山中長住。」
「若是沒有……」
他用手指點了點矮桌的一角。
那裡擱著一摞薄薄的竹籤。
「那便只能領一張暫住牌。」
「暫住者可在滌塵市內逗留、採買,但不得入深山,不得占據無主之地。」
「逢集日一過,便需離山。」
說完,他便又將視線收了回去,繼續盯著桌面上的某個點出神。
說完,他便又將視線收了回去,繼續盯著桌面上的某個點出神。
顯然是把該說的都說完了,下面便等陳舟自行決斷。
陳舟聽罷,當下便是心頭一動。
他想起先前的那種熟悉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了。
也不猶豫。
直接反手探向身後書箱,在最底層的一個布囊里摸索了片刻。
隨後便是抬手取出一枚銅色的令牌來。
此物是他當初從玄玄子那雜毛老道身上搜來的,當時不知有何用處。
卻是實在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排上用場。
想著,陳舟便將銅牌往前一遞。
那精瘦男子的視線往銅牌上一掃,先前那副百無聊賴的神態便收了幾分。
伸手接過,翻了翻正背兩面。
旋即嘴角微微一彎,將銅牌遞還回來。
「正是此物。」
他的態度較方才客氣了些許,聲音也不再是那般有氣無力的調子。
「道友既然持有龍蛇令,便可入山長住。」
「山中無主之地皆可闢地建府,但凡已有主的洞府、靈脈、靈泉,切莫擅闖。」
「若是不小心踩了旁人的地界,起了衝突,那可就不好收場了。」
說到此處,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又隨口補了一句。
「滌塵市在山腹通道往裡走,約莫半個時辰的腳程便到。」
「不過當下距離開市還有幾日的光景,道友不妨先去轉轉,先擇一地住下。」
陳舟接回銅牌,將其妥善收入懷中。
「多謝告知。」
他拱了拱手。
那人擺擺手,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懶散的樣子,眼皮重新垂了下去。
陳舟轉過身來,牽著青鹿邁步走入了谷道。
同時間,心頭未免升起幾分好笑。
「這山裡的規矩,怎麼跟開荒闢土似的,一股子先來後到的味道……」
但旋即搖頭,沒多在意。
既然來了,那就遵守人家的規矩就是。
就是也不知道,當下有沒有什麼尚可的地界,能給自家剩下來?
「且去看看就是。」
心下升起幾分躍躍衝動,腳步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