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聽泉谷下來,過了兩道山樑,地勢便開始朝著低處走。
沿途的竹林漸漸被雜木取代,小徑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陳舟跟在幾個背著包袱的修士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
翻過最後一道矮丘時,視線驟然開闊。
前方的山谷深處,一條寬闊的河流蜿蜒橫亘。
河面不窄,少說也有十餘丈。
水色碧沉,流速不快,帶著一股子沉穩的氣度。
而在那河流的正中,兀自浮著一座偌大的島。
島上屋舍鱗次櫛比,高低錯落。
遠遠望去,也看不清有幾條街巷。
只覺得密密麻麻,頗有幾分規模。
數道石橋自兩岸伸出,架在河面之上,將河中島與四方山麓相連。
眼下時分,橋面上已有不少行人在走動了。
只不過當下更叫陳舟留意的,則是河中的景致。
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筆,沿著河流兩岸乃至河中島的四圍,種著數不清的花卉。
恰此時正值春夏交接之際,本就是花卉正盛時。
一簇簇、一叢叢,沿著水面鋪展開來。
花色繁複,錯落有致。
水面上浮著些零星的花瓣,隨著水流緩緩打轉,一路漂向下游。
陳舟站在矮丘上看了一陣,倒也沒覺得有多驚艷。
只是遊走在這般和煦暖風裡,心緒便不由得舒暢,步子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行到橋頭時,身旁恰好有幾個修士拄著拂塵,靠在石欄上賞花閒談。
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過來,無非是些靈材行情、洞府瑣事之類。
陳舟也不刻意去聽,只踩著石橋往裡走。
入了島上,便更是熱鬧了。
滌塵市的街道並不算寬,可勝在縱橫交錯,四通八達。
主街兩側搭著大大小小的棚子和攤位。
有些是用木板搭的簡易台面,上面鋪一塊粗布,便把物件擺了出來。
有些則講究一些,撐了油布遮陽的傘棚,下面還擺著矮桌和蒲團,似乎是打算久坐。
而攤上售賣的東西,更是叫陳舟大開眼界。
靈材草藥是最常見的。
各色葉莖根須鋪了滿滿一攤,有些他認得出,有些連名字都叫不上。
旁邊另一攤更為扎眼。
一隻巴掌大的竹籠里,關著一條通體赤紅的小蛇。
蛇身盤成一團,偶爾吐一下信子,一雙豆粒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轉。
瞧著倒也沒什麼攻擊性,只是那赤紅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澤,顯然不是什麼尋常物種。
攤主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婦人,見陳舟駐足多看了一眼,便熱絡地招呼起來。
「這位小道長,這可是十萬山深處的赤鱗蛇。」
「蛇膽可入藥,蛇皮可煉器,蛇血更是上好的畫符之料。」
「你要是有興致,價錢好商量。」
陳舟微微搖頭,笑了笑,邁步走開了。
再往前走,又見一個攤子上擺著幾件造型古怪的物件。
有個銅綠斑駁的小鼎,有一面缺了半邊的銅鏡,還有幾塊說不清是石頭還是鐵塊的東西。
攤上的人是個年輕修士,手裡正把玩著個泛黃的把件,看著像玉但又有很多細密的黑色紋路。
見有人駐足,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
「都是些舊貨,自己看,合眼緣就拿走。」
陳舟蹲下身掃了一圈。
這些東西上面泥土都還沒幹透,靈光也無,多半是從哪處荒廢的遺址里挖出來的。
有沒有好東西不好說,可以自己眼下的見識,著實看不出個名堂來。
萬一花了法錢買回去一堆廢銅爛鐵,那才叫冤枉。
陳舟收回目光,站起身來。
那年輕修士也不失望,繼續盤他手裡的把件。
如此一路看下去,陳舟只覺得這修行界裡的坊市和世俗里的跳蚤市場也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世俗里的集市賣的是柴米油鹽、綾羅綢緞。
而此間賣的,卻是靈材、精怪、古物、符籙、丹藥,乃至於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東西。
攤主里有煉炁士,也有不少是服侍修士的凡俗僕從。
買家亦然,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倒也相安無事。
不過陳舟也注意到,此間的買賣並無什麼宗門或行會居中調停。
交易全憑雙方自願,看貨論價。
至於買了假貨、吃了虧,那便是自己眼拙,怪不得旁人。
這般三不管的做派,倒是叫陳舟又想起這裡是個三不管的散修聚集地。
而他一路走來,雖說走馬觀花見識了不少。
可右手始終擱在懷裡,捂著那隻裝法錢的布囊。
看得多,問得少,一文未花。
初來乍到,行情不明,還是莫要輕易開口。
更何況,這四十多枚法錢聽來不少,可真能禁得住花?
「怕也不見得就是了。」
如此閒逛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陳舟心頭的那股新鮮勁漸漸過去,腹中倒是有些餓了。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人身上微微發燙。
他便打算先尋個吃食的地界,填了肚子再說。
順道也可以聽聽旁人說話,打探些消息。
出門在外,酒樓茶肆向來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這道理不管是在世俗還是修行界,想來都差不多。
抬腳朝一條岔道走去,便見兩旁的鋪面比起方才的地攤要整齊了不少。
有藥鋪、有器鋪,還有兩三間掛著「丹」字招牌的門面。
再往裡走,一排二層小樓臨街而立。
樓上的窗欞半掩著紗簾,簾後隱約能見到些身影晃動。
而更叫陳舟注意的,卻是樓上那些露台。
上面倚欄坐著幾個女子。
或濃妝,或素麵。
有的穿著極薄的紗裙,有的則是一身緊窄的短衫。
有些面容清冷如霜,有些則媚態橫生,總的來說,各有各的風致,能滿足不同人的口味。
陳舟從樓下走過時,上頭便有幾道目光落了下來。
繼而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嬌聲。
「道爺,進來坐坐呀。」
「好俊的小道長,來嘛來嘛。」
陳舟腳下的步子驀然快了三分。
右手不自覺地將懷裡的法錢布囊又往裡塞了塞。
倒也不是怕了什麼,人倫大欲,莫不能除。
只是這等地方,他著實不想沾。
修行之人消遣也好,消磨也罷,各有各的緣法。
可他眼下窮得叮噹響,來此間是有正事的。
至於旁的……
留待日後手頭寬裕了再說,不過這約莫也是句空話。
更何況比起這些銷魂蝕骨的嬌娘子,陳舟還是更願意尋上個志同道合的道侶,方是為妙。
也不知怎的,腦海里忽閃過那天夜晚裡玄真公主的模樣,生出幾分異樣。
但旋而便又自嘲一笑,微微搖頭。
「人家出身顯貴,又是上宗門人,如何能看上我這塵世散修?」
出門在外,裝裝架勢便也罷了。
陳舟可沒把自個正當做是什麼大派弟子。
「只是這玄都法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先前不好也沒處打聽,眼下里倒是可以找機會問問。」
念頭一閃而過,陳舟將那些嬌呼一概忽略。
快步穿過這條街,拐了個彎,前方的景象便正經了不少。
一溜兒的酒樓飯莊沿河排開,門前挑著幡子,上面寫著各家的字號。
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街尾一間占地頗大的三層樓閣。
抬頭往牌匾上望了望,原是清風樓。
作為柳長庚口中滌塵市里最出名的酒樓,清風樓自是熱鬧非凡。
眼下正值每月一度的大市,往來之人自是絡繹不絕。
不過好在占地寬廣,少不了陳舟吃飯的空地。
進了樓,被夥計引著上了二層。
陳舟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對著河面,能看到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以及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夥計遞上一張木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菜名與價格。
陳舟掃了一眼,面色便微微一變。
上面的吃食分了兩欄。
左邊一欄寫的是什麼聚靈三鮮羹、五行培元酒、靈芝燉雪蛤之類。
無一例外,價格一律以法錢計。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都要三枚法錢。
至於那道什麼培元酒,一壺便是十二枚。
陳舟默默在心裡算了一筆帳。獨家!蔥香牛肉麵專訪及《每日結算,我以神通鑄長生》創作幕後,僅限。
自己懷裡滿打滿算四五十枚法錢。
若是照著這個價目來吃,怕是敞開一頓,便要破產了。
目光移向右邊一欄,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右邊寫的都是些尋常的世俗吃食,米飯、炒菜、麵食、湯羹。
價格以銅銀計,同尋常酒樓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此間往來的也不全是修士,凡俗有背景的客商同樣不少。
清風樓做的是兩頭的生意,倒也周全。
他便也不裝闊,徑直點了一碗麵、兩碟小菜、一壺粗茶。
夥計倒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應了聲便下去了。
吃食上來的速度不慢。
面是手擀的寬面,澆了一勺濃稠的肉臊。
兩碟小菜一葷一素,量雖不大,可味道著實不錯。
陳舟一邊吃著,一邊豎著耳朵聽四周人的閒談。
二樓上的客人以修士居多,說話也不大避諱。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進耳朵。
「……聽說了麼,赤雲峰那邊又有人鬥法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爭修行靈地唄。前些日子老洪頭壽元盡了,那處靈地一空出來,登時便有四五個人搶破了頭。」
「最後是誰拿下了?」
「好像是南坡那個姓杜的,據說煉炁有成,養出玄光了,老一輩不出手,旁人哪裡是他對手。」
陳舟耳朵動了動。
又是玄光!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聽這說法了。
眼下這兩人似也打開了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大倒苦水,說什麼修行艱難,道途難成。
陳舟側耳細聽去,多多少少對於煉炁一道的修行也有了些了解。
眾所周知,生出胎息後,便需擇一法門采攝靈機,煉做真炁。
而達成這一步後,不管真炁品詣高低、積蓄多寡,便都算是入了門,可以稱上一聲煉炁士。
往後的修行,說來也是簡單,便是不斷煉化靈機,充盈真炁。
至於這當中過程,卻是沒個具體境界的劃分。
畢竟人生而有異,身就多少靈脈、修行的煉炁法門高低,這些都會造就一人所能積蓄真炁的數量多寡。
但大體上來說,都是有個定數,不會無休止的往上增長。
而真炁一旦積蓄到了頭,下一步便是凝練玄光了。
有毅力、有恆心者,可使得玄光純淨、力道堅韌,能拔石攝雲,便算有成。
如此往後,就可尋得真煞,鑄就道基了。
「真炁、玄光、真煞……」
陳舟瞅著身旁愁然敘說的身影,心頭也不禁是生出幾分感慨。
光是煉炁一境,便是劃分出如此門道。
卻也不知往後光景,又是幾多艱難。
可即便如此,幾多年來也不見仙道這條崎嶇路上的行人少上幾分。
「長生久視,縱只有一線渺茫之念,又有誰能舍之?」
心頭暗語一句,陳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正準備喚來夥計,結了飯錢。
便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起先只是有人提高了嗓門說話。
繼而便有幾個聲音交疊在一起,爭執的味道越來越濃。
二樓的食客們紛紛朝樓梯口和窗口張望。
陳舟也不例外。
便見一樓大堂的中央處,三張桌子拼在一起,圍坐著七八個人。
看打扮都是修士,其中幾個面前還擺著酒罈子,多半是喝了不少。
爭執的聲音便是從這一桌傳出來的。
確切地說,是三個人在爭。
三人各據一方,其餘幾人在旁圍坐,作壁上觀。
當先一人,陳舟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柳長庚。
今日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長袍,腰間仍舊懸著那柄長劍。
面色微紅,顯然已喝了些酒。
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聲震四座。
「修行之人持超凡之力,自當行俠仗義,濟世度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酒罈里的酒液飛濺了幾滴出來。
「你我既已入了修途,便是異於凡俗之輩。」
「手中有了這般力量,若不以之行善除惡,那同那些為禍世間的劫修惡徒又有何異?」
柳長庚的正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對襟短衫的瘦削修士。
此人面容平淡,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
聲音不高,卻也不低。
「柳兄此言差矣,似我等這般煉炁士,修的終歸還是自己。」
「天地之大,眾生如蟻。旁人的死活,又與我何干?」
「我修我道,你走你路。你死你活,你生你滅,皆是各人造化。」
「何必將自己的一身修行搭進旁人的因果里去?」
此言一出,柳長庚面色一沉,正要反駁。
第三個聲音卻搶先插了進來。
「哈!」
一聲冷笑。
說話的是坐在另一側的一個青年。
此人年紀不大,生得白淨,唇角微微上翹,眉梢間自帶一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
手裡轉著一枚法錢,翻來覆去地撥弄著。
「照我來看,你二人說的都不對。」
他將那枚法錢往桌上一彈,落在桌面上轉了幾圈,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
「強者食弱,天經地義。」
「我等跎跎歲月,碌碌苦修,到頭來修的是什麼?修的是凌駕於天地萬物之上的力量!」
「有了這般力量在手,自然便該損天下而利自身。旁人的死活不是與我無關,而是他們的命本就該為我所用。」
「如此,方才是修行的正道。」
堂中一靜。
連旁桌的食客們都放下了碗筷,紛紛側目。
心道這小子說的話,卻是邪門到了極點。
縱然這龍蛇山可謂是群英薈萃,什麼樣的人都不少見,但也有個鄙視鏈。
縱然這龍蛇山可謂是群英薈萃,什麼樣的人都不少見,但也有個鄙視鏈。
出身宗門的看不起散修,有些傳承的散修瞧不上左道旁門。
而巧了不是,左道旁門更也看不上那些歪門邪道。
以往裡也不是沒有這般人,可大都是夾著尾巴做人,和外面的劫修坐一桌,哪敢大放厥詞?
眼下這小子,卻是這些年來頭一遭!
「你——」
柳長庚騰地站了起來,渾身酒意被一股怒氣沖得蕩然無存。
「這般不當人子之言也是能堂而皇之說出來的?」
他一手按在劍柄上,面上的凜然鋒芒幾乎壓都壓不住。
「我輩煉炁士以天地為師,以道為尊。」
「你卻滿口殺伐掠奪之詞,以旁人之命充自家修行資糧,此等想法同那些采戰雙修、竊人精元的邪道敗類有何分別?」
「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白淨青年聞言也不惱,反倒是笑了笑。
那股子不屑的味道更濃了幾分。
「柳兄何必如此大動肝火。」
「你說你的道,我說我的理。這本就是三杯酒後的閒談,何至於糾纏不休?」
「況且……」
他微微壓低聲音,臉上卻又更多了幾分自得。
「你當這龍蛇山里,又有幾人不是這般想的?」
「只不過…他們都是明面上不說罷了。」
柳長庚的雙目猛然一瞪。
「放屁!」
他一聲斷喝,酒罈子險些被這一嗓子震翻。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之腹!」
「此間同道但凡有一個不恥你這等想法,今日柳某便敢拍著胸口說一句——」
「修行人的脊樑,彎不得!」
白淨青年將手從桌上收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在柳長庚面上轉了一圈。
「柳兄既然不服……」
他的聲音忽然平了下來,反倒是帶上了幾分冰冷。
「你我三番五次論道不合。口舌之爭終究是空對空,不如便在此間比試一二。」
「生死不論,如何?」
一樓大堂里登時鴉雀無聲。
所有食客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好!」
柳長庚毫不猶豫,一字吐出,擲地有聲。
「今日柳某便遂了你的願!」
「在場諸位同道……」
柳長庚環顧四周,聲如洪鐘。
「且為我二人做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