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方才低下頭準備忙碌的掌柜復又抬起眼來。
「小友請說。」
陳舟在心頭斟酌了一下措辭,同時面上浮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憧憬神色。
「不瞞掌柜,在下也是初入修途不久,所修煉炁法門品秩不高,根基淺薄,日後道途怕是艱難。」
「故而眼下里便是想問上一問,掌柜這裡可是有上乘的煉炁法門出售?」
話到此處,他又補上一句。
「當然…最好是能便宜些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神色里浮現出幾分瞭然。
不過,倒也不感意外。
來他這拾遺齋里的有心採買的,十個裡頭有七八個都是這般開口的。
畢竟修行路漫漫,誰人不想求上一門上乘法?
可這上乘二字說來輕巧,落在實處卻是萬斤之重啊。
如此想著,掌柜便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好叫小友知曉,似那般上乘煉炁法多是九道十二顯的上宗真法。」
「這般東西,要麼是宗門秘傳,非入室弟子不得修習。」
「要麼便是某位真人道君的自創之法,人亡法絕,根本流傳不到外頭來。」
「即便偶有一鱗半爪泄露於世,流落到我等手中……」
說話間,他用手指敲了敲櫃檯。
「那卻也是完全和『便宜』二字沾不到邊。」
陳舟心道果然。
便如他所想的一般,上乘修行法都是被所謂的上宗高門壟斷。
似他這等的散修,想要得上一門,卻是難之有難。
「只不過,這九道十二顯又是什麼?難道便是此方界域最為上乘的修行宗門?」
心裡一念閃過,面上便也故作出幾分遺憾神情。
掌柜眼下瞧著他的神色變化,卻沒急著把話說死。
頓了一頓,話鋒一轉。
「不過嘛。」
「凡事都有例外。」
陳舟的眉頭微微一動,趕忙做出側耳傾聽的姿態。
掌柜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變得不緊不慢起來,像是在閒話家常。
「九道上宗雖然門規森嚴,可終歸不是什麼閉門造車不知變通的腐朽老古董。」
「道友可曾聽聞,九道之中有幾家上宗,素來便有廣度有緣的傳統?」
陳舟面上奇異,心頭更也一緊。
難道說……
「廣度有緣?」
「正是。」
掌柜點了點頭。
「這般上宗收徒不類尋常、不開山門,講究的是道緣與根骨。」
「可天底下的好苗子,又不是都長在上宗家門口的。」
「有些天賦卓絕之輩,生在偏遠之地,終其一生也不曾見過上宗門人。」
「如此一來,這些道材豈不是白白埋沒了?」
「故而九道當中,便有幾家上宗將自家真法廣布於世。」
「不設門檻,不問出身。」
「只要有緣得之,便可修習。」
「若是當真修有所成,鑄就上品道基,交感洞天……」
掌柜說到此處,面上的笑意便深了幾分。
「那所功法所對應的上宗洞天便會有感而開,降下仙門,接引其人入宗。」
「如此一來,便等於是不拘一格遴選天下英才。」
陳舟聽著心頭奇異,更也生出幾分悵然。
此界上宗收取門人的方式居然……
竟非是他上輩子在話本小說中得見,廣開山門,檢測根骨後加以考驗之流。
反而是是這般玄之又玄,叫人無法捉摸的方式。
前者他尚有幾分可能想方設法抵達山門去試上一試,可這後者,卻是未免叫人有些絕望了。
只是轉念一想。
如此做派,方才更顯仙家本色。
壓下內里的思緒,陳舟便是趕忙追問:
「掌柜,可當真有這般事?」
「自然是真的!」
掌柜見他一臉狐疑,便也不多解釋。
笑著從櫃檯底下的一個單獨的小匣中,取出了兩卷封裝齊整的冊子來。
這兩卷冊子的裝幀明顯不同於方才那些丹方。
封面以蠟封固,外層又裹了一道薄薄的靈光,顯然是經過特殊手段保存的。
掌柜將這兩卷冊子並排擱在櫃檯上,伸手在其上一一點過。
「小友且看,這裡便有兩門。」
「一門出自九道中的太乙,喚作【太乙含章訣】。」
「另一門出自九道上首的玄都,喚作【玄都清虛妙法真一煉炁經】。」
陳舟的瞳孔驟然一縮。
玄都。
這兩個字落在耳中的一剎那,心臟便是猛地一跳。
可面上卻是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沒亂上半分。
只是握著手中裝有丹方布袋的手指卻是微微收緊了幾分,一抹無由來的緊張情緒湧上心頭。
眼下掌柜所言的第二道法門——
豈非是自家所修之法!
這個念頭驟一出現,便如同一道閃電,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開,直叫人不敢置信。
同時間,陳舟思緒里便又升起幾分恍然。
「難怪!」
「難怪當初在玄真公主府上,那兩人會將我認作是大派子弟!我只當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錯認了人。」
「可眼下來看,反倒卻是我身在寶山而不自知了!」
而且此事若真,那自己往後豈不是亦有了攀上玄都這條高枝的可能?
儘管眼下里還不知這玄都在此般界域又是何等地位。
可從眼前掌柜的話語裡,便能猜測出幾分不凡。
陳舟心臟怦怦的跳,連真炁都微微有了波動。
旋而死死咬了咬牙根,將這股驟然湧起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眼下還不能確定。
更也不該在此時此地顯露出半分異樣。
「這兩門真法……」
他用一種儘量平淡的語氣問道。
「作價幾何?」
「都一樣。」
掌柜豎起一根手指。
「只需一千法錢。」
陳舟的面色便一僵。
這個倒不用裝了,是真的僵了。
一千法錢。
自己懷裡滿打滿算還剩十來枚。
這價錢,做夢都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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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瞧見他的反應,便也不以為異。
往日登門來問上乘法門的,大多是便也只是問一問罷了,真正有這財力購買的卻是少之又少。
不過來者皆是客,他也不吝多說兩句。
「若是小友有朝一日當真攢夠了法錢,老夫倒是建議你先考量這門【太乙含章訣】。」
陳舟從自家的思緒里掙扎出來。
聽到他這話,下意識的問了句。
「為何?」
掌柜似是說累了,端起一旁的茶盞喝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唏噓。
「小友有所不知。」
「這兩門上宗廣度的真法在老夫這鋪子裡擱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
「而這些年下來,能攢夠一千法錢來換取此法的散修雖然不多,可也不是沒有。」
「其中選了太乙【太乙含章訣】的,到底還是有幾個修出了些名堂來。」
「雖說未必能鑄得了上品道基,可中品總歸是有的。」
說到此處,他又看了一眼左邊那捲。
目光里的情緒便是變得複雜了些。
「可這門【玄都清虛妙法真一煉炁經】……」
掌柜搖了搖頭。
「嗐。」
兀兀一聲長嘆。
「玄都真法,品秩之高,世所共知。」
「上宗九道當中,若論道法之精純、真炁之玄妙,便是連太上一脈都要讓其三分。」
「可這般好法就有一個天大的毛病!」
「難。」
「太難了。」
他伸出手,掰著指頭數了數。
「這些年裡,前前後後,老夫經手賣出去的玄都真法也有七八份了。」
「可修成的又有幾個?」
掌柜面上浮出一絲苦笑。
「一個也無。」
「竟然是這般……?」
陳舟這回倒是真的怔了一下。
按照他的切身體驗來看,此法雖然繁複,可修來卻也並非有多艱難就是。
難道說,自己修的和其當下所言並非一物,只是湊巧同名?
他眉頭皺了皺,復又重新問了句:
「果真一個都沒有?」
「正是。」
掌柜點了點頭,面上的唏噓之色更濃了。
「有的修了三五年,始終都無法入門,不得已棄了改修旁的法門。有的煉了十餘年,真炁倒是勉強煉出來了,可死活凝不了玄光,道基更是無從談起。」
「說起來,咱們山里還有一位修此法的老修……」
說到此人時,他語氣里忽而多了幾分感慨。
「此人在這山里苦修了二十餘年,一心修的便是這玄都真法。」
「真炁倒是煉得極為精純,在山裡也頗有些名氣。」
「可偏偏便是過不了那道坎,玄光無法凝聚,往後自也是休提。」
「末了,人的壽元熬幹了,便這般悄無聲息地去了。」
「占據洞府空了出來,被旁人接了手。」
「也沒幾個人還記得他。」
掌柜說完,將左邊那捲玄都真法輕輕拍了拍。
「所以老夫方才說,若是道友來日有了余錢,選那太乙便是。」
「穩妥,實在。」
「至於玄都嘛……」
他搖了搖頭,一臉過來人的勸誡。
「固然品秩高絕,可若修不成,再好的法門也不過是一卷廢紙。」
「道友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舟聽完這番話,面上沉默了一息。
心頭的那股翻湧反倒是漸漸沉澱了下來。
畢竟自家修的到底是不是這門玄都真法,眼下還不能完全確定。
可若當真是的話……
自己如今真炁已成,而且從玄真公主等幾人的反應來看,品詣不低,遠超同儕。
那麼自己之所以能修成此法,究竟是天賦使然,還是古井之功?
陳舟想來,應也還是後者的功勞。
這些念頭在心底翻湧了片刻,旋即被他逐一按下。
至於更多的,往後時日裡慢慢打聽就是了。
如此想著,陳舟已經恢復了那副初出茅廬的散修模樣,苦笑著朝面前的老者擺了擺手。
「掌柜說笑了。」
「在下眼下就連出這三十枚法錢都心痛得不行,至於一千……」
他搖搖頭,也不看桌上兩卷法門一眼。
「只是隨口問問,隨口問問。」
掌柜聞言,面上便也露出一絲善意的笑。
「無妨。」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
「眼下里雖說手頭緊了些,可來日方長,說不定哪天便攢夠了也未可知。」
陳舟再度拱手稱謝。
將先前購下的丹方妥善收入懷中,轉身出了拾遺齋。
……
回到市里,陳舟也沒著急離開。
眼下丹方是有了,可想要開爐卻還是差個爐子。
只不過眼下他囊中羞澀,符器丹爐自是不敢肖想,尋個普通的也能合用。
一路去了專門販賣器物的鋪子,仔細探尋了幾多時間,倒也還真讓他找到個不錯的丹鼎。
據賣家說,此物當年也曾是一樁符器,銘刻有三五道禁制。
只是隨著主人家故去後,禁制無人蘊養,就此荒廢下來,漸漸退為俗物。
到了他手裡也沒功夫彌補,就一直這麼擺著。
陳舟仔細查驗過後,確認其所說不假。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以五枚法錢的價格,購來了此物。
只是由於此物太過龐大且重逾上百斤,陳舟若是扛著它,一時半會怕是別想回聽泉谷去了。
沒辦法,便也只能又花了一枚法錢購置了三張儲物符。
此物儲物空間,收放也簡單,只需以真炁激活就是。
唯一缺點,就是不可重複使用,存放其中的物體取出之後,效用便會失去。
自然比不了那些隨時取用的儲物法器之類來的方便。
可比起動輒數百法錢的儲物器具而言,這儲物符卻是勝在個物美價廉。
此般之後,陳舟又採買了些生活必須之物,便也沒再多停留。
出了滌塵市,確認無人尾隨,便是回返了自家居所。
心裡卻是打定主意,這劫修的風波一日不過,便是一日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