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人,素還真自然也是瞧見了。
甚至於早在何良弼開口之前,她的目光便已經落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只是不同於何良弼的驚奇失態,素還真的面容始終是平平淡淡的。
至多不過是眸光微微一凝,似有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在眼底浮動了一瞬。
隨後,這點波瀾便也如水面漣漪一般,頃刻歸於平靜。
「不足為奇。」
她收回目光,語氣悠然。
「那位道友一身真炁超拔精純,遠非尋常煉炁士可比。當初你我初見其人時,便該有所體悟才是。」
「眼下其同這般上宗門人的修士同行一處,更也是在情理當中了。」
何良弼聞言,張了張嘴,原本涌到嘴邊的那些芸芸詞彙便也咽了回去。
仔細回想一番,其人修為如何自己當初不就親自體驗過?
那般感覺至今回想起來,都叫人不寒而慄。
但凡當時其人有幾分惡意,他何良弼都萬萬活不到當下時分。
如今回過頭來再看,此人同那等上宗弟子並肩而立,氣度相襯,不見半分違和。
反倒像是先前不加解釋叫他以為是散修那會兒,才是在刻意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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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想,心頭那股子驚詫便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恍然大悟的瞭然。
「我就知道……」
這般想著,何良弼便也升起幾分慶幸來。
一旁的齊遠山雖然不曾開口,可面上的神色變化也同何良弼大同小異。
從驚愕到思索,從思索到釋然。
這兩人都是跟隨素還真多年的修士,見識雖不算頂尖,可也絕非愚魯之輩。
當初的種種蛛絲馬跡如今串聯起來,便也越發覺得此人絕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只不過兩人心中雖有諸多揣測,可眼下自家殿下定了調子,他們自也不會再多插嘴。
另外,他們也自覺不必有什麼擔憂。
畢竟在兩人心目中,這般道藏對於世俗散修雖然是樁天大機緣,但終究也不過是一位散修金丹所遺。
對於那些真正的上宗嫡傳而言,怕是根本就不把此物放在眼裡。
來的這些弟子,多半也只是師門長輩藉此讓門下後輩出來歷練罷了。
若非如此的話,那位真人也不會放心素還真留下獨闖此地。
……
另一邊,崖石之上。
鄭如玉三人雖然同素還真幾人隔著些距離,但真炁加持之下,目力增長,自也不難注意到對面山巒上那片頗為講究的臨時駐地。
不過幾人從外州遠道而來,對景國地界上的人事並不熟悉。
只憑遠距離的靈覺感知,大約判出對面有幾道修為不弱的氣機波動,為首一人,便是他們眼下瞧去一時也有些辨認不清。
只不過他們身為十二顯弟子,自有一份矜持在身。
既不會主動湊上去攀附結交,也不至於無端生出敵意。
只是隔著這般距離,略略頷首,算是見過了禮數。
鄭如玉的目光在對面那片駐地上停留了片刻。
旋即不經意地轉回來,落在了身旁靜立不語的陳舟身上。
「玄舟道友。」
她的語氣隨意,像是閒聊。
「對面那些人,道友可是相識?」
陳舟微微偏了偏頭,視線從青野澤上方那道駭人的天裂上收回。
面色平淡,輕輕頷首。
「不瞞道友,是有過一面之緣。」
鄭如玉瞭然。
她也沒追問是哪家宗門、什麼來歷,微微點了點頭,便將話頭轉了回去。
「我觀那天裂走勢與靈機漲落,此番洞天怕是還需幾日方才徹底洞開門戶。」
說話間,她抬手在那道幽藍天瀑上虛虛一指。
「眼下水勢雖盛,可那裂隙邊緣的靈機尚未完全定型,內外氣脈仍在相互牽引。」
「待到裂口不再擴張、水流自行消退之時,便也是門戶洞開可以入內之際了。」
「在此之前,我等不妨便在此處修行養精蓄銳,靜候天時。」
如此一般見解落罷,鄭如玉便是看向陳舟。
「也不知道友作何打算?」
陳舟想了一想。
「諸位請便。」
他朝著三人拱了拱手。
「在下同對面那位故交有些舊事要敘,便先行一步了。」
鄭如玉點了點頭,面上笑意溫和。
「道友自便就是,我等就在此間落腳,回來時循著法舟便可。」
趙慎之也適時開口。
「道友若有需要,儘管來尋我等。」
孟長卿倒是難得沒有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只是擺了擺手,算是道別。
陳舟逐一頷首謝過,遂也不再多言。
陳舟逐一頷首謝過,遂也不再多言。
雙足一點崖沿,真炁外放,化作一層薄薄的瑩瑩光暈將周身裹住。
靈光託身,身形拔地而起。
繼而在三人的注視下,化作一道淡淡流光,繞過前方那片被澹臺晟甲兵封鎖的地界,朝著素還真所在的方向掠去。
……
駐地所在,樓閣高處。
素還真站在露台上,目光遠遠地看著那道掠空而來的流光,眸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身後的何良弼與齊遠山也看見了。
山中諸般雜役僕從見此情景也不大意外,畢竟往日裡也見多了齊、何二人高來高去。
心知自家留著也是礙事,眼下便也各自退下,不來打攪。
片刻後。
遁光落定。
陳舟穩穩地踏在了層樓前的平台上,目光掃過面前的三人。
「道友!」
何良弼終究是按捺不住,率先拱手出聲。
只是這一回,這般道友二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味道卻同半年前截然不同了。
先前照面他以道友稱呼陳舟,心底卻是暗含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試探。
畢竟彼時在他看來,一個藏頭露尾的無名小輩,想也不過是誤打誤撞得了一冊法門,僥倖修出了些成色罷了。
似這般人物,給他一個道友的稱呼已是高看。
然而眼下再見,情形卻是天差地別。
此人同那些個上宗弟子談笑風生,同乘一艘白玉法舟而來。
那等氣度、那等手段,又豈是區區散修能有的?
如此一來,這一聲道友便也多出了幾分真切的敬重,尾音里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微妙的熏然。
似他這般煉炁散修,平日裡哪有資格同上宗門人稱呼道友的?
便是此間能隨侍在自家殿下身旁,那也是仰仗了當初那位真人的光,方才堪堪提了幾分門面。
而此刻里能同這般人物平等論交,仔細想想,他何良弼竟也算是高攀了。
齊遠山的反應比何良弼沉穩些,只是微微拱手,面上笑容含蓄。
「許久未見,道友風采更勝往昔。」
陳舟也不矯情,逐一同二人還了禮。
神色自然,恰到好處。
而他的目光最終自也是停留在了正中間的素還真身上。
半年不見,此女較之先前卻也有了些變化。
具體變在何處,陳舟一時也說不大清。
面容眉目還是那副樣子,清麗端雅,不見老態。
可周身氣度卻沉凝了許多,隱隱有種被什麼東西淬鍊過後留下的鋒銳,想來自己長進的同時,旁人也不曾落下。
「許久不見,道友一身功行卻是大有長進。」
素還真也在打量著他。
語氣是她慣常的那副清清淡淡,好似在閒話家常。
「彼此彼此。」
一番客套過後,素還真也不再多繞彎子。
只見她微微側身,右手輕輕一抬。
陳舟便見得一層極為細膩的靈光自她掌中散溢而出,無聲無息間將幾人所在的這一方露台盡數籠罩在內。
靈光成罩,悄然隔絕了內外。
聲息不漏。
這般手段陳舟雖是第一次親眼得見,可先前在柳長庚贈的雜術冊子裡曾有記載,知道此物便是修士間交談時常用的隔音術法。
「道友請坐。」
素還真在露台的石欄旁坐了下來,朝陳舟微微一讓。
何良弼與齊遠山則很自覺地退到了靈光邊緣,給二人留出了說話的空間。
雖然眼下那層靈罩將他們也一併籠在當中,可兩人識趣得很,各自低頭整理衣袍,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
陳舟落座。
「先說正事。」
素還真目光直視陳舟,語速不快不慢。
「澹臺晟修得煉炁大成、玄光凝聚,雖不知其具體道行如何,可數十年打磨之下,自也非同小可。」
「我等先前在側遠觀其氣機,便見其人真炁渾厚沉凝,玄光圓融如匹。」
「先前那些時日,還聽說他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揚言,若是尋得賊人,定要將其拆骨剝皮,以祭二子在天之靈。」
陳舟聽到拆骨剝皮四字,面上的神色也沒什麼波動。
畢竟事情是他做的,自然對於結果心頭都早有預料。
若是倘真落到其人手裡,能得個這般結果怕也都是善終。
只不過,他若是怕的話,當初便也不會悍然出手了。
些許口角之利,便由他說去就是。
「此外。」
素還真見其無有什麼反應,也不以為奇。
她都不曾對澹臺晟有多少懼意,眼下這班人,便更也如此了,只是該說的事情自是要說。
「此人修行無量山的法門,一身真炁浩瀚如海,最擅以勢壓人。再加上隨身法器不止一二,尋常玄光修士在其面前根本走不出兩個回合。」
「道友若是入了洞天遇上其人,倒也……」
她抬起頭,毫不避諱地望向陳舟的雙眼。
「倒也暫且不妨避上一二。」
「還有道友手裡的那幾樣法器,最好也是能不用便不用的為妙,人多眼雜,難免生出些什麼意外。」
陳舟聽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心頭微微一動。
只不過這些信息於他而言雖然確是有用,可大多也在他意料之中。
唯獨叫他略感意外的,卻是素還真的態度。
此女同他不過兩面之緣,嚴格說來算不上什麼深交。
然而眼下再見,對方卻一上來便將澹臺晟的底細盡數傾囊相告。
這般做派,顯然已經超出了尋常交易的範疇。
「難道這便是上宗門人間的惺惺相惜?互通有無?」
陳舟心頭暗道一聲,卻也憑空浮出幾分冷汗。
倒也不是認為自家受不得,只是怕往後若是身份曝光,生出幾多尷尬來。
但那終究也只是往後的事,眼下倒也沒那個顧慮。
微微頷首,雙手合於胸前,拱了一拱。
「多謝道友提點,我記下了。」
素還真見他應了,便也閉口不語。
該說的都說了。
至於聽進去多少、又會如何做,那便是此人自己的事了。
她也不是那等絮叨再三之輩。
沉默了一息後,素還真忽而輕輕揚了揚下巴。
「道友道友的叫著,未免太過生分了些。」
她語氣鬆弛了下來,不似方才那般正色。
「我本名素還真,道友喚我還真便可。」
素還真。
陳舟眸光微微一閃。
當朝天子出自景國皇室,並非素姓。
他雖非這方界域土生土長,可在碧雲觀里待了近一年的時間,對於景國皇室的基本情況多少也有些了解。
這點疑惑怕是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便叫素還真看了個真切。
「隨母姓罷了。」
她像是習以為常,幾個字便揭了過去。
陳舟瞭然。
皇室中人的內情,他本無心去探究,便不多問。
「在下道號玄舟。」
他微微頷首。
「素道友往後稱呼在下玄舟便是。」
素還真點了點頭,面色平和。
「玄舟。」
她輕輕自語了一句,似是在加深記憶。
旋即也不再糾纏於稱謂之事,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了遠處那道橫亘天際的幽藍裂隙。
天水傾瀉,翻湧的波濤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青白色澤。
「此番洞天將啟。」
素還真的聲音在靈光禁制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我各有各的機緣要尋。入了那方天地後,怕是很難再像眼下這般從容敘話了。」
陳舟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心頭只是一一歸攏方才所得的信息,先前的想法便越發堅定。
「先不急著尋機緣,了結宿仇什麼更也非是必要。」
入了洞天之後,先尋一處靈機濃郁之所突破玄光,才是正途。
至於往後……
陳舟眸底深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冷光一閃即逝。
且待他煉就了玄光,再做個分曉也不遲。
晨風拂過露台。
靈光無聲隔絕著一切。
兩人對坐無言,遠處天瀑轟鳴,近處寂靜如水。
各懷心事,卻也各自安穩。
而在那道天裂之下,青野澤上空的靈機仍在一刻不停地翻湧激盪。
卻是叫此地靈機充盈,成了一時修行妙境。
光是吸上一口,便勝過往時一日苦修。
想來日後便是洞天高去,此般匯聚而來的靈機一時半會卻也不會消散。
說不得,亦也會成就龍蛇山那般散修匯聚之地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