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面色微凝,遁光不減,目光卻已朝著下方的海面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絲異樣極其細微。
若非他這些時日以來靈覺日益精進,加之成就玄光後感知愈發敏銳了幾分,怕是當真要錯過了。
可一旦察覺到,便再難忽視。
在那頭方才被他了結的灰甲海獸屍首往南約莫三五百丈遠的海面之下,有一頭體型頗為龐大的水獸正在緩緩游弋。
此物行動遲緩,鱗甲間隱約透出幾分暗沉的光澤,看上去不過是這片海域中隨處可見的尋常大魚罷了。
可問題在於。
那水獸的腹下,還藏著一個東西。
陳舟的靈覺在掃過那片海域時,最初也只當是水獸本身的靈機波動。
可稍一凝神細辨,便覺出了不對。
那道氣機雖然隱匿得極深,刻意壓制在了一個極低的幅度內,可其本質卻同尋常水族精怪的靈機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他從不曾在此方界域中感知過的怪異存在。
落在靈覺感應當中,仿佛是一團被壓縮到了極致的熾熱火球,氣血旺盛渾厚,遠超世俗中人。
可偏偏又不見半點真炁的痕跡。
就好像此人一身修為,全然不是靠著靈機真炁在支撐,而是以純粹的肉身血氣在驅動。
陳舟眯了眯眼。
心底的某段記憶被這般異樣觸動了一下。
先前同韓益交談時,對方曾提過此間洞天中出了一個頗為叫人頭疼的劫道惡修。
據說此人不通尋常法術,乃是練體一脈的武修,體魄強橫,手段蠻橫,更生了一雙能見寶光的法眼。
一個月時間下來,有不少人載在他手裡。
「洞天這麼大,真就這麼不巧讓我撞上了?」
心道一聲,陳舟卻也不驚,反倒是在嘴角處浮出了一絲極淡的玩味。
此人潛伏在水獸下方,借其龐大的軀體遮蔽自家氣機。
若非靈覺格外敏銳的修士,恐怕當真會被瞞了過去。
待到獵物從上方掠過時,只消暴起出手,趁其不備便可一舉得逞。
不得不說,這法子倒也確實狡猾。
只不過……
陳舟的目光在那片海面上停留了一息,旋即收回,不著痕跡。
換做半月前剛成就玄光時撞上這等角色,他或許還要多掂量幾分。
可眼下里,玄光已經過了數日的打磨,諸般手段御使起來,自是更上一層樓。
況且眼下折柳在手,其內里禁制更是被自己盡數煉化,鋒芒更勝往昔。
縱是那人肉身再如何強橫、手段再如何蠻不講理,可縱劍一道,講求的便是一個「快」字。
只要不使其第一時間接近到自家,縱使其有萬般手段也是難以施展而出。
如此想著,陳舟面上的戒備反倒是褪去了大半。
右手不動聲色地探入袖中,指尖在三枚水元珠的表面輕輕一拂。
繼而又頓了一下。
沉吟片刻後,手指還是從水元珠上挪開了。
自打進了此方洞天且和澹臺晟共處一地之後,陳舟便不曾再動用過這三枚水元珠。
倒非是覺得此物不堪用。
而是先前素還真在露台上提點過的那番話,叫他心頭一直存著一樁隱憂。
此物本是澹臺晟親手祭煉,賜予兩子防身之物。
縱然陳舟事後將其烙印煉去重新祭煉了一遍,可修行之道奇妙萬端。
成套的法器間若有同源之妙,那主人在近處是否能循著某種暗合的感應察覺到蛛絲馬跡,卻也猶未可知。
先前在外面時,便隱隱察覺到此物有些許異動。
眼下雖說是洞天內里,地域遼闊,但到底是在同一方天地當中。
若是貿然祭出,萬一果真被那老賊以什麼手段循跡而至,卻也又是一樁麻煩。
「暫且不用就是。」
指尖從水元珠上收回,陳舟心頭已有了決斷。
眼下已有玄光傍身,區區一個劫道的武修,尚不至於要他把底牌都掀了出來。
單憑摺柳一劍,足矣。
如此想著,陳舟便也不再理會那廝,遁光不減,依舊朝著方才看好的一處落腳小島掠去。
姿態從容,不疾不徐。
仿佛全然不曾察覺到水面下那道隱匿的氣機一般。
……
水面之下。
一道身影正緊緊貼伏在那頭大魚的腹下,四肢死死扣住魚腹兩側的甲縫,周身氣血壓制到了極致。
若是旁人在此,必然認不出這副模樣來。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海水泡得發白,補丁摞補丁,袖口更是撕開了一大截,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臂。
面上糊著一層不知是泥還是海藻的污漬,遮去了大半容貌。
唯有一雙眼睛在這般狼狽當中依舊亮得出奇。
黑白分明,精光四溢。
此人,便正是被守靜道人丟入此中的周元。
頭幾日,周元幾乎寸步難行。
他不會遁法,不能凌空,甚至連在海面上長久站立都做不到。
只能憑著一身武夫的本事,在礁石島嶼間跳來跳去,餓了便徒手捉魚充飢,渴了便以武道真氣濾去海水中的鹽分,勉強餬口。
那般日子說來也是窘迫到了極點,比先前在原始叢林裡廝殺的時候都要差上幾分。
可也恰恰是這般極端的境遇下,周元被師父在十萬山中磨出來的那幾分兇悍和韌性,便也派上了用場。
他很快便摸清了此間洞天的門道。
水族精怪雖多,可大多數都不過是些沒什麼靈智的蠢物。
只要摸准了它們的習性與活動規律,避開那些實在招惹不起的大傢伙,靠著一身氣血和武道手段,獵殺些中小型的水獸倒也並非不可能。
加之那枚鮫女所賜的白珠入手後,他便明白了此間的規矩。
於是日日狩獵,積攢精氣。
可好景不長。
很快他便發覺,以他眼下活動不便的能力,光靠獵殺那些水族海獸,收益著實寥寥。
想要依靠精氣強化肉身,自己弄來的那點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於是乎,周元的歪腦筋便動了起來。
既然自己獵不夠,那別人獵夠了的,不也是一樣的麼?
反正此間洞天內又沒有什麼王法規矩,修行中人各憑本事,天經地義。
況且周元本人對此事也完全沒什麼心理負擔。
畢竟他打劫歸打劫,從不傷人性命。
至多就是把人打暈了扒光家當,順道還會好心把人放在最近的海島上,不至於讓他們餵了魚。
在周元眼裡,這已經算是盜亦有道,比那些劫修之類可是好上太多。
只不過眼下里這一單生意,周元的心頭卻是多了幾分不尋常的凝重。
先前他從遠處便瞧見了這道遁光。
其人速度極快,靈光內斂,周身氣機凝練渾厚,一看便知不是什麼軟柿子。
若是尋常時候,周元大抵也就放過了。
可偏偏他方才以武道法眼遠遠掃過一眼,便看到了一樁叫他心頭火熱的東西。
那人身上,有一縷極為精純的玄光流轉。
品質之高,隱隱竟是叫他的法眼都有些刺目。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人氣海深處隱藏著的一件器物。
靈光沉凝,鋒芒暗蘊。
雖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那一縷透出來的靈機波動,便知是件相當不凡的飛劍。
「一口好劍……」
周元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眼睛愈發亮了。
若是能弄到那口劍,怎麼說也能換上幾百法錢……
念頭一動,周元便也顧不得對方看起來不大好惹了。
畢竟他這一個月來打劫的修士又不是一個兩個,其中也不乏幾個煉就玄光多年的資深煉炁士,甚至還有個大宗弟子呢。
可那又如何?
還不是叫他得手,一身財貨乖乖交出來。
如此想著,周元死死盯著上方那道掠過海面的遁光,等著時機。
可等著等著,卻是漸漸覺出了不對。
那人的遁光始終不曾靠近自家所在的這片水域。
速度不減,方向也不偏。
就好像是壓根不打算在此處逗留一般,直直朝著遠處掠去。
周元心頭一急。
再不動手,這人便要飛走了!
錯過這般好的獵物,下一個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卻是不能再等了!
念頭一定,周元的眸中便是精光大盛。
氣血在胸腹間猛然一涌,雙臂暴漲一圈。
他猛地鬆開扣住魚腹的雙手,兩腳在大魚的腹甲上重重一蹬。
轟!
那頭充當他遮掩的大魚被這一腳蹬得周身甲殼皆裂,龐大的軀體直接被從水下踹飛了出去。
數千斤重的水獸如同一枚被人投擲而出的巨石,裹挾著翻湧的水浪,直直朝著上方那道遁光激射而去。
其勢猛烈至極,飛濺的水浪更是在半空中炸開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將數丈方圓的視野盡數遮蔽。
而周元本人便是緊隨其後。
整個人如同一柄叫人投擲而出的鐵槍般從海面下激射而出,渾身氣血鼓盪,目中精光暴漲,直取那道遁光所在。
借勢偷襲,聲東擊西。
先以水獸充當拋物遮蔽視線,自家再趁對方分神應對之際貼身近戰。
此法在先前一個月里屢試不爽,至今不曾失手。
可這一回,他卻失算了。
……
陳舟早便在等著了。
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可對待這般人物,他自不會得意自滿輕視對方。
靈覺更是一直都牢牢鎖著水下那道隱匿的氣機。
從其人收攏氣血到驟然暴起,中間每一個細微的波動變化,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感知當中。
故而當那頭水獸破水飛出的一剎那,陳舟便也動了。
遁光驟停。
玄光外放,將自身穩穩懸在半空。
與此同時,心念一引,先天劍竅無聲翕動。
繼而折柳化作一道幾近於無形的火色光線,從竅穴中迸射而出。
嗤——
一聲極輕的破空聲響過。
那頭被踹飛而來的水獸尚在半空中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便從頭到尾被一線光芒貫穿而過。
兩半殘軀在慣性下繼續朝前飛了半丈,方才歪歪斜斜地朝兩側裂開。
腥紅的血水如同瓢潑大雨般當空灑落。
一個字——
快!
快到那蓬炸開的水霧還來不及遮蔽視線,便已連同水獸本身一道被折柳的劍氣蒸透、劈散。
而那道貼身殺來的身影,也在這一刻徹底暴露在了陳舟的視野當中。
腥紅的獸血迎面兜頭澆下來,將那人滿頭滿臉都淋了個通透。
污血順著額頭淌入眼眶,模糊了視線。
可那人卻壓根不管。
一雙亮得駭人的眸子在血色當中圓瞪著,精光暴射。
擺明了哪怕被血糊了眼,也要靠著一股蠻勁衝到近處。
然而下一刻,他整個人前沖的架勢卻是硬生生一滯。
折柳劈開水獸後去勢不減,更是帶著一陣鋒芒朝咽喉而去。
在這關鍵時刻,周元勉強一動,用肩膀撞上此物。
伴隨著一陣叫人牙酸的生硬刺啦作響,折柳終究是沒有將其血<i class="icon icon-uniE019"></i><i class="icon icon-uniE068"></i>穿,而是從一旁划過。
周元僵在了半空中。
渾身氣血鼓盪到了極致的軀體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一般,定在了那裡。
「好快的劍。」
周元在心底說了一句。
對面飛劍從出鞘到斬殺水獸、再到斬向自家,前後不過半息。
他在十萬山深處同那些精怪妖物日日夜夜生死搏殺打磨出來的反應速度,居然連絲毫應變的餘地都不曾留下。
這等手段,當真是他在此間洞天裡遭遇過的第一等了。
可事已至此,周元的臉色雖變了,心底卻也沒有過分驚慌。
他在十萬山里摸爬滾打了那麼久,什麼生死關頭沒經歷過?
眼下此人不過是一口飛劍逞凶罷了。
如此一劍,想來消耗亦不輕,對方又能使出幾番呢!
只不過……
「我是求財,又非是同此人有什麼深仇大恨,既然不得行,卻也沒必要拼個你死我活。」
周元心念電轉間,渾身的氣血悄然內斂了幾分。
同時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道立在半空中的人影,腦子飛速轉動。
此人修為不弱,出手狠辣。
能將飛劍御使到這般精準地步的,絕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打不過,逃的話……
周元的目光在折柳的劍身上停留了一息。
以方才那等速度來看,自己便是全力遁走,怕也不一定逃得過這口劍。
正當他心底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之時
卻忽然見到那人似有幾分訝異地開口出聲:
「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