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武道。」
四個字從那一片熾烈的光芒與拳風呼嘯帶起的浪花當中,一字一句,生冷堅硬的吐露出來。
而除了道出周元底細之外,那少年在他那一拳迫近的剎那,終於是做出了反應。
雙手猛然前推,一身血色玄光陡然暴漲。
翻湧的赤紅靈光如同被人點燃的火油般轟然鋪開,在他身前凝作了一面巨大的靈光掌印。
足有丈許見方,血色翻湧,更有幾道暗紅的紋路在其上攢動遊走。
似蛇似龍,意態兇惡。
轟——!
拳掌相交。
一聲悶響炸開在碧海之上。
以兩人交匯處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驟然向四面八方轟然推開。
海面被這股餘波生生壓出了一個數丈方圓的凹陷,碎浪白沫激射四方。
赤金的拳光與血紅的掌印在交擊的一剎那迸射出漫天的碎屑靈光。
紅與金,兩色交融碾壓,如同兩頭猛獸在半空中廝咬。
可也僅僅只是一瞬。
那面看似厚重的靈光掌印便率先承受不住。
從中央處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繼而,如同被重錘擊碎的冰面般,裂痕朝著四周蔓延。
噼啪作響間,整面掌印轟然崩碎。
血袍少年悶哼一聲,周身玄光劇烈搖曳了一下。
一股不可抗的巨力沿著碎裂的靈光傳至臂上。
其人身形被這股力道生生撞得向後倒退了好幾丈遠,雙腳在半空中接連踩踏了數下,方才勉強穩住了步子。
可口中還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線血絲。
而周元那一邊卻也未占得全功。
拳上的赤金光暈在擊碎掌印後便已消散了大半。
一身氣血雖然仍舊滾滾,可到底也消耗了不少。
腳下一沉,整個人便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雙腳重新踩在海面上,氣血一壓,水面被其踏成了一方平台,紋絲不動。
周元站定身形。
偏過頭去,下巴微微抬起,瞧著遠處那個被自己一拳撞退了數丈、正在半空中穩住身形的血袍少年。
嘴角咧了咧。
面上竟然浮出了幾分真切的讚許。
「眼力不差。」
周元甩了甩髮麻的右拳,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快。
「我在此間洞天裡也同好些人交過手了,有散修出身,亦有名門上宗的。」
「可要說能一眼瞧出我這一身武道根底來歷的……」
他伸出一根指頭,朝著血袍少年遙遙一點。
「你倒是頭一個。」
血袍少年在半空中站定,面上的神色變幻了數輪。
從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恍然,再到眼下的凝重。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那一抹血絲,目光在周元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神魔武道……」
低聲念了一句,面上的表情愈發晦暗了幾分。
此般名目,他在宗門當中並非不曾聽聞過。
雖說赤煞門不過是個盤踞在十萬山中的三流魔門,可門中到底也有傳承、有典籍、有一些關於諸天百道的雜聞記載。
其中便有一卷【諸天志】,記述了此方天宇之外的諸多修行大道。
仙道、佛道、魔道、神道……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神魔武道,便是其中被單獨列出的一門極為偏僻、卻又極為可怖的修行之道。
雖說那書卷上的記載不過寥寥數行,可少年那時候卻也讀得仔細。
大抵是說此道修士不假靈機外物,純以肉身血氣為根基,淬體煉骨,開竅成象。
一身武道若是修至極處,體魄之強橫便已臻至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至於究竟有多不可思議,書上倒也沒多寫。
只是在末尾處留了一句批註,筆跡潦草,像是那搶來此書的前輩隨手添上的。
「若遇此道中人,不可力敵,速遁!」
血袍少年先前讀到這一句的時候,還覺得頗為好笑。
什麼速遁?
區區一群不通靈機的莽夫,縱是體魄強橫些,又能強到哪裡去?
一道玄光拍下去還不是照樣灰飛煙滅?
可眼下里,方才那一拳落在身上時的感覺卻叫他脊背發涼。
這般肉身力量……
少年人此刻已然是信了三分。
……
陳舟站在遠處半空的遁光之上,將這一切看在眼底。
既然周元想要展示實力,他自然不會強出風頭,掠陣便是。
只是眼下聽到那少年口中吐出的四個字,落在周元背影上的視線便是不由多了幾分審視與奇異。
神魔武道。
先前同周元重逢,陳舟便已隱隱察覺到這小子的修行路數怕是非同尋常。
一身氣血渾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卻沒有煉炁士的真炁。
可偏生的,一身實力卻是讓他也不能小瞧。
這些種種,早已是在陳舟心底積下了不少疑惑。
只是涉及旁人修行根底,便是再好的朋友,卻也不方便多問。
故而一路行來閒聊許多,可此般關竅之處,陳舟卻從未主動提及過一星半點。
但眼下卻不曾想到,居然叫對面這血袍少年一語道破。
就是……
「這神魔武道,又是個什麼說法?」
自打陳舟煉了真炁,入了修行之門後,便對武道的事不怎麼上心了。
畢竟與他而言,當初在碧雲觀中修習的武藝雖說是打下了底子,叫他得了胎息,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他登臨仙道之前的踏腳石罷了。
卻不曾想到,原來武道竟也能修到這般地步。
方才那一拳同血光掌印碰撞的場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元的氣血之力雖說在靈活變化上遠不如煉炁之術,可那股純粹磅礴的力道,卻也實實在在不比尋常煉炁士差到哪裡去了。
此般念頭翻湧了一遭,陳舟心底便又多了幾分對周元身上那一身本事的好奇。
只不過他到底不是那般沉不住氣的性子。
好奇歸好奇,面上仍舊不見多少波瀾。
負手立在遁光之上,安安靜靜地瞧著周元的背影。
他也想看看,這周元在那守靜道人手底下半年,究竟練出了多大的本事來。
……
海面之上。
周元昂首挺胸,面色傲然。
瞧著遠處那血袍少年凝重了許多的面色,他非但不見絲毫怯意,反而愈發來了興致。
「你既然識得此般名目,我且問你。」
周元站在水面上,語氣里透著幾分自得。
「在你們仙道中人看來,這天底下的修行大道,是不是就只有你們這一條路?」
血袍少年眉眼微沉,不答。
周元也不在乎他答不答。
一個人站在海浪上面,自顧自地說開了。
「我先前不曉得,如今卻是知道些了。」
「說來道去,仙道到底也不過是成道法的一種罷了。」
「除其之外,佛魔神妖…百花齊放,各有各的修行法門,各有各的登頂之路。」
說到此處,周元的語氣里不知不覺地帶上了一種叫陳舟都覺得有些陌生的豪邁。
好似不再是那個碧雲觀里偷懶奸猾、嬉皮笑臉的雜役少年,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壯氣。
仿佛這半年不見,就連脊樑都挺直了幾分。
「至於我所修的武道,便也在這百道之中。」
「師父說了,武道者,以身為爐,以血為薪,熔煉天地,再鑄己身。」
「不假靈機外物,不仰仗天地靈脈,只憑一副血肉之軀,便要同這天地間一切大道爭出個高下來。」
「開九竅,成外景…乃至得造化,證傳說。」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處,那便是……」
周元微微仰起了頭,目光朝著這方洞天的穹頂望了一眼。
「一身氣血之磅礴,隨意溢散一縷便能震碎群星、覆壓天陸。更甚至,一拳出便可打碎地水風火,重塑一界。」
「而到了那般境界,便是同你們仙道的道君、佛門的佛陀、魔道的天魔、人道的至聖,站在了同一處。」
這番話一出,莫說血袍少年面色變了幾變,就連遠處的陳舟,心頭也不由微微一震。
道君!
須知,練炁之路,需先成氣、後築基,再成紫府鍊金丹,直到五氣朝元、元神出竅,如此方才算是超脫凡類,可稱真君。
可道君,卻是又在其上,是真真正正度過三災五劫,成就仙人果位的玄奇存在。
這神魔武道竟如此煊赫,最高成就居然能媲美道君一般的人物?
念頭閃過,陳舟心底對武道一途的認知便也悄然刷新了幾分。
只是這番感慨也只在心底一閃而過。
旋而目光微動,重新落在了前方的戰局上面。
……
血袍少年聽罷周元這番話,面色深沉了好一截。
青孚乃是仙道浩土,煉炁之鄉。
雖說此方天宇並不禁絕其餘外道在此修行,可仙氛濃郁之下,旁的修行法脈在此間卻也委實少見。
尋常散修終其一生,怕也難以碰上一個真正的武道修士。
可反過來說。
能在這般仙氛濃郁的環境之下依舊得存、且修行不輟的武道中人,顯然也不會是什麼泛泛之輩。
血袍少年心頭暗暗盤算了一番。
先前那一拳的交手已經叫他明白,此人的肉身之強橫遠超他的預料。
縱是全力施為,想要在正面搏殺中占到便宜,怕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更何況,那人身後還站著個叫他也捉摸不透的狠辣劍修。
一個對一個已然勉強。
一對二的話……
念頭一轉,血袍少年的面色便又變了。
先前的凶厲與張揚不知不覺間便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時度勢的冷靜。
身在魔門修行多年,若說他當真是個只知道橫衝直撞的莽夫,那自也是叫人笑話了。
能活到眼下,乃至抓住機會入了此般洞天的,腦子總歸還是好使的。
「在下赤煞門,燕歸。」
血袍少年忽而收了那副凶厲之態,竟是抱拳一禮,報了自家名姓。
語氣也比方才平和了不少。
「先前不知兩位道友的本事,多有冒犯。」
「此間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
「在下這便告辭,絕不再多生枝節。」
話音落下,自稱燕歸的少年一身赤紅玄光便已開始緩緩內收。
一副要就此罷手、拱手離去的模樣。
遠處的陳舟微微挑了挑眉。
此人倒也算得上能屈能伸。
只不過眼下要走,卻也未必走得了。
陳舟的目光從燕歸身上掃過,落在了海面上周元的背影上。
心底微微一動。
果不其然。
海面上,周元的面色壓根不曾因為對方這番示弱的言語有半分鬆動。
一雙亮得駭人的眸子死死盯著面前這血袍少年,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幾分。
「切!」
周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旋即嗤笑一聲。
「不過是下三濫魔門的腌臢貨色罷了,也配同我二人稱兄道友?」
「更何況,我家師兄還不曾開口,你眼下倒是先要走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海面被那一步踏得轟然下陷了一截。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誰給你的膽氣!」
周元的語氣陡然一厲。
一身氣血在這一刻萌動,滾滾的氣血熱浪從他的體表翻湧而出。
琉璃琥珀般的氣焰自其肉身深處升騰起來。
赤金、暗紅,兩色交織。
在這暮色的海天之間,仿佛又點燃了一團灼目的大火。
此般氣焰之盛,竟是將周元腳下數丈方圓的海面都蒸得白汽升騰。
遠處的碧浪在這股氣機的壓迫下,更是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推去。
好似整片海域都在為他這一身氣血而顫。
「死來!」
周元一聲爆喝。
腳下頓也猛的一蹬,整個人便如同一顆被彈射而出的鐵彈丸般,倏忽一下跨出數丈距離,朝著那血袍少年激射而去。
同時氣血翻騰,在體內奔涌之間好似也勾連了天地。
五指合攏,一拳打出。
不比先前那一拳的試探。
此刻這一拳上面,分明施了一門武法。
那赤金色的光暈在拳面上凝聚得更為厚實、更為璀璨。
映在那血袍少年眼中,竟如一輪小日般耀目。
叫他不由微微眯眼,不能直視。
「這瘋子……」
燕歸心頭大罵一聲。
低個頭都不行是吧?!
他本以為報了名號、服了軟,此事便能就此揭過。
可不曾想到這武道修士竟是半點顏面都不給,說打就打!
事已至此,避無可避。
燕歸面上最後那點客氣頓時也沒了。
眸光一厲,抬手便是掐了一個法訣。
一身血色玄光轟然輪轉,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道圓形的血色鋒刃。
直徑不過三尺,可邊緣處卻薄得近乎透明。
這是赤煞門的看家法術:斬魄輪!
嗖——!
血色鋒刃脫手飛出,直直朝著迎面衝來的周元咽喉斬去。
與先前那面掌印截然不同,此物小巧鋒利,來勢迅猛。
尋常煉炁士若是被此物迎面斬中,怕是要連人帶著玄光通通被當場割開。
可落在周元眼裡。
卻也不過如此。
便見其人高速前沖的身形在這般關鍵時刻忽然一歪,脊柱如同一條游蛇般微微扭轉,做出一個常人根本無法做出的動作。
只見血色鋒刃帶著尖嘯擦著他的耳側飛過。
近到幾乎割斷了幾根散落的髮絲。
可偏偏就差了那麼一線。
堪堪錯過。
而周元的拳鋒卻也未因此般閃避有半分遲滯。
身形在歪過的同一瞬間便已重新校正了方向,繼續轟出。
拳到!
赤金色的拳光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血之力,硬生生轟在了燕歸身前凝起多時的護體玄光上。
咔嚓!
便見此般靈光仿佛是玻璃做的一般,裂紋從拳頭落點處驟然蔓延開去,轟然崩碎。
拳勢不減。
透過了碎裂的靈光,直直撞在了燕歸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
燕歸口中猛地噴出了一蓬血霧。
整個人如同被一頭奔牛撞中了胸膛般,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後猛退。
一身血色玄光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周身的氣機更是在這一拳之下紊亂到了極點。
內腑翻湧,筋骨酸痛。
可他到底也是有些出身,一身底蘊絕非尋常散修可比。
眼下縱是受到這般重創,可卻依舊咬牙穩住了身形。
血光翻湧,雙手猛然掐訣。
真炁游轉,正欲拼死一搏。
可冷不丁的。
頭頂一暗。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從上方暴掠而下,在他尚未反應過來的一剎那間,便已抵到了面前。
鐵做般的大手猛然探出。
五指如同鐵鉗般扣在了他的喉嚨上。
氣管被收緊的聲響從咽喉里壓抑而出,嗬嗬作響。
燕歸的眸子驟然放大。
便見那張距離自己不過一拳之遙的面孔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同時間,咽喉上的手掌越發縮緊,叫人喘不上氣。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