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並不是頭一批出來的。
雖然早在洞天內里天穹湧現波瀾之時,他便是有所察覺。
可彼時身在外圍海域,距離那道門戶尚有不短的路程。
好在遁光足夠快,趕到時,光門尚在。
只不過他也沒有急著衝進去。
而是在光門下方的高空中頓住了遁光,靜靜觀望了片刻。
此番在洞天中的收穫已然遠超所望。
水元珠、真水、劍錄,再加上一身打磨有成的玄光與初具其形的劍籙。
如此豐厚的家當揣在身上,自然是越低調越好。
先讓旁人走在前面,自家殿後,方是穩妥之策。
況且他一個散修,出去之後既無宗門接應,也無師長護持。
若是頭一個衝出去,撞上什麼不該撞上的人或事,便是自討苦吃了。
如此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
接連有人從光門當中而出,且不見什麼異樣傳來。
陳舟這才催動遁光,朝著那道光門掠去。
……
光芒驟盛。
眼前一白,旋即便有一股清冽稀薄的靈機撲面而來。
天光照面,風從四方來。
陳舟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
三月光景,恍如隔世。
只是這口氣尚不曾吐盡,他的靈覺便在這一刻猛然一緊。
周遭的空氣里,殘留著一股極為淡薄卻又分明是真炁交鋒後的餘韻。
雖說這種感覺算不上有多強烈,但對於陳舟這般靈覺敏銳之輩而言,卻也足以叫人心頭一凜了。
縱目而去,便見方圓數里之內的草木都有一種被大力碾過後的狼狽模樣。
遠處的某座山體更是從中崩裂了一半,碎石沙塵尚未散盡,在暮色中顯出幾分慘澹的灰。
很顯然。
就在他出來之前不久,此間發生過一場鬥法。
而且以餘波的聲勢來看,出手之人的修為絕非泛泛。
陳舟的面色微微一沉。
不知是誰同誰動了手,可眼下也不是他該去深究的時候。
此間不宜久留。
念頭一轉,陳舟當即便收斂了一身氣機,將玄光壓至最低。
遁光也不敢催得太盛,只是貼著澤面低低掠行,不聲不響地朝著遠處的山林方向遁去。
動靜極小,身形極低。
如同一尾在水面下穿行的游魚。
可就在他自以為已然遠離了是非之地,遁光漸漸提速的時候。
一道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不高不低,卻一字不差地落在了他的腦海最深處。
「你要往何處去?」
陳舟的身形猛然一頓。
遁光驟停,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
背後,那道聲音所裹挾著的法力餘韻如同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扎在了他的後心之上。
不痛。
卻叫人動彈不得。
陳舟周身繃緊,真炁本能地在經脈中加速遊走。
「難道說…是厲無恤!」
一個名字幾乎是本能地浮了上來,同時心緒頓也沉到了谷底。
「若當真是此人……」
陳舟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冷了下來。
可就在他心底翻湧著該如何應對的種種盤算時,又忍不住在心裡升起幾多愁意。
聽此人的聲音,像是個女子。
可比起男修來說,陳舟反倒更忌憚同女修打交道。
男修尚且還能靠著三分顏面、幾句話語周旋一二。
可若是換了女修…怕是難以如此了。
但旋而便又有誘惑不斷,若此人當真是厲無恤,那又是如何這般準確就認到自家身上的?
難倒是先前出來的素還真,此刻已經是落在此人手中,沒有經受得住種種手段,已然是將他交代!
如此想著,陳舟的心緒又沉了幾分。
可正當他咬牙準備硬著頭皮轉過身去,好歹也要面對之時。
那道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我為玄都門人。」
陳舟的動作,便是硬生生頓住了。
「此番前來尋你,緣由想必你心頭也清楚,便不多言。」
「眼下你既已是修成了玄都法,那便展露玄光,叫我一觀。」
玄都二字落在耳中,陳舟原本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所有的戒備、所有的盤算,乃至於所有的最壞打算,通通在這兩個字面前凝滯了下來。
不是厲無恤,而是玄都。
大起大落之間,陳舟一時間竟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只得緩緩吐出一口氣,舒緩心緒。
片刻功夫後,他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抬起的瞬間,便見一道身影正立在約莫十餘丈遠的半空之上。
亭亭而立,居高望下。
面上籠著一層如月色般的輕紗,不見面容。
唯有一雙清冷寧靜的眸子從紗簾後方透了出來,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
打量審視中,更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考較意味。
周身有一層極薄極淡的清光自發流轉著,不濃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清光所散溢而出的靈壓,卻叫人不敢直視。
清正浩然,堂皇肅肅。
陳舟在心底默默打量了一番。
旁的不說,光是瞧這般氣度,倒也確實同魔門中人沾不上什麼邊。
先天道那厲無恤雖說不曾照面,可光是從旁人口中拼湊出來的畫面,便能知曉此人不是個什麼善類。
只不過,人不可貌相,衣著氣度只能參考,卻也做不得准。
與此同時。
陳舟朝著面前這位自稱玄都門人的女修拱了拱手,語氣恭謹。
「在下不過散修微末,此前不曾有緣見識過玄都上修的風采。」
話說得客氣,可內里隱約的質疑意味卻也清晰。
許無衣自也聽出了他話里話外的含義。
紗簾後的眸子微微一動,卻也並不著惱,反倒是將目光落在了陳舟囟門上方那縷徐徐升騰的玄光上。
起初不過尋常一瞥。
可當目光真正接觸到那縷光華的一剎那間,她的瞳仁便是微微一縮。
眸底深處,一抹極淡卻分明的亮色悄然浮了上來。
「好一道玄光。」
許無衣目中湛然,湧出幾分欣然之意,輕聲開口。
「凝鍊合度,不溢不竭。一絲一縷,編織如匹。」
她微微偏了偏頭,似是在品鑑一件出人意料的珍物。
「你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將玄光錘鍊至此等地步,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說罷,她也不再多言。
右手袖袍輕輕一振。
下一刻。
陳舟便見到了一幕叫他心神驟然一震的景象。
只見一片霞光自許無衣的周身鋪陳而出。
不急不緩,卻浩浩蕩蕩。
霞光初時不過一縷,可在鋪展開來的一剎那間,便如同一匹不知從何處取來的天錦,轟然在這方天穹間灑落了開來。
皎皎如月,皓皓如霜。
霞光所過之處,天穹的顏色都為之一變。
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潑灑了一片澄淨的月色,氤氳出萬千氣象。
陳舟看得一時失了神。
而同時間,當那片霞光溢散而出的靈蘊同自家玄光在這方天地間交匯共鳴的時候。
陳舟的心神猛然一跳,升起一種莫名的清切感覺。
他一身玄光雖遠遠比不上眼前之人高遠渾厚,可兩者的根基脈絡,卻是一脈相承、別無二致。
這般本質上的感覺,無論如何也做不了假。
陳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一刻,心頭的疑慮終於是徹底放了下來。
此人……
當真是玄都門人!
心緒翻湧了一遭,陳舟強行按下那股激盪之意。
面上也不曾流露太多。
只是微微躬身,態度較之先前又恭敬了幾分。
許無衣亦也將玄光收了回去,天穹上的那層清輝也隨之緩緩消散,暮色復歸。
「我為許無衣。」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仍舊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調子。
「此代玄都山門行走,眼下來尋,卻是要問你一句,可願隨我入玄都修行?」
陳舟渾身一震,目中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雖說方才在察覺到兩縷玄光同源的一瞬間,心底便已經隱隱約約有了些猜測。
可當眼下親自聽聞到這般事實時,仍舊是有幾分魂飛九霄,不知天地為何物的飄飄然之感。
玄都。
青孚九道之一。
多少修士窮其一生不曾窺得其山門半分影蹤。
可眼下,一位玄都行走就這般站在面前,開口便是收他入門。
世事之荒誕離奇,便也不過如此了。
陳舟在原地站了數息方才平穩心神,旋即艱難地拱了拱手,聲音微微有些不穩。
「弟子不過一介微末散修,此前偶然得法,誤打誤撞方才修行入門。」
「如此菲薄根底,怎敢攀附高門。」
許無衣瞥了他一眼。
「雖說玄都收徒,非鑄就上乘道基者不入。」
陳舟身形瞬間僵住,心裡暗生悔意。
「不過眼下玄都另有變化,狀況不同,我既然來此,便是已有計較。」
「我且只問你一句。」
許無衣似也裝作沒看到陳舟的變化,只是慨然出聲:
「眼下,你可願意?」
陳舟深吸了一口氣,再不做絲毫猶豫。
當即便是撩袍彎膝,一個大禮拜了下去。
「弟子陳舟,拜見師……」
話到此處,卻是戛然而止,再也說不下去。
陳舟訝然地微微抬頭側目,便見許無衣正神色平平的從上而下地看著他。
話到此處,卻是戛然而止,再也說不下去。
陳舟訝然地微微抬頭側目,便見許無衣正神色平平的從上而下地看著他。
右手袖袍輕輕一拂,一縷柔和的法力便從虛空中鋪展而出,托在了陳舟的雙臂之下,將他從地上穩穩抬了起來。
「好叫你知曉,玄都向來不設座師之位。」
她淡淡開口解釋。
「山門當中,只分諸門講法道師之列。道師授法,弟子習道,不拘於一師一門。」
「其中規矩因果,往後你入了山門,自可知曉。」
「眼下里——」
許無衣微微偏了偏頭。
「喚我一聲道師便可。」
陳舟在法力的托舉下站定身形,心思百轉。
此般規矩倒是他不曾想到的。
不設座師,只有道師。
如此一來,倒也更像他上一世所親歷的學堂之所了。
不過這般對於眼下陳舟而言,卻也沒什麼區別。
不論稱呼為何,領他入門之恩,他記下了便是。
念頭轉過,陳舟順從低首。
「許道師。」
許無衣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聲。
旋即紗簾後的目光便從陳舟身上移開,朝著遠處某個方向淡淡一瞥。
陳舟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便見數里之外的那方碧潭上空,正有三道遁光先後升起。
一男兩女,遁光參差。
陳舟微微眯眼,隱約辨認出了其中一道青白色的靈光。
「鄭如玉。」
心頭念了一聲。
若是她在,趙慎之和孟長卿想來也不會缺席。
不過眼下里他也無心同此三人敘舊,既以入得玄都,往後想必自會有再見之時。
「既如此。」
許無衣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走罷。」
話音落下。
許無衣右手袖袍輕輕一揮,也不知是什麼法門。
便見腳下的虛空中憑空湧出一片流雲。
雲色清白,光華內蘊。
不過丈許見方,托在二人身下,便如一方凌空的玉台。
雲起之際,不見風聲。
只是悠悠然向上一升,便載著兩道身影朝著遠處的天際掠去。
陳舟站在雲上,腳下是厚實綿密的雲氣,舉目四顧則是蒼茫無際的天幕。
暮色將去,星辰初顯。
流雲攜人,無聲遠行。
此般光景,便似乘舟於九天之上,泛波在星河當中。
生平之所未見。
……
遠處。
碧潭邊上。
鄭如玉三人方才升起遁光。
趙慎之的餘光便是瞥見了遠處天際那一抹遠去的流雲,微微一怔。
孟長卿也看到了。
只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流雲之上的兩道身影上面。
「那是……」
孟長卿眯著眼辨認了一番,面上浮出幾分疑惑。
「一男一女?」
趙慎之沒有作聲,可目光卻是在那道流雲上停留了許久。
旋而,便隱隱約約的瞧出了一人身份。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趙慎之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
「那位帶人走的女修,應當是…許無衣,許師姐。」
孟長卿一愣。
「許無衣?」
他的腦子轉了兩圈,面色便是驟然一肅。
「玄都的許無衣?!」
趙慎之微微頷首,面上已然是浮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
方才遠遠地瞥見那縷清正浩然的靈光氣息,他便隱隱覺得眼熟。
此刻再觀其背影,那般風華人物的容貌便也是自然升躍在眼前了。
而眼下,被那片流雲所託在上方的另一個身影。
一襲青衫,身形清瘦。
雖說遠了些看不十分真切,可那般輪廓,趙慎之卻也不會認錯。
「眼下同她一道走的那人……」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說不出的滋味。
「應當便是咱們先前在洞天裡遇到的那位玄舟道友。」
孟長卿的臉色變了又變。
「玄舟?」
他下意識的重複了一遍。
旋即腦海中便浮現出對此人的印象,有些修為道行,氣質不俗。
但孟長卿總覺得此人有些裝腔作勢,不像是什么正經人。
可萬萬沒想到,眼下其人居然同玄都的許無衣一道離去了?!
「也就是說……」
孟長卿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此人竟是玄都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