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築基一重滿,又是一年春
不知不覺,霧澤山寨便入了冬。
只是大澤所在的南荒之地,四季原本便不甚分明。
夏日裡潮濕,冬日裡也潮濕。
山中樹葉黃了些,卻很快又被雨霧打濕,黏在泥地里腐作一層濕泥。
雖說也落了一場薄雪,只是雪粒才落到屋檐、竹樓、山道上,沒多久便化了。
寨中許多年紀小些的孩子,甚至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那點白色便已經沒入雨水裡,再也看不出來。
這些時日,山寨里也生過一些事。
有時是山中野獸闖入藥田,有時是幾個孩子入林玩耍,回來後發了高熱,有時則是一些有關修行方面的異樣。
不過都不算什麼大事,陳舟一一看過、處理。
有些本就不是妖邪,只是山中濕氣太重,舊物腐壞之後自然生出的怪相。
寨民不懂,便以為又是什麼妖靈舊祟。
這些小事做得多了,寨中人見他也漸漸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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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舊敬畏,只是敬畏中,又多了些熟悉。
沙娘也來過幾次,每次來時都帶些山中藥草,或是一兩枚靈果。
頭一兩次陳舟不收,後來見她不過是想藉此開口請教,也便由她去了。
她問的多是煉藥合丹上的事情。
陳舟自己對此懂得也不算多。
他雖然自己琢磨過,又在龍蛇山得了同道的指點,煉成功幾爐丹,可比起真正擅長丹藥的修士,自然差得遠。
但即便如此,放在霧澤山寨這等地方,也已經是足夠。
沙娘原本所學,多是寨中先人留下來的粗淺知識與山野經驗。
陳舟也不藏私,她問什麼,能答的便答。
答不了的,便直言自己不懂。
幾次下來,沙娘反倒比先前更自在了些。
她原先總怕陳舟只是表面不計較,日後尋個由頭,便要將寨中旁門修士一併掃去。
如今見陳舟確實無此心思,那根一直吊著的弦,也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對於這些人的想法,陳舟其實並不怎麼在意。
人心這種東西,不是一兩句話便能定下來。
能有眼下的進度,他已經很滿意了。
這一日清晨,朝霞初生。
雨後的霧氣還未散盡,遠處山林像浸在一層淡淡白煙里。
陳舟坐在道院後山一方青石上,面朝東方。
這處青石是他前些日子偶然尋到的。
石面平整,旁邊有一株老松,松枝下垂,正好擋去半邊雨水。
更難得的是,此地距離道院不遠,靈氣雖談不上多濃,卻較為清淨,不似寨中那般混雜。
這些日子,他早課前多在此處修行。
晨光一點點越過山嶺,落在他身上。
陳舟閉目不動,體內法力緩緩流淌。
起初只是無聲無息,像水氣在經脈間徐徐遊走。
可隨著真法運轉,丹田中那一團法力漸漸沉凝,原本霧氣般的法力,一點點壓下,收束,轉化。
不知過了多久,他體內忽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泠泠聲。
像是玉石相觸,又像極細的水流落入深潭。
這一聲之後,第二聲、第三聲也隨之響起。
聲音越來越密,到了後來,竟是幾乎連成一片。
陳舟周身衣袍無風自動,青石旁邊的草葉也被這股無形氣機壓得微微低伏。
松枝上的露珠接連墜下,可還未落到地上,便被一層淡淡元光映住。
遠處幾隻早起的鳥雀像是受了驚,撲稜稜飛離枝頭。
而山間霧氣也被光明驅散,緩緩散開一線。
陳舟對此一無所覺,他只是沉浸在體內那最後一層變化。
法力化液。
這一步說來簡單,可真正走到此處,才知其中並不容易。
先前他已經打磨許久,又經歷蜈妖一戰,強行催動太素元光,事後雖受了些灼燒之苦,卻也將法力磨得越發凝實。
這些時日再一遍遍搬運真法,那最後一點阻礙便如被水磨石一般,一層層磨薄。
到了今日,終於再也攔不住了。
伴隨著最後一聲清越響動,陳舟丹田之中,那團凝聚許久的法力徹底沉落。
一泓法水懸于丹田,色澤清明,內里卻隱有諸光流轉。
太素元光的氣機也隨之變得更沉,更細,也更難測。
許久後,聲息漸平。
青石四周重新安靜下來,陳舟緩緩睜開眼。
雙眸平淡,內里卻似有一點神光暗藏。
靈覺內察自身變化,他徐徐吐出一口氣。
築基一重天的修行,到今日,總算是真正走完了。
至於其中玄妙,卻是只能自己體味,難以同旁人分說。
法力化液之後,最直觀的變化便是厚重。
若說先前法力仍有幾分輕浮,那麼眼下這一泓法水在丹田中,只是微微一動,便能牽引周身經脈。
同樣一縷元光,先前施展出來,需要更多心力維持形態。
眼下卻更圓融,也更聽使喚,這便是質變。
只是歡喜後,陳舟很快又將心思放在了後續修行上。
築基第二重,便是玉骨之變。
化液功成之後,丹田中那一泓法水並非靜止不動,而是會循著經脈自行緩緩流轉。
液態法力比起氣態法力,本就更具活性,也更沉重。
流轉所過處,法水中蘊含的靈機便會自然滲入經脈兩側的筋骨血肉當中。
久而久之,肉身便會受其滋養,逐漸脫去凡俗之質。
只是若單靠法水自然滲透,這個過程便太慢了。
動輒數十年,甚至上百年。
尋常築基修士壽元雖長,也經不起這般磋磨。
所以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此關,便需要以特定法門主動引導法水淬鍊肉身,如此道家將之稱為玉液灌溉。
此法說起來不難,真正做起來卻極講究。
需自下而上,先足後手,先四肢而後軀幹,先筋脈而後骨骼,先皮肉而後臟腑。
一層一層推進,不可逾越。
若貪功冒進,讓法水沖入尚未準備好的臟腑骨髓,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肉身崩壞。
陳舟想到這裡,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慎重。
玉骨尚且如此,若想在此之上更進一步,修成法體,便只會更加艱難。
那已經不只是法力與肉身的事,還需要不同尋常的真法,超平常人的意志,以及不可缺少的靈材外藥。
不過眼下他也只是初入第二重,倒也不必立刻考慮那麼多。
真法在手,且先將法門參悟透徹,嘗試煉就一身玉骨再說。
正這般想著,前院方向已經傳來腳步聲。
那些聲音細細碎碎,有孩童說話聲,也有木屐踩過濕泥的聲音。
陳舟看了眼天色,便知道又到了上課的時候。
這兩月下來,他對寨中這些孩童的情況也算有了數。
他們大多都十分努力認真,可修行這件事,並不是只靠認真便能成。
光是一項束念入定,便已經難倒了絕大多數人。
更不要說感應靈炁,乃至煉炁入體。
即便這些孩子身上多多少少都具備一點靈脈。
畢竟霧澤山寨本就處在大澤邊緣,山中靈機雖雜,卻也養人,更遑論他們的祖輩都是修行人。
只是靈脈有無是一回事,能不能走上修行路,又是另一回事。
依陳舟看,往後真正有可能煉炁入體的,除了阿棘和鄭小滿之外,恐怕少之又少。
阿棘年紀稍長,又常年在山中行走,心性比同齡人更穩些。
鄭小滿體弱,卻心思安靜,反倒能坐得住。
其餘孩童,哪怕其中有一兩個靈脈更好些的,心思也太散。
聽到外面世界時,他們會眼睛發亮。
可真讓他們每日打坐入定,半個時辰不動,大多數人便忍不住抓耳撓腮。
不過陳舟也不強求,他在教他們識字之餘,除了傳授最簡單的入定法門外,便不再督促他們一定修行。
只是偶爾同他們說,若想走出山寨,走出大澤,去看看外面不一樣的世界,那成為煉炁士,便是最穩妥的一條路。
孩子們剛聽時都很有興趣。
有人問外面是不是有比山還大的城,有人問海是不是真的一眼看不到邊,還有人對玄都比較感興趣陳舟挑選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便說自己也沒見過。
可大多數人的興奮勁,也就只持續了幾天,便轉頭放棄了。
到後來,能每日堅持打坐的,也只剩下阿棘和鄭小滿。
在這一點上,他們甚至還不如寨子裡的一些大人。
寨中有些大人,從自家孩子口中聽來了入定法門,竟也悄悄嘗試修行。
起初他們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見陳舟並不阻止,便有人借著輔導孩子功課的名義,來道院裡問幾句。
陳舟也只是笑笑,同他們說去。
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教化。
更何況這些人未必能修成,即便修成了,也未必能有多少成就。
可若他們當真能明白,修行不只是拜神請靈,也不只是血食邪祭,而是一件需要識字、明理、靜心、持久去做的事情。
那以後他們再有了孩子,便會從小督促他們識字入定。
如此一代一代下去,道院的作用便已經到了,而他自己來這裡的初衷便也算完成,不負許道師所託了。
等到陳舟回到前院時,孩子們已經坐好了。
只是人比起最開始的時候少了很多。
兩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讓陳舟將基礎的字形都交給他們。
有的掌握的快,有的掌握的慢。
可即便再慢的到了這個時候,也大多能自己看上一些簡單的書籍了。
而像這樣的人,陳舟便會告訴他們以後可以不用再來道院,於是便有很多孩童不再來了。
眼下道院裡的孩童,已經沒有多少了。
陳舟看了一圈,並不在意。
他走到前方坐下,翻開書卷。
「今日先溫昨日所學。」
孩子們連忙坐直了些。
屋外又起了一點風。
山間的日子,便這麼一日日過去。
朝起講課,午後修行,夜裡讀書、祭煉照夜燈,偶爾處理寨中一些小事。
沙娘來的更勤了一些,鄭老三也常來修補道院裡被雨水浸壞的門窗。
寨子裡一片安穩,人們發現沒有了祖靈之後,大家依舊可以生活的很好。
於是對於那些舊東西的懷念,便一天天消散了。
雖然那麼長時間浸潤在每個人成長過程當中的東西不會驟然消失,但潛移默化之下,終究會一點點改變的。
時間流逝,南荒的冬季已經過去了一半。
陳舟某日從後山修行回來,忽然發現寨子裡多了些不一樣的色彩。
屋檐下掛起了新染的布條,有些人家門前擺了新編的竹燈。
幾個孩子手裡拿著紅紙,正湊在一起剪一些歪歪扭扭的花樣。
陳舟看了片刻,才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注意日子了。
到了午後,阿棘抱著一捆東西跑來道院。
那東西里有紅布、竹篾、幾串曬乾的果子,還有幾隻新糊好的小燈。
他跑得額頭冒汗,進門便道:「陳道師,掛哪裡?」
陳舟看著他懷裡的東西。
「掛什麼?」
阿棘一怔,隨後像是想起陳舟是不怎麼在意歲月流逝的修行人,便連忙解釋道:「道師,你忘記了,馬上就要過年了。」
「寨子裡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掛燈,貼紅紙,晚上還要煮甜湯。」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以前還要去祖祠祭拜,不過今年應該不去了。」
陳舟聽到這話,才恍然回神。
時間居然過得這麼快,眨眼間就這麼久過去了。
他離開丘道長所在的道觀,尋到真煞築基,再到這大澤邊上的霧澤山寨,竟是一年過去了。
忽忽又一年。
陳舟站在檐下,看著阿棘懷裡那些粗糙卻鮮亮的紅布與竹燈,心裡一時也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山中風雨多,人心也難免濕冷。
可到了歲末年關,終究還是會有人想在門前掛一點顏色。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一盞竹燈。
「聽你的,那便掛在正堂前吧。」
阿棘見陳舟難得沒有拒絕,便是立刻笑了起來。
「成嘞!」
說完,他便抱著那些東西往正堂跑去。
陳舟站在原地,看著少年忙前忙後,又看見幾個孩子聽到動靜,也從坡下跑上來幫忙。
不多時,道院檐下便多了幾盞新燈。
燈紙微紅,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過年了啊~」
冬風吹老,人間又一載。
這一年,陳舟年方十九,築基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