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角力鬥法,難得糊塗
陳舟看著那中年男人,沒有立刻過去。
他並不認識此人,至少在自己的記憶里,不曾見過這樣一張臉。
可眼下對方坐在這裡,明顯是在等他。
這點毋庸置疑。
從陳生踏入這處食肆開始,心頭那根被輕輕拉緊的線,便已經落在了這個男人身上。
而對方也沒有掩飾。
他甚至抬起了手中那隻粗糙茶盞,遙遙向他示意,像是早就知道陳舟會來,也知道陳舟一定會看到他的異樣。
「巧合?還是早就料定了我一定會通過此處。」
陳舟站在原地,注視著他,心裡在想。
中年男人同時也在注視著陳舟,兩人的目光隔空對撞。
食肆里的聲音沒有停。
有人低頭喝湯,發出細微吸氣聲。
兩個商人壓低聲音談著貨物價錢,角落裡的老頭還在補那隻破皮靴,還有外頭灰皮獸咀嚼草料的聲音也一下一下傳來。
這些動靜混在一起,反倒讓兩人之間那點安靜越發明顯。
陳舟心頭微動。
他忽然想起離開霧澤山寨前,周小滿提醒過自己的話。
萬象山的呂家並不相信鄭如玉所說的話語,也認為呂真陽是死在秘境當中的邪魔手下。
他們派出人手,這一年來一直都有人在大澤里暗查。
如此看來,眼前這個人多半便是了。
至於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其實也並不難猜,無外乎有人提供了消息而已。
陳舟神色不變,朝那張桌子走了過去。
那中年男人看著他走近,臉上笑意沒有加深,也沒有收斂。
只是將手中茶盞放回桌上。
動作十分自然,不像是埋伏的人被找到了,也不像是尋仇之人等到了仇家。
反倒十分輕鬆愜意,像是等來了一位約好在此處喝茶的朋友。
陳舟走上前,迎著他的目光,徑直在他對面坐下。
沒有問可不可以,更沒有什麼不必要的寒暄。
只是坐下後,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說道:「呂家的人。」
中年男人聞言,眼中露出一點笑意。
「陳道友倒是直接了當。」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語氣也算溫和。
可不知為何,落在耳中,總讓人覺得這人並沒有把眼前這件事看得多重。
至少不像是當初的呂真陽,那副不把散修當人的神態全然都寫在臉上。
陳舟聽著,沒有接話,眼神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隻粗陶茶壺,先給自己添了半盞茶,隨後又將壺嘴轉向陳舟面前的空盞。
「在下呂道真,萬象山呂氏出身。」
「說起來,呂真陽應該是叫我一聲族兄的。」
他說到呂真陽時,語氣仍舊平平。
沒有什麼悲喜,就是在平淡的敘說著一個和自己隔了許多層關係的遠房親戚。
有點聯繫,但也僅此而已。
陳舟聽著,神色微動。
呂道真這個名字十分陌生,不過也並不奇怪。
他雖然是玄都的弟子,但其實對於修行界中各種宗門的了解著實不多,就更別說那宗那派,又有什麼傑出的門人子弟了。
不過呂家既然派此人出來查呂真陽之事,想來不是尋常人。
說話間,呂道真手中的茶壺已經傾了過來。
渾濁茶水從壺嘴中流出,眼看便要落入陳舟面前那隻粗碗。
陳舟忽然抬手,掌心虛按在碗口上方。
往下傾倒的茶水戛然而止,卻也並非是完全凝固在了半空中。
而是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托住了那道水線,使其懸在茶壺與茶盞之間,既不落下,也不濺開。
呂道真像是早就料到如此情景,手中用力,茶壺微微一傾。
於是,壺中水勢便又重了幾分。
若是尋常茶水,此時早該衝破阻攔,灑滿一桌。
可那道茶水偏偏沒有,它就像是一根被兩頭拉住的細繩,微微繃緊,懸停在半空。
陳舟抬眼看向呂道真,呂道真也看著他,兩人都沒有率先說話。
而握在呂道真手裡的那隻粗陶茶壺,依舊完完整整,茶水也沒有灑出半點。
可在那小小一道水線當中,兩股截然不同法力已經交織在了一處。
呂道真的法力不似呂真陽那般張揚,沒有過分顯露鋒銳,也沒有什麼灼人氣象。
反倒十分細密,像蛛絲,又像山間細雨,輕輕纏在茶水之中,一層一層往下壓。
若換作尋常練氣修士,恐怕還未察覺其中變化,整隻茶碗便要被壓碎。
陳舟指尖太素元光流出,卻沒有顯露明光。
只在茶盞上方化作一層極淡氣機。
不與那股法力硬撞,只順著茶水流勢,一點點將其引偏、化開、定住。
粗陶茶壺很普通,茶盞也很普通,桌子更只是兩塊木板拼在一起。
若兩人稍稍用力重些,這些東西便要當場炸碎,但偏偏這兩人對於力量的把控都十分好。
所以即便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尚還安好,什麼都沒有發生。
食肆中的客人們仍舊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除了角落裡那個修鞋老頭似有所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其餘人都沒有發現這張桌上正在發生什麼。
茶水懸在半空,漸漸生出細小漣漪。
呂道真看著面前那一線茶水,心中念頭轉動,手上法力則又細了一分。
茶線緩緩向前移動,一滴茶水從中凝出,眼看就要落入陳舟面前的空盞。
陳舟掌下元光微微一亮,那隻空盞忽然向後退了半寸。
半寸看起來很不起眼,卻正好能讓那一滴茶水落空。
只是茶水懸在空中,沒有墜落在桌面上。
呂道真手指輕輕一動,茶滴便似被無形細線牽住,又向茶盞追去。
陳舟沒有動茶盞,只是抬眼看向那滴茶水。
太素元光映照之下,那茶水內部的氣機便漸漸顯出些許變化。
清濁相雜。
茶水裡本無毒,也無什麼暗藏殺機。
只是呂道真的法力藏在其中,細密如絲,層層疊疊。
若真入了茶盞,再由自己端起,雖未必能傷人,但在此番較量中,自己便落入下風了。
陳舟自然不會讓他如願。
元光一轉。
那滴茶水忽然在半空中微微一顫。
其內法力像是被一層光照過,顯出原形。
呂道真眉頭輕輕一挑。
下一瞬,那滴茶水竟被硬生生分成兩半。
一半往茶盞里落,一半往壺嘴處回。
呂道真手腕不動,加持在壺上的法力卻悄然變換,欲將退回來的那半滴重新牽住。
陳舟卻在此時伸出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篤。
一聲極輕的木響。
那隻粗陶茶壺微微一震。
震動很輕,輕到旁邊人根本聽不見。
可落在呂道真手中,卻像是有人在壺身內敲了一記鍾。
他灌入茶壺的那一縷法力當場散開一線。
也就是這一線散開,那半滴茶水便失了牽引,卷著懸在半空的水懸重新退入壺中。
而另一半,則是落到陳舟面前的茶盞里。
茶盞未滿,只在盞底鋪開極薄一層。
呂道真看著這一幕,終於輕輕笑出聲來。
「好細的法力。」
「呂道友也不差。」
陳舟收回手,神色平靜。
「喝茶就不必了,道友若是有事那便不妨直說吧。」
呂道真聽到這話,倒也不惱。
他將茶壺放下,自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那茶水顏色發暗,入口多半苦澀,可他喝得似乎還算有滋味。
與他身上的呂氏身份相比,這食肆里的粗茶、木桌、獸糞氣,都顯得格格不入。
偏偏他坐在這裡,又並不突兀。
仿佛真是一個常年走商道、喝慣了劣茶的過路人。
陳舟看著他,心中也有幾分判斷,此人不像自己先前見過的那些世家子弟。
沒有呂真陽那般外露的傲氣,也沒有鄭如玉最初那種自持身份的習慣。
他並不在意外界對他的看法,這樣的人很純粹,但往往也會更麻煩。
呂道真放下茶盞,指腹在粗糙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好叫道友知曉,我原本只是出來躲清靜的。」
陳舟看著他。
「萬象山近來實在是不太安穩,師徒一脈與世家一脈爭得厲害,族裡面的很多人都想讓我站出去做些事情。」
「但我想著那又與我何干呢?當初嫌棄我庶子的身份,應有的資糧半分不曾給到,眼下想要讓我付出,憑什麼呢?!」
「於是,我便領了呂真陽這件差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還真有幾分嫌棄,不像是假話。
「呂真陽與我雖同出呂氏,但我向來同這般嫡系的人物沒什麼交情。」
「他死了,我談不上傷心,這樣的蠢貨一個少一個,少些人分靈機,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話說得十分涼薄,卻又自然。
陳舟安靜地聽著,心頭有幾分奇異,但面上倒也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神色。
世家之中,有情分者自然有。
可更多的,恐怕還是利益、血脈、資源與位置。
像呂道真這樣全靠自己爬上來的人,對一個族弟的死無動於衷,也不稀奇。
便聽呂道真繼續道:「所以一開始,我確實沒想替他報什麼仇。」
「不過差事既然接了,總也要做些樣子。」
「於是我便查了查當初大澤里的事情,查著查著,便聽到了陳道友的名字。」
陳舟沒什麼神情波動,順嘴接了一句話:「然後?」
呂道真笑了笑。
「然後便有些興趣了。」
「一個先前只是玄都記名的年輕弟子,得了一品真煞,方一鑄就道基便能輕易斬殺同修,之後又入了大澤。」
「說來也是巧,呂真陽正是死在了大澤里。」
「而鄭如玉回返宗門對此事閉口不談,再加上成了上乘築基,一時間也沒人敢逼迫她。」
「道士青鹿崖那邊倒是有些消息,卻也不多。」
「再加上一個叫吳勇的散修,將陳道友恨得要死。」
「諸般線索擺在一起,總不好叫人不多想。」
原來他叫吳勇。
陳舟聽到吳勇這個名字,才終於知道那個矮胖修士的名字。
「所以你覺得呂真陽是我殺的?」
呂道真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若只按線索來看,確實很像。」
「可這種事情,像歸像,可沒有證據,便說不準。」
他說完,抬眼看向陳舟。
「所以,我便在這裡等候著,想要親口問問,陳道友你自己覺得呢?」
陳舟突然覺得對面的人十分有意思了。
若是換做尋常,呂真陽是自己所殺,承認便也承認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鄭如玉既然在宗門裡未曾開口,自己眼下若是說了,未免讓她難做。
所以,陳舟看著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你說得不錯。」
呂道真笑意更深。
「所以,呂真陽真不是道友殺的?」
食肆里似乎有一瞬間更安靜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只是陳舟覺得,周圍氣機在此時微微緊了一下。
這處食肆里,應當不止呂道真一個人。
或者說,這裡早已被他布置過。
這也是陳舟方才沒有轉身離開的原因。
當那股危險感徹底清晰時,他便已經察覺到,自己已經被某種東西鎖定了。
若他轉身便走,對方自然能借那一瞬間分辨出更多東西。
所以他走了進來,坐到對方面前。
至少這樣,很多東西都在眼前。
陳舟看著呂道真,平靜道:「他被邪神迷惑。」
呂道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隨後笑了。
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因為已經沒有了必要。
雖然陳舟依舊沒有正面承認,但話語裡的意思已經代表了很多。
或許呂真陽真的被所謂的邪神迷惑了,但他的死絕對和面前這位年輕的修士脫不開干係。
不過即便知道了,那又能如何呢?
若是換做尋常人,呂家還能仗勢欺人,可別忘了,陳舟是玄都門人。
一個萬象山,呂家在裡面都不能說一不二。
若是真得罪了玄都,想必有很多人會十分樂意的落井下石。
雖然呂真陽對呂家沒什麼感情,但不得不說,呂家若是沒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所以說,還是不要將真相說出來的好。
有時候裝的糊塗一些,未必不是好事,畢竟難得糊塗嘛。
「是在下冒昧了,此物便留作賠罪。」
呂道真在桌上放下一物,很快離開了。
陳舟抬手想要叫住他,可是已經有些晚了,他看了看那邊盯著他的店家,嘀咕了一句。
「茶水費,你還沒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