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熱鬧,如潮水般退去。
石台上杯盤狼藉,獸骨與果核堆積,精怪大王們與各派修士已各自散去,回到臨時安排的營帳或洞穴中。
洞府深處,
一處隱秘的靜室內。
這裡的陳設與外間粗獷風格迥異,地面鋪著厚厚的精緻線織地毯。
四壁嵌著散發柔和冷光的夜明珠,照得室內一片清輝,幾張造型古拙,線條流暢的玉質桌椅隨意擺放。
牆角還有一尊氤氳著淡淡靈氣的青銅香爐,正裊裊吐著寧神的青煙。
青梧道人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絨毯的寬大玉榻上,青黑色的修長蛇尾自然蜷曲在身側,鱗片流轉著光澤。
他蒼白的面容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金黃豎瞳依舊清明。
青衣黑衣兩位女子侍立榻前。
沉默了片刻,
那黑衣女子,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酥軟,卻帶著一絲絲不解。
「父王,那『七心丹』……我們當真要分予那些粗鄙聒噪的鄉野精怪,還有那些心思各異的凡俗人族鍊氣士?」
「他們今日在席間那副貪婪醜態,女兒瞧著便生厭,不過是些炮灰、爪牙罷了,也配與我等共享長生機緣?」
青衣女子聞言,
清冷的目光掃了姐姐一眼,並未立刻接話,只是看向玉榻上的父親。
青梧道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蒼白卻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榻邊緣冰涼滑潤的紋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虛無的弧度。
「配?自然不配。」
他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比在外間時顯得低沉緩慢,也更加的漠然。
「螢燭之火,豈敢與皓月爭輝?「
」冢中枯骨,也妄圖分食仙丹?」
黑衣女子眼睛一亮。
「那父王是……」
「但餌若不香,魚如何肯來?」
青梧道人打斷她,淺笑道。
「元洲此地,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勢力盤根錯節,水渾得很。」
他微微直起身,那雙蛇尾挪動了一下位置,發出輕微的鱗片摩擦聲。
「北俱蘆洲那群無法無天的大聖,妖王們,一直對豐饒沃土虎視眈眈。」
「天庭與玄門正宗,豈會坐視?」
「這元洲,地處邊陲,看似蠻荒,實則是氣運交匯,勢力緩衝之地帶。」
「玄門那些老傢伙,還有凌霄殿上那位陛下,早就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他們是想把此地經營成一座橋頭堡,一個遏制北地妖魔南下的玄關。」
青衣女子此時緩緩點頭。
「父王的意思是,正因玄門與天庭意圖在此紮根,所以不讓他們順遂?」
青梧道人聞言,搖了搖頭。
「此地生靈,開了靈智的精怪與這些本土修士,對玄門的戒心深重,香火願力稀薄,絕非理想的教化之地。
「強行收服,必生禍亂。」
「而禍亂一起……」
「便是天兵天將下界『肅清寰宇』的最好藉口。」青梧道人接口,「屆時,這裡的山頭會被推平,洞府會被查封,聽話的或許被收為坐騎護法。」
「不聽話的……多半就是斬妖台上的一縷亡魂,煉丹爐中的一撮藥渣。」
「這片土地積累千萬載的靈機、地脈,乃至精怪的血肉魂魄,都將成為玄門壯大,穩固此界統治的資糧。」
他看向兩個女兒,淡淡道。
「既然如此,這些資糧,憑什麼要白白留給將來的敵人?與其讓他們被玄門收割,化為天兵天將的修為、仙真洞府的靈氣,不如……趁現在天機尚有些混淆,讓我們,先拿來用用。」
黑衣女子恍然大悟,
媚眼之中閃過狠厲與興奮。
「父王是說……用他們做藥引、做柴薪?用他們的精血魂魄,他們的貪念與業力,來助我們煉成『七心丹』?」
「不止。」
青梧道人微微搖頭,
「將這些斑駁的資糧淬鍊提純,去蕪存菁,才能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至於過程中產生的殺戮、怨氣、業力……自然會由精怪和修士承擔。」
「他們求仁得仁,不是嗎?」
「我們只是提供了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待到此間事了,無論七星丹成與不成,元洲此地,多半會元氣大傷,生靈凋敝,但也正因如此,這裡或許反而能迎來玄門期望的『長久安寧』。」
「那些願意歸順的仙靈精怪,說不定真能在這片被『清理過的土地上,得到他們想要的清淨道場用來修行......」
青衣女子聽著,忽然輕聲問道。
「事了之後,便返回北俱蘆洲?」
青梧道人看向她,目光稍緩。
「北俱蘆洲雖然是我們的根。」
「但那裡也有傾軋爭鬥,更是強者為尊,恣意痛快的世界,此番若是我們真吞服了七星丹歸去,那些大妖王們,指不定會對我們如何虎視眈眈。」
「但是,我是要回去的......」
他的目光又轉向兩位女兒。
「至於你們,若是厭倦了北地的紛爭,想留在此地,待玄門接管之後,尋一僻靜處潛修,父王亦可施法,為你們洗鍊氣息,抹去我等的因果。」
「那隻要你們日後謹守清規,不為惡作亂,以玄門那套教化之策,不會為難你們,或許真能得個長久清淨。」
黑衣女子嬌軀微微一顫,桃花眼中神色複雜,似有意動,又似掙扎。
她自然嚮往長生與力量,
但北俱蘆洲的殘酷她也深知。
若能在這或許將來會「安寧」下來的元洲,尋一處福地,默默修行,似乎……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只是,真要離開父王,離開熟悉的北地麼?
而青衣女子此時卻是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思緒,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低聲道。
「女兒願隨父王左右。」
青梧道人深深看了兩個女兒一眼,不再多言,重新倚回榻上,閉上雙眼,仿佛養神,又仿佛在推演著。
靜室內,重歸寂靜。
唯有青銅香爐中的青煙,依舊裊裊婷婷,升騰,散開,融入珠光中。
「父王,我們告退了......」
見此,兩位女子緩緩告退。
其中,黑衣女子出了洞府大門後,迎面就朝著一位蠍子精怪走去。
「夫人......」
「我們回去,有事與你說......」
黑衣女子一步沒停,徑直向外面走去,蠍子精見得遠處青衣女子,也是和善地笑著點頭,緊隨黑衣而去。
「姐姐.....她不會是想......」
青衣女子見罷,心中思酌,
隨後,她也沒入洞窟深處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