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飯點，樓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一個肩搭白毛巾的堂倌迎上來，滿臉堆笑。
「三位爺，樓上請！樓上還有雅座！」
三人跟著堂倌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三位爺吃點什麼？」
堂倌殷勤地擦著桌子。
「你們店裡拿手的，撿好的上幾個。」
朱元徒大手一揮，又補充道，「五葷三素，分量要足。」
「好嘞！」
堂倌應聲，轉身就要去張羅。
「等等。」
朱元徒叫住他，從懷裡摸出塊碎銀，放在桌上。
堂倌眼睛一亮，笑容更熱切了幾分。
「爺有什麼吩咐？」
「坐，聊聊。」
朱元徒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堂倌也不推辭，半邊屁股挨著凳子坐下，臉上滿是笑意。
「三位爺是外地來的吧？」
「哦？你怎麼知道？」
「嗨！」
堂倌笑道，
「本地人哪有像三位爺這般氣度的，一看就是走南闖北的英雄人物！」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朱元徒也笑了。
「你倒會說話。」
「爺過獎，過獎。」
閒話幾句，朱元徒便問起正事。
「我瞧你們這豐邑城，倒是繁華富庶得很，街上的肉食也豐富，家家戶戶都吃肉，不像是遭過災的模樣。」
「可方才在城中心，又見幾位員外招人去降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堂倌聞言，嘿嘿一笑。
「爺有所不知了。」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咱們這豐邑城，能吃肉，還多虧了那些妖怪呢！」
三兄弟同時一愣。
「此話怎講？」
堂倌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那些妖怪，三天兩頭下山，吃咱們的糧食，搶咱們的財物，還吃咱們的人！」
「那咱們人，若是把妖怪打死了，憑什麼不能吃它們的肉？」
「妖怪的肉，又嫩又鮮，比什麼豬羊牛狗都好吃！還容易保存，掛起來風乾，能吃好幾個月呢！」
他說得眉飛色舞。
「如今啊，城外的幾個農莊，都不養牲畜了，專門養些長得肥的妖怪！」
「什麼雞妖、鴨妖、兔妖、魚妖……養得肥肥的，定期宰殺，送到城裡來賣，價錢比普通肉貴好幾倍，還供不應求！」
三兄弟聽得目瞪口呆。
「你們……養妖怪來吃？」
朱元徒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那可不！」
堂倌理所當然地點頭，「妖怪也是肉嘛！那些小妖怪，又沒什麼大本事，只會偷雞摸狗，咱們城裡的獵戶，三五個人拿把刀，就能對付。」
「真正厲害的，才請人來降。」
他朝城中心方向努了努嘴。
「就像李家莊外那窩，聽說為首的是個修煉了上百年的老妖，有點道行，尋常人對付不了，這才出花紅請能人。」
「不過等那些能人把老妖除了，小的那些，嘿嘿……」
他搓了搓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可就都是肉了。」
三兄弟面面相覷。
常萬歲忍不住問道。
「你們這裡……不是供奉靈犬神嗎？那靈犬神，不也是……」
「嗨，那不一樣！」
堂倌擺擺手。
「靈犬神是護佑咱們的，那些妖怪是禍害咱們的，怎麼能一樣？」
「再說了，靈犬神的神像，又不吃肉，咱們供的可是真心實意的香火。」
「那些妖怪，吃了也就吃了，有什麼打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再說了，這方圓幾百里，哪座城不是這般？那些小妖小怪，天生就是被吃的命。」
「能像靈犬神那樣受香火的，那是修了天大的福分，咱可不敢比。」
他說得理直氣壯，毫無心理負擔。
三兄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堂倌見他們不言語，只當是外地人少見多怪，便起身告辭，去張羅酒菜。
待他走後，三人沉默了很久。
「這裡的人……」
九靈大聖中間那顆頭顱開口，聲音低沉。
「還真挺有意思的。」
他這話說得平淡，但左右兩顆頭顱微微垂下的眼神，卻透著一股複雜。
常萬歲苦笑一聲。
「大兄，若這豐邑城中供奉的是仙靈精怪，日日以附近山頭上的人族為食，恐怕早就惹來天兵天將降妖除魔了。」
「可換做人以仙靈精怪為食……」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三兄弟再次沉默。
他們都是獸類修煉成精。
一路走來，不知遭遇了多少同類的圍殺，也不知躲過了多少人族的獵殺。
那些在山林里掙扎求存的歲月，那些被追殺的狼狽，那些提心弔膽的日子……
此刻回想起來，竟有些恍惚。
原來，在這世上，仙靈精怪和人族之間，從來就不是平等的。
人可以吃妖，那是天經地義。
妖若吃人，便是十惡不赦。
這就是規矩。
三界通行的規矩。
朱元徒忽然想起老道人日誌里的一段話：
「強者可指鹿為馬，定義正邪。」
「弱者之信仰，亦可能被強者斥為『淫祀』，所奉之神被貶為『妖鬼』。」
那時讀到，只覺得是道理。
此刻身臨其境，
才真正體會到這話里的滋味。
不多時，
堂倌端著一個巨大的托盤上來。
托盤上，是滿滿一大盆肉。
那肉呈淡紅色，
切得方方正正，在濃稠的醬汁里燉得酥爛，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肉塊旁邊，還配著幾碟新鮮的時蔬和一壺溫好的酒。
「三位爺慢用！」
堂倌殷勤地擺好碗筷。
「這是咱們豐樂樓的招牌。紅燒妖肉！用的是城外專門養殖的兔妖，肉質細嫩，比尋常兔肉香十倍！」
「三位爺嘗嘗！」
他滿臉期待地看著三人。
三兄弟的目光，落在那盆肉上。
香氣直往鼻子裡鑽，<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至極。
朱元徒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送到嘴邊。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也各自夾了一塊。
三人同時咬了一口。
肉入口即化，鮮嫩多汁，確實比尋常肉食好吃得多。
但下一刻，
三人的動作同時僵住。
三兄弟握著筷子的手，都僵在半空，渾身全都泛起恐懼的雞皮疙瘩。
他們沉默地看著那盆肉。
「這肉......」
盆里的肉還在冒著熱氣，醬汁濃稠，點綴著幾顆翠綠的蔥花，色香味俱全。
可此刻看在眼裡，卻只覺得刺目。
堂倌見三人不動，疑惑道。
「三位爺？可是不合口味？」
「要不換一份？」
「還有雞妖的、魚妖的……」
「不用。」
朱元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深吸一口氣，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好吃。」
他說。
九靈大聖和常萬歲對視一眼，也低下頭，默默地吃了起來。
堂倌這才滿意地離開。
三人沉默地吃著那盆肉，誰也沒有再開口。
直到盆里的肉見了底，朱元徒才放下筷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窗外，街道依舊熱鬧，人來人往，笑語喧譁。
孩童們在追逐嬉戲。
商販們在吆喝叫賣。
牆角，幾隻狗崽正趴在陽光下打盹，肚皮一起一伏。
一切都是那麼的安寧祥和。
「原來，我們這些仙靈精怪，同那些人族一般，也算是所謂的人。」
良久，常萬歲諷刺笑道。
無他，只因這肉，非妖也......
朱元徒喃喃道，聲音很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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