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離看這靈犬老祖,
那股暮氣愈發明顯。
他渾身皮膚鬆弛,覆著一層稀疏的灰白色短毛,口吻處的毛髮已經脫落大半,露出下面乾癟的皮膚。
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瞳仁,只有偶爾閃過的一絲光芒,還殘留著些許生前的靈動。
但他的氣息,卻讓三兄弟不敢輕舉妄動。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明明衰弱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可那衰弱的表象之下,卻仿佛還蟄伏著什麼。
什麼足以瞬間碾碎他們的東西。
「不必緊張。」
靈犬老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老夫已是將死之軀,撐不了多久了。」
「就算你們不動手,再過個三年五載,老夫自己也就散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三兄弟。
「你們是天庭的兵吧?」
這一次,是直接問出口的。
三兄弟沉默片刻,朱元徒點了點頭。
「是。」
靈犬老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好,好。」
「天庭的兵,總算來了。」
他這話說得古怪。
三兄弟面面相覷。
「前輩……」
常萬歲斟酌著開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靈犬老祖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望向遠方翻湧的雲海。
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們想知道,這靈犬山是怎麼回事吧?」
「那些丹藥,那些轉化的妖物,那些被屠殺的『妖怪』,還有這豐邑城的繁華……」
「老夫今日,便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蒼老。
「老夫,曾是天庭的人。」
此言一出,三兄弟同時一震。
天庭的人?
這犬妖,曾是天庭的人?
「很驚訝?」
靈犬老祖嘴角扯了扯。
「老夫當年,是一位仙真的童子。」
「那位仙真,乃天庭煉丹高手,專為大帝煉製延壽仙丹。」
他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雲海,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老夫那時,還是一條剛開了靈智的小犬,跟在仙真身邊,端茶送水,看爐添火。」
「仙真待老夫很好,從不打罵,偶爾還會指點老夫幾句修行上的事。」
「老夫那時什麼都不懂,只覺得能跟著仙真,是天大的福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有一日,仙真正在煉丹,老夫在旁邊侍候。」
「那爐中煉的,是一爐『長春丹』,需以千年靈芝、萬年首烏為主藥,輔以三十六種珍稀靈材,耗時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丹。」
「老夫看著那丹爐,看著那些靈材,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老夫問仙真:老爺,為何煉丹要用這些由人轉化而來的妖物,而不是,直接用……人?」
「仙真聞言,看了老夫一眼,那眼神,老夫至今記得。」
「他沒有責備老夫,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天下萬靈,同屬人道。」
「仙靈精怪之流,天生生有內丹,且壽元悠長。」
「而尋常凡人,雖同樣可蘊有內丹,但到底壽短,靈韻不足,難以入藥。」
「是以,若是將人轉化為妖,使其壽元延長,便有充足的時間蘊養內丹。」
「如此,煉製出的仙丹,才能真正延年益壽。」
靈犬老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可聽在三兄弟耳中,卻如同驚雷。
將人轉化為妖。
使其壽元延長。
蘊養內丹。
入藥煉丹。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勾勒出的圖景,讓他們遍體生寒。
「仙真說完這些,便不再理會老夫,繼續看他的丹爐。」
「可老夫心裡,卻像種下了一顆種子。」
「原來……人是可以轉化為妖的。」
「原來……妖是可以入藥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蒼老。
「後來,仙真還是逝去了。」
「天庭的仙真,壽元雖長,卻也有盡時,他活了三千七百歲,最終還是,坐化于丹房之中。」
「老夫那時,已跟著他修行了八百年,修為也到了鍊氣化神期。」
「仙真坐化前,將畢生所學,盡數傳給了老夫。」
「煉丹之術,轉化之法,乃至一些……本不該讓老夫知道的秘辛。」
「他說,老夫跟了他八百年,也算有緣,這些本事,就當是給老夫的念想。」
「然後,他便去了。」
靈犬老祖沉默了許久。
風在耳邊呼嘯,雲霧翻湧如浪。
「老夫本可以繼續留在天庭,以老夫的修為,做個最低等的仙吏,還是夠格的。」
「可老夫沒有。」
「老夫逃了。」
他轉過頭,看向三兄弟。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三兄弟沒有回答。
靈犬老祖自問自答。
「因為老夫害怕。」
「害怕有一天,天庭也會發現,老夫這條犬,其實也是可以入藥的。」
「害怕有一天,老夫也會被推進丹爐,煉成一枚延年益壽的仙丹。」
「害怕那高高在上的仙真們,看著老夫的眼神,和老夫當年看著那些靈芝首烏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
「所以老夫逃了。」
「逃到這山腳旮旯,躲在這蠻荒之地,一躲就是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啊……」
他喃喃道。
「比跟著仙真的八百年,還要長。」
「老夫在這靈犬山中,開宗立派,收徒傳法,受萬民香火,過得好不逍遙。」
「可好景不長。」
「那些凡人,起初只是敬畏老夫,逢年過節來燒柱香,求個平安。」
「後來,漸漸有人來求別的。」
「求長壽,求富貴,求權勢,求一切他們求而不得的東西。」
「老夫起初不願理會,可後來……」
他沉默了一下。
「後來,老夫發現,自己也在老去。」
「一千二百年的修為,一千二百年的香火,一千二百年的……等待。」
「可等待什麼呢?」
「等死罷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犬類猙獰的面孔上,顯得格外詭異。
「老夫不甘心。」
「老夫跟了仙真八百年,學了他一身的本事,難道就是為了躲在這山旮旯里,默默無聞地老死?」
「老夫也可以煉丹。」
「煉那延年益壽的仙丹。」
「仙真當年說過,若是將人轉化為妖,使其壽元延長,蘊養內丹,便可入藥。」
「老夫便想,何不試試?」
他看向三兄弟,渾濁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芒。
「於是老夫試了。」
「起初,只是從那些來求長生的權貴中,挑幾個願意的。」
「餵下丹藥,轉化為妖,養些年月,待其內丹初成,便……入藥。」
「煉出的丹,果然有效。」
「老夫服下之後,那衰朽的肉身,竟真的延緩了幾分。」
「於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漸漸的,那些權貴們發現,跟著老夫,真的能得到長生。」
「雖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他們開始主動為老夫尋找『材料』。」
「從附近的山野村莊,從路過的流民商隊,從那些無人在意的角落……」
「他們把人送來,老夫把人轉化為妖,養在山谷中,定期『收割』。」
「煉出的丹,老夫與那些權貴共享。」
「如此,便有了你們看到的豐邑城。」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得。
「那些權貴,如今個個都活了一百多年,依舊紅光滿面,健步如飛。」
「他們感激老夫,敬畏老夫,對老夫唯命是從。」
「而那些百姓呢?」
「他們只知道靈犬神護佑一方,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他們虔誠地供奉老夫,每年獻上最豐厚的祭品,以求老夫繼續護佑他們。」
「至於那些被轉化、被收割的『材料』是從哪裡來的……」
他笑了笑。
「他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們只知道,城裡的肉好吃,城裡的日子好過。」
「這就夠了。」
三兄弟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靈犬老祖說得雲淡風輕,可那字字句句背後,是多少條人命?
那些被轉化、被養在山谷里的「靈獸」,那些被屠殺、被裝上馬車運回城裡宰食的「妖怪」……
它們曾經都是人。
活生生的人。
「那李家莊外山谷里的……」
朱元徒艱難地開口。
「那些也是?」
靈犬老祖點了點頭。
「那是最近一批。」
「從三千里外的雲州運來的,一共二百三十七口,都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養了三年,肉質正嫩。」
「前些日子,城裡幾個大戶聯合出花紅,請人來『除妖』,便是一次例行的收割。」
「那些江湖客,殺了它們,運回城裡,就是上好的肉食。」
「而那些江湖客自己……」
他笑了笑。
「你們也看見了。」
「願意留下來的,便轉化了,留在山中修行。」
「不願意的,就……」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不願意的,也會變成「材料」。
三兄弟沉默了許久。
風依舊在呼嘯,雲霧依舊在翻湧。
良久,九靈大聖開口,聲音低沉如滾雷。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靈犬老祖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因為老夫快死了。」
他淡淡說。
「終究是撐不住了。」
「老夫能感覺到,最多三年,老夫這具軀殼,便會徹底腐朽。」
「屆時,這靈犬山,這豐邑城,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
「那些權貴,沒了老夫的丹藥,最多再活幾十年,便也會老去。」
「那些道人們,沒了老夫的庇護,在這蠻荒之地,又能撐多久?」
「而那些百姓……」
他笑了笑。
「他們或許會遷往別處,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或許會被別的妖王盯上,淪為新的『材料』。」
「又或許,會有人揭穿這一切,讓他們知道,他們這些年吃下去的,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三兄弟。
「老夫不想帶著這些秘密,就這麼死了。」
「老夫想找個人說說。」
「你們正好來了。」
「天庭的兵,正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意味。
「你們回去之後,可以上報天庭,說這裡有個妖孽,以人為食,罪大惡極。」
「天庭自會派人來剿滅。」
「屆時,老夫已經死了,那些權貴,那些道人,那些罪孽,都會被掃蕩乾淨。」
「這靈犬山,這豐邑城,便可以得到真正的……清淨。」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安排後事。
三兄弟聽著,心中卻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這靈犬老祖,明知自己必死,明知自己所做的一切終將暴露,卻還是……
他是在懺悔嗎?
還是在最後時刻,想找個聽眾,讓自己這一千二百年的罪孽,不至於隨著自己一起湮滅?
「老夫……」
靈犬老祖忽然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蒼茫的天際。
雲海之上,隱約可見一線湛藍。
「老夫當年跟著仙真時,天庭不是這樣的。」
他喃喃道。
「那時的大天尊……」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那時天庭的規矩,也沒有現在這般嚴苛。」
「仙真們逍遙自在,各修各的道,各煉各的丹。」
「偶爾聚在一起論道飲酒,偶爾結伴下界遊歷,偶爾……」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懷念,一絲悲涼。
「老夫還記得,有一次,仙真帶著老夫下界,去東海之濱看日出。」
「那日出,當真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良久,他嘆了口氣。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看向三兄弟,渾濁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你們是天庭的兵,是如今的天庭。」
「你們可知道,如今的這天庭,是什麼模樣?」
三兄弟沒有回答。
他們確實不知道。
他們只是最底層的天兵,剛剛入營三個月,對天庭的了解,僅限於那幾卷典籍上的隻言片語。
靈犬老祖見他們不說話,也不追問。
他只是望著天空,喃喃道。
「老夫躲在這山旮旯里一千二百年,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模樣,老夫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
「老夫只知道,老夫怕。」
「怕有一天,他們也會像仙真當年說的那樣,發現這天下萬靈,皆可入藥。」
「屆時,老夫這條老犬,還有你們這些山野精怪,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妖……」
「都會變成丹爐里的一縷青煙。」
他轉過頭,看向三兄弟。
那渾濁的眼中,此刻卻異常清明。
「所以老夫今日告訴你們這些,不只是為了找個聽眾。」
「老夫是想讓你們記住。」
「記住這靈犬山,記住這豐邑城,記住老夫說的每一句話。」
「日後你們在天庭混久了,見得多了,若有一天,發現老夫說的,正在變成現實……」
他頓了頓。
「那時,你們至少還記得,曾經有個老犬,對你們說過這些。」
說罷,他站起身。
佝僂的身軀在風中微微顫抖,卻努力挺直。
他望向天空,望著那雲海之上若隱若現的蒼茫天際。
他喃喃道。
「你們走吧。」
「回去上報天庭,說這裡有個妖孽,罪大惡極。」
「老夫會在這裡,等著。」
「等著解脫。」
,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