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幾日。
昏沉中,
朱元徒感覺自己像是被埋在了厚厚的沙土裡,渾身沉重,動彈不得。
耳邊偶爾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什么小東西在周圍窸窸窣窣地活動,又像是遠處海浪拍岸的輕響。
他想睜眼,
眼皮卻像被膠水粘住了。
他想動彈,
四肢卻仿佛不是自己的。
只有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浮浮沉沉,偶爾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
「姐……他還沒醒……會不會……」
「別胡說,他呼吸比昨天穩多了。」
「可是……可是他好大……躺著比咱倆加起來還長……」
「大什麼大,縮水了都。」
「剛拖回來那會兒,這床都差點放不下,現在你看,剛剛好。」
「咦……好像是哦……」
「去,把最後那點草藥熬了。」
「可是姐,那是給咱倆備著過冬的……」
「過冬還早!快去!」
……又是漫長的黑暗。
但那些聲音,像黑暗中的螢火,一點一點地,把他從那無盡的深淵裡往上拉。
終於,某一刻。
朱元徒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能動了。
然後,是眼皮。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條縫隙撐開一條小縫。
光線刺進來,模糊,昏暗。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低矮的、用木頭和草蓆搭成的屋頂。
屋頂上有幾根橫樑,橫樑上掛著些乾枯的海藻和不知名的草藥,在微弱的光線里輕輕晃動。
這是哪兒?
他腦子裡一片混沌。
自己不是在北海之上,
與那蜃魔拼命嗎?
後來,是亂流。
無盡的亂流,撕扯著他,吞噬著他。
之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嗯……」
他下意識地想動。
「姐!姐!他動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在耳邊炸開。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兩個小小的身影,湊到了他面前。
朱元徒努力聚焦視線。
那是兩張臉。
兩張……小小的、毛茸茸的臉。
一個看起來大些,是個女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裙,頭頂一對毛茸茸的鼠耳正微微抖動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驚喜和緊張。
另一個小些,是個男孩,同樣頂著對鼠耳,拖著條細長的尾巴,身上套著件用粗麻布縫補過多次的小褂,此刻正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田鼠精?
而且還是……
沒有一絲法力波動的田鼠精?
朱元徒愣住了。
「他……他睜眼了!」
小男孩興奮地扯著姐姐的袖子,壓低聲音喊道。
「噓!我看見了!」
小女孩瞪了弟弟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用那種既緊張又帶著點期盼的眼神,看著朱元徒。
「你……你醒了?」
「你感覺怎麼樣?哪裡疼?」
朱元徒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要裂開。
小女孩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從旁邊那口破陶罐里,用一個貝殼舀了半殼清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慢點喝……別急……」
溫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像是久旱的土地迎來甘霖。
朱元徒貪婪地吞咽著,那股清涼的感覺,終於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喘了口氣,
再次看向眼前這兩個小小的身影。
「是……你們救了俺?」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小女孩點點頭,旁邊的弟弟也跟著猛點頭。
「嗯!我們在海邊撿貝殼,看見你趴在砂石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當時那觸目驚心的場面,小臉微微白了一下。
「我和弟弟拖了好久,才把你拖回來的。」
「姐,是你拖的,我就搭了把手……」
小男孩在旁邊小聲糾正。
「閉嘴!」
小女孩瞪他。
朱元徒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被妖兵圍攻,被蜃魔重創,被亂流吞噬……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卻沒想到,居然還能活著。
「咳咳……」
他咳了兩聲,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還是努力撐起身子,半靠在乾草堆上,看著那兩個小傢伙,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謝謝……」
他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
「謝謝你們……救了俺。」
那兩個小傢伙,同時愣住了。
他們睜著大眼睛,看著眼前這頭渾身是傷、面目猙獰的豬妖,看著他眼中的真誠,看著他微微頷首的鄭重……
然後,那小男孩的眼中,猛地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姐!他說話了!他謝咱們了!」
他拉著姐姐的袖子,又蹦又跳,小臉上滿是興奮。
那小女孩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那對毛茸茸的鼠耳也跟著抖了抖。
但她還是強作鎮定,拍了弟弟一下。
「別跳!他還有傷呢!」
說完,她看向朱元徒,眼中帶著一絲緊張,一絲期盼,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大王……」
她斟酌著開口,聲音輕輕的。
「你是從南邊受傷活下來的大王嗎?」
大王?
朱元徒一愣。
「我聽說,南邊海外,有很多壞人,想要抓捕咱們的族人……」
小女孩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很多厲害的大王,都去南邊,對付他們去了。」
「我們的爹爹和娘親,也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朱元徒,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光芒。
「他們說,是去幫忙,照顧那些受傷的大王和族人……」
「所以,大王,你是從那裡回來的嗎?」
朱元徒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小小的身影,看著他們眼中的期盼,看著他們提到「爹爹和娘親」時那一閃而過的思念。
他明白了。
明白這兩個小傢伙,為什麼明明怕得要死,還要拼盡全力,把他這個渾身是傷的陌生妖怪,拖回家裡救治。
他們救的,不只是他。
他們救的,是所有從南邊回來的「大王」。
他們盼的,是自己的爹爹和娘親,如果有一天也受了傷,也能遇到像他們這樣的人,把他們救回來,照顧他們。
朱元徒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良久,他點了點頭。
「是。」
他說,聲音沉穩。
「俺就是從那裡回來的。」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同時亮了。
他們救了一個大王!
一個真正的大王!
那他們的爹爹和娘親……
「大王!」
「那你見過我們的爹爹和娘親嗎?」
小男孩迫不及待地湊上來,仰著小臉問。
「他們也是田鼠精!爹爹的耳朵比姐姐大,娘親的尾巴比我好看!」
小女孩拉了他一把,卻沒捨得用力。
她也看著朱元徒,眼中滿是期盼。
朱元徒看著他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沒見過。
他怎麼可能見過?
他甚至不知道,他們說的「南邊」,到底是哪裡,打的到底是什麼仗。
可他能說不知道嗎?
能說「俺沒見過,你們的爹娘可能已經死了」嗎?
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容。
雖然那笑容在豬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他盡力讓它顯得溫和。
「俺見過很多田鼠精。」
他說,聲音平穩。
「他們都在後面幫忙,照顧傷員,搬運物資,忙得很。」
「你們的爹娘,肯定也在其中。」
「等仗打完了,他們就回來了。」
兩個小傢伙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真的嗎?」
小男孩追問道。
「當然是真的。」
朱元徒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卻發現自己滿手的血痂,又收了回去。
「俺就是受傷了,才先回來的。」
「你們的爹娘,肯定也會沒事的。」
「如果他們受傷了,也一定會有人,像你們救俺一樣,救他們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堅定,像是在許諾什麼。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都笑了。
「大王,你好好休息!」
小女孩站起身,拉著弟弟往後退。
「我們去給你做飯!」
「嗯嗯!我們有貝殼和海藻!可好吃了!」
小男孩也連連點頭。
說完,兩個小小的身影,一溜煙跑出了這個簡陋的小屋。
身後,傳來他們壓低聲音的興奮交談。
「姐,咱們救了一個大王!」
「嗯!」
「大王說爹爹和娘親沒事!」
「嗯!」
「大王還說,如果爹爹和娘親受傷,也會有人救他們!」
「嗯……」
那聲音,漸漸遠去。
小屋裡,只剩下朱元徒一個人。
他靠在乾草堆上,望著那兩個小傢伙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
這一看,他愣住了。
他的身體……
變小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覆蓋著短硬黑毛的手臂。
那手臂,粗壯依舊,肌肉依舊賁張,但尺寸……
比之前,足足小了一圈。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看了看自己的軀幹。
都小了。
他現在,滿打滿算,站起來也就八尺出頭,勉強算是個高大些的漢子。
可他原本的半妖之軀,可是足有兩三丈高的龐然大物啊!
怎麼回事?
他猛地坐起身,不顧傷口撕裂的疼痛,開始內視己身。
這一內視,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丹田中,那枚淡金色的內丹,還在。
但它旋轉得異常緩慢,上面的光芒,也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包裹內丹的那層金色光暈,更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試著調動法力,卻感覺像是在泥沼里掙扎,每調動一絲,都費力無比。
他原本的修為,是實打實的煉精化氣大圓滿,神景已成,距離金丹只有一步之遙。
可現在……
他估摸著,能剩下煉精化氣中期就不錯了。
那些辛辛苦苦修煉得來的法力,那些在一次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力量,有大半,都在這場劫難中,煙消雲散了。
不,不只是消耗。
他能感覺到,還有一部分力量,是被什麼法則給完全削去了。
是此地……
不對。
是這方天地。
朱元徒閉上眼,心念沉入那微弱的金色光暈,催動「我心通」。
那金色光暈雖然微弱,但「我心通」的能力還在。
它如同一盞昏暗的燈,在他體內緩緩遊走,探知著他身體的每一處角落,每一條經脈,每一絲殘留的法力。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明白了。
他「看」明白了。
之所以會這樣,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那北海亂流。
他被捲入其中,為了活命,身體本能地燃燒了大半修為,用以維持生機,對抗那股毀滅之力。
其二,便是此地。
北俱蘆洲。
這方天地的規則,與元洲不同。
他是在元洲修煉成精,一身的法力根基,都建立在元洲的天地規則之上。
來到北俱蘆洲,就如同一條淡水魚,突然被扔進了海里。
雖然也能活,但處處受限,十成本事,能發揮出三四成就不錯了。
「難怪……」
他喃喃道,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沒有他想像中的毒瘴漫天,沒有那些與天齊高的妖魔在山林澤野中廝殺吞食。
有的,只是一片寧靜的小部落。
簡陋的土屋木窩,錯落有致地散落在海岸邊的緩坡上。
炊煙裊裊升起,在湛藍的天空下,畫出幾道淡淡的白色痕跡。
有穿著簡陋的妖,在屋前屋後忙碌著。
有的在修補漁網,有的在晾曬海藻,有的在照看著幾個滿地亂跑的小妖崽子。
遠處,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妖,正圍坐在一棵大樹下,用粗糙的石器,打磨著什麼。
一切都那麼安寧,那麼祥和。
與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北俱蘆洲。
原來,這才是北俱蘆洲。
朱元徒望著窗外那一片祥和的景象,心中湧起萬千感慨。
他的兄弟們,他的同袍們,他那些在歧霞嶺等著他回去的孩兒們……
恐怕,都會以為他已經戰死了吧?
「哼唧……」
他低低地哼了一聲,不知是在自嘲,還是在苦笑。
窗外的陽光,透過那簡陋的木窗,斜斜地照進來。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隱約傳來那兩個小傢伙的歡笑聲。
朱元徒靠在乾草堆上,望著那片陽光,望著窗外那祥和的景象。
良久,他喃喃道。
「來都來了……」
「就先……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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