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聖姑娘娘跟你說什麼了?」
小男孩仰著臉,眼睛裡滿是好奇和緊張。
小女孩也豎著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眼巴巴地看著他。
朱元徒蹲下身,讓自己與他們平視,咧嘴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讓俺別惹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看見兩個小傢伙同時鬆了口氣的模樣。
「那就好那就好……」
小男孩拍著胸口,「那些人馬可凶了,我們好怕他們找你的麻煩。」
小女孩也跟著點頭,但很快又想到什麼,小聲問道。
「大王,你……你要走了嗎?」
朱元徒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搖了搖頭。
「不走。」
「俺傷還沒好利索......」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同時亮了。
「真的嗎?!」
「太好了!」
小男孩蹦了起來,拉著姐姐的袖子又蹦又跳。
小女孩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朱元徒等他們興奮夠了,才開口問道。
「對了,俺剛才看見那些人馬,他們是怎麼回事?」
他指了指遠處坡地上那些簡陋的土屋,又指了指那些剛才四散躲避的村民。
「俺瞧你們這兒,大家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好歹有吃有住,怎麼那些人馬……像是監工似的?」
小男孩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低下頭,用腳尖撥弄著地上的小石子。
小女孩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大王,你不知道……我們都是青芒大王的部下。」
「青芒大王?」
「嗯。」
小女孩點點頭,伸手指向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山影。
「青芒大王住在那邊的大山里,他的領地很大很大,咱們紫鱗灣,也是他的領地。」
「他庇護我們這些沒本事的人,讓我們有地方住,有東西吃,不會被外面的妖怪欺負。」
「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我們要給他幹活。」
「挖礦,種地,採藥,捕魚……每七天就要交一次份額。」
「那些人馬,就是青芒大王派來的監工。」
「他們看著我們幹活,看著我們交份額,誰要是交不夠,就要挨鞭子。」
朱元徒聽著,若有所思。
「你們……一直都是跟著青芒大王的?」
小男孩搖了搖頭。
「不是的。」
「我爹爹和娘親說過,他們以前不是跟著青芒大王的。」
「以前咱們跟著的,是另一個大王,叫什麼……黑雲大王來著?」
「後來青芒大王把黑雲大王打敗了,我們就都跟著青芒大王了。」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朱元徒心中瞭然。
戰敗者的眷屬,
自然也就成了戰勝者的財產。
在這北俱蘆洲,這些沒有實力的普通妖,就像一群待割的韭菜,誰贏了,就歸誰管,給誰幹活。
他們對頭頂上坐的是哪個大王,根本不在乎。
因為在乎也沒用。
真正決定他們日子過得怎麼樣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王,而是像那些人馬一樣,每天拿著鞭子盯著他們的底層監工。
朱元徒沉默片刻,又問。
「那你們的爹娘呢?」
提到爹娘,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又亮了幾分。
「我爹爹和娘親可厲害了!」
小男孩搶著說,語氣里滿是驕傲。
「他們懂藥理!會治傷!會採藥!」
「青芒大王那邊的妖怪們受傷了,有時候還會來找我娘親幫忙呢!」
「所以那些人馬,從來不敢欺負我爹爹和娘親!」
小女孩也點點頭,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
「我娘親說,因為咱們有用,所以青芒大王對咱們還算照顧,分的活兒也比別人輕些。」
「爹爹和娘親去南邊幫忙,就是因為那邊打仗,很多大王受傷了,需要懂藥理的過去。」
朱元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看著這兩個小傢伙,看著他們提到爹娘時那驕傲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了想,又問起另一件事。
「對了,那位聖姑娘娘……」
他朝村落深處那間木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俺瞧你們這兒的人,好像都很尊重她?」
「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那種「這可問到點兒上了」的表情。
小男孩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大王,聖姑娘娘可不是普通的大王!」
「她在這裡,已經活了五百年了!」
五百年?
朱元徒心中微微一凜。
那紫衣女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竟然活了五百年?
「比青芒大王活得還久?」
「那當然!」
小男孩理所當然地點頭。
「青芒大王才當了兩百年大王呢,聖姑娘娘在這兒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
小女孩也跟著補充道。
「所以我們都叫她聖姑娘娘,不是『聖姑』,是『聖姑娘娘』,因為她是這裡最老的!」
「比誰都老!」
朱元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她……到底是做什麼的?」
「做什麼的?」
小男孩歪著頭想了想。
「嗯……聖姑娘娘會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該播種,什麼時候該收穫。」
「還會告訴我們,什麼時候會有大風暴,什麼時候會有妖怪來襲擊。」
「有時候,青芒大王那邊要徵兵,也是聖姑娘娘來告訴我們的。」
「我娘親說,聖姑娘娘是聖母娘娘的使者,她會把聖母娘娘的旨意,帶給我們。」
聖母娘娘。
朱元徒心中一震。
「聖母娘娘?」
「嗯!」
小女孩點點頭,臉上露出虔誠的神色。
「聖母娘娘是最大的大王!」
「比青芒大王大,比黑雲大王大,比所有大王都大!」
「我娘親說,這天下所有的妖,都是聖母娘娘的孩子。」
「聖母娘娘在天上看著我們,保佑我們。」
小男孩也跟著說。
「對!聖姑娘娘就是聖母娘娘派來的!」
「所以我們都聽聖姑娘娘的話,因為聽聖姑娘娘的話,就是聽聖母娘娘的話!」
朱元徒沉默了。
他隱約猜到了那位「聖母娘娘」是誰。
人身蛇尾。
在所有古老故事和古老神話當中,都處於至高無上地位的媧神——女媧。
接著,小男孩道。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當聖姑娘娘的。」
「必須是人身蛇尾的女子,才能當聖姑娘娘。」
「這是聖母娘娘定的規矩。」
朱元徒緩緩點了點頭。
人身蛇尾。
果然。
朱元徒望著村落深處那間木屋的方向,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北俱蘆洲,
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有殘酷的弱肉強食,有森嚴的等級規矩,有赤裸裸的壓迫剝削。
可在這之上,卻還有一道無形的枷鎖——那位至高無上的聖母娘娘。
她似乎不管這些大王之間的爭鬥,不管這些底層妖民的死活。
「大王?大王?」
小男孩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
「你……你沒事吧?」
朱元徒回過神,搖搖頭。
「沒事,就是想了點事情。」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牽動了幾處傷口,疼得齜了齜牙。
「對了,你們平時都幹些什麼活?」
小男孩指了指不遠處那座隱隱約約能看到入口的山壁。
「挖礦呀。」
「咱們這兒的礦洞裡,有一種石頭,亮晶晶的,大王們很喜歡。」
「每七天,我們要交夠一筐。」
他指了指自己那個小小的竹編背簍。
「我的筐小,姐姐的筐大一點。」
小女孩也跟著點頭,然後看向朱元徒。
「大王,你受傷了,不用幹活,我們可以養你!」
她說得很認真,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也跟著抖了抖。
朱元徒看著她,又看看旁邊那個使勁點頭的小男孩,忽然咧嘴笑了。
「養俺?」
「你們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養俺?」
他伸出手,本想摸摸他們的頭,想起自己滿手的血痂,又收了回來。
「這樣吧。」
他開口。
「俺跟你們一起去挖礦。」
「啊?」
兩個小傢伙同時愣住了。
「大王,你……你有傷……」
小女孩擔憂地看著他。
「不礙事。」
朱元徒活動了一下胳膊。
「俺皮糙肉厚,這點傷,動一動好得快。」
「再說了,你們救了俺,俺總得做點什麼,報答你們。」
「俺力氣大,幫你們多挖一些,你們就能輕鬆一些。」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和感動。
「大王,你真好!」
小男孩第一個撲上來,抱住了朱元徒的腿。
「比那些人馬好多了!」
小女孩沒撲,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水光。
「那……那我們回去拿工具!」
她拉著弟弟,一溜煙朝那個小窩跑去。
朱元徒站在原地,望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
在這陌生的北俱蘆洲,在這殘酷的弱肉強食之地,能遇到這樣兩個單純善良的小傢伙,真是不容易的事。
至少,在他離開之前。
很快,兩個小傢伙背著背簍,拿著礦鋤,跑了回來。
小男孩的礦鋤是小小的,鋤頭都有些磨損了,柄上纏著幾圈舊布條。
小女孩的礦鋤大些,但也破舊得很。
「大王,給你!」
小男孩把手裡那把小礦鋤往朱元徒面前遞。
朱元徒剛要接,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喲,新來的?」
朱元徒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灰撲撲布袍的狐狸精,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個簿子,一支毛筆夾在耳朵上。
這狐狸精化形得不錯,只保留了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和一對尖尖的狐耳。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朱元徒,目光在他那些纏著舊布條的傷口上轉了轉,又落在他那魁梧的身板上。
「你叫啥?」
「你叫啥?」
「朱元徒。」
「住哪兒?」
小女孩連忙上前,指著自家那個小窩。
「住我們家!大人!」
狐狸精瞥了一眼那個小窩,在簿子上記了幾筆。
「行,登記了。」
他合上簿子,正要說什麼,又頓了頓。
「聖姑娘娘知道?」
朱元徒點了點頭。
「知道。」
狐狸精眼中的審視頓時消退了幾分,點點頭。
「那就行。」
他轉身正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朱元徒那明顯比尋常妖高大許多的身板。
「等一下。」
他朝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打磨工具的人招了招手。
「把那個拿過來。」
那妖愣了愣,連忙起身,從旁邊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明顯大得多的編筐,和一把更粗更大的礦鋤,吭哧吭哧地搬過來。
狐狸精接過,掂了掂,遞給朱元徒。
「用這個。」
朱元徒接過,那編筐確實大,那礦鋤也確實沉,比兩個小傢伙的加起來還重。
狐狸精又從耳朵上取下那支毛筆,在簿子上刷刷改了幾筆。
「你身板大,力氣大,就用這個。」
「挖得多,工錢也多。」
「但……」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徒。
「你每天要挖的份額,也比他們多一倍。」
「能接受嗎?」
朱元徒看著那大編筐,又看看那沉重的礦鋤,點了點頭。
「能。」
狐狸精滿意地點點頭,把簿子一合,毛筆重新夾回耳朵上。
「行,進去吧。」
「記住,每七天交一次,交不夠,扣工錢。」
「連著三次交不夠……」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朱元徒點點頭,沒有多問。
狐狸精轉身走了,臨走前,又嘀咕了一句。
「這身板,不去打仗可惜了……」
聲音很輕,但朱元徒聽得很清楚。
他沒有理會,只是拎起那大編筐和礦鋤,招呼兩個小傢伙。
「走吧,帶俺去看看那礦洞長什麼樣。」
兩個小傢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小跑著在前面帶路。
小男孩一邊跑,一邊回頭問。
「大王!你力氣真的很大嗎?」
「還行吧。」
「那一鋤頭能挖多少石頭?」
「挖了才知道。」
「那……那你能幫我們也挖一點嗎?」
「說了就是來幫你們的。」
「哇!大王你真好!」
小女孩跑在前面,聽著身後弟弟那歡快的聲音,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礦洞不遠,就在山坡背面。
洞口很大,像一張張開的巨口,黑漆漆的,往裡看,隱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深處閃爍。
洞口處,有幾個穿著簡陋皮甲的人在把守,見兩個小傢伙帶著個魁梧的豬人過來,多看了幾眼,但沒攔。
走進礦洞,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空氣也變得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石氣息。
洞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越往裡走,岔道越多,人也越多。
有扛著礦石往外走的,有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的,有推著簡陋的木輪車吱呀吱呀經過的。
全是人。
各種各樣的人。
有長著鹿角的,有拖著尾巴的,有身上還覆蓋著鱗片的,有化形得幾乎完美的……
偶爾有監工模樣的人馬經過,揮著皮鞭,吆喝幾聲。
整個礦洞,
就像一座巨大的蟻穴。
朱元徒跟著兩個小傢伙,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一處相對寬敞的礦道。
這裡已經有好幾個妖在挖礦了,見他們過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大王,就是這裡!」
小男孩放下背簍,拿起他那小礦鋤,指了指洞壁上一片閃著微光的礦石。
「這種石頭,就是大王們喜歡的!」
朱元徒湊近看了看。
那礦石呈深褐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像霜一樣的東西,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不認識這是什麼礦,但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微弱卻古怪的氣息。
「這礦石……有什麼用?」
他問。
小男孩撓了撓頭。
「不知道。」
「反正大王們喜歡,要我們挖。」
小女孩也搖搖頭。
「爹爹說,好像是用來煉什麼東西的,具體的,他也不清楚。」
朱元徒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舉起那把沉重的礦鋤,對著洞壁上的礦石,一鋤頭挖了下去。
「鐺——!!!」
火星四濺。
一大塊礦石,被他這一鋤頭,硬生生從洞壁上撬了下來。
足有磨盤大小。
兩個小傢伙看得目瞪口呆。
「大……大王……」
小男孩結結巴巴地指著那塊礦石。
「這……這也太大了吧……」
朱元徒把那塊礦石拎起來,掂了掂,放進那個大編筐里。
「還行,不是太重。」
他看了一眼兩個小傢伙那小小的背簍,咧嘴一笑。
「今天就先幫你們把份額挖夠。」
「挖夠了,你們就能早點回去休息。」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同時歡呼起來。
「大王萬歲!」
「大王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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