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亞荒原深處,一隻滿是黑泥的手扒住了裂谷邊緣。
赫爾墨斯用力一撐,乾脆利落地把自己從地底拖了出來。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漿,翻身躺在碎石灘上,大口喘著氣。
在漆黑的荒原夜色里,奧林匹斯就像是一根發光的巨大燈柱。
「真亮啊。」
赫爾墨斯眯起眼睛,那光芒在夜空中是如此刺眼。
「繼母大人為了防我,真是下了血本。但她忘了,在鄉下,晚上開這麼亮的燈,可是會招蟲子的。」
他轉過身,向著身後那條幽深峽谷走去。
這裡是阿卡迪亞著名的「盲谷」,也是冥界氣息泄露的排氣口之一。
那些塔耳塔洛斯屍蛾就棲息在地下深處的岩縫裡,它們在黑暗中餓了太久了,本能中刻錄著對光最瘋狂的渴望。
赫爾墨斯站在風口,將雙蛇杖重重頓在岩石上。
「出來吧,迷途的羔羊們。」
「咚。」
纏繞在杖身上的黑白雙蛇猛地睜開眼,對著深淵吐出了信子。
一股屬於牧神的意志以赫爾墨斯為中心,向著黑暗深處瘋狂擴散。
「醒來。」
赫爾墨斯低聲念道,雙眼閃過一絲金芒。
地底深處,原本正在沉睡的無數隻怪物齊齊睜開了眼睛。
它們感受到了遠處傳來的一股灼灼生輝的神聖感,那是令萬物俯首的致命誘惑。
「吱——!!!」
峽谷沸騰了,無數黑影尖叫著衝出巢穴。
黑色的潮水沖天而起,帶著對光熱的本能狂熱,瘋狂地撲向奧林匹斯山腳下的光幕。
點火已成,赫爾墨斯沒有任何停留,順著那條裂縫溜回了驛站。
……
奧林匹斯之巔,宙斯神殿。
宙斯看著眼前這層光幕,心情感覺頗為煩躁。
他看透了赫拉的把戲。
表面上她是因抓捕失敗而惱羞成怒,但實際上這是在確立邊界。
赫拉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只要是涉及家庭神聖的領域,她連大門都能焊死,哪怕是宙斯本人的私貨通道也不例外。
「過界了,親愛的。」
宙斯低聲自語。
這不僅僅是擋住了赫爾墨斯,更是切斷了宙斯與下界的聯繫。
那個在歐羅塔斯河邊洗澡的寧芙,那個剛學會吹奏情歌的山林仙女……那些鮮活的快樂,全被這道偽善的牆擋在了外面。
宙斯不可能強行打破結界。
身為神王,為了這點私慾公然撕毀天后的法令,吃相太難看。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視野下方,那原本還能隱約看見凡間燈火的通透光幕,突然被一片急速蔓延的陰影吞噬。
「嗯?」
宙斯眯起了眼睛。
僅僅幾分鐘,宙斯腳下的世界消失了。
「滋滋滋……」
那是無數屍蛾被神火淨化的聲音。每燒死一隻,屍蛾就會爆裂開來,體液塗抹在光幕上。
「嘔……」
遠處傳來了幾名寧芙侍女的乾嘔聲。
看到此景,宙斯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立馬浮現一抹狂喜。
這就是他期待的破局。直接把赫拉最引以為傲的潔淨,變成了最噁心的藏污納垢。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長袍,臉上掛起了一副「關切」的表情,大步向天后宮走去。
……
天后宮內,赫拉正端坐在神座上。
她原本優雅的姿態此刻顯得有些僵硬,神力如洪水般從她體內傾瀉而出,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外面的結界。
「燒死它們……給我燒死它們……」
赫拉咬著牙,臉色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結界的自動淨化機制正在全負荷運轉,每一次閃爍都是在消耗她的神力。
但那些蟲子太多了,每燒死一隻,新的蟲子又不知疲倦地覆蓋上來。
她不能撤銷結界,那是向赫爾墨斯低頭。但她也不能任由結界被攻破,那是向污穢投降。
「該死的東西!」
赫拉徹底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站起身,雙臂張開。
「風!捲起它!」
隨著律令落下,奧林匹斯山腳下捲起了狂暴的颶風。
赫拉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手段,將這些噁心的東西徹底毀滅。
然而,她失算了。
這些屍蛾在塔耳塔洛斯的裂谷風暴中進化了無數年,本能中就有著極強的抗壓能力。
颶風一刮,那些蟲子非但沒飛走,反而像吸盤一樣死死扣住了光幕。
她陷入了一場沒有盡頭的消耗戰,被這群卑微的蟲子架在了火上烤。
「哎呀,親愛的,你這是在做什麼?」
宙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赫拉猛地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宙斯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你這是在跟全希臘的蟲子較勁嗎?」宙斯走進大殿,嫌棄地揮了揮手。
「看看你,這種消耗神力的粗活,怎麼能讓你親自動手維持?」
「閉嘴……」赫拉咬牙切齒,她現在連維持結界都在喘粗氣。
「我怎麼能閉嘴呢?我是心疼你啊。與其浪費神力去燒那些燒不乾淨的蟲子,不如讓別人代勞啊。」
宙斯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伊里斯!」
「陛下……」伊里斯慌亂地飛了過來。此刻她的臉色蒼白,顯然也被外面的景象嚇壞了。
「別看了。」宙斯指著腳下那層還在不斷增厚的黑牆:
「這些髒東西連天后的視線都擋住了,這是褻瀆。你怎麼能看著主人受這種累?」
「帶上你的人,去外面替天后分憂。既然你們追求潔淨,那就貫徹到底。給我用手去擦,用神力去摳,從山腳到半山腰。替天后分憂,別讓天后為了這點小事浪費神力。」
伊里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陛下?外面這根本都數不清啊……而且它們還在往上爬……」
「我不管有多少只。」
宙斯側過頭,露出了一個讓伊里斯頭皮發麻的微笑,「給你們三天的時間,如果這面牆上還有一隻蟲子掛在上面……你就去赫利俄斯的馬車輪子上謝罪吧。」
赫拉坐在神座上,看著宙斯發號施令。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這是一個台階,雖然屈辱,但也是她唯一的解脫。
伊里斯看了看外面那密密麻麻的蟲潮,翅膀徹底垂了下來。
這根本不是任務,她只是兩尊大神博弈時被碾碎的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