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法那科的震動
「山崎君?」電話那頭,技術本部長有些疑惑:「發生什麼事了?不能在定期報告裡說?」
「是關於那台System 6M。」山崎說,「就是賣給中國江南造船廠的那台數控切割機。」
「System6M?那台二手機?」技術本部長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疑惑,「設備出故障了?
」
「不。設備運行正常。但我懷疑出了一些狀況,中方已經掌控這台工具機。」
「你懷疑?山崎君,」電話那頭,技術本部長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法那科技術本部長名叫中島正雄,五十六歲,是日本數控領域公認的權威。
他主持的FUANC加密體系,至今仍被德國西門子的同行稱為「教科書級別的防篡改方案」。
他帶出來的學生遍布日本各大工具機廠商,而山崎健一是他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我知道,部長閣下。我正是因為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才如此冒昧地直接致電給您。這件事,我認為必須繞過常規匯報流程,直接向您本人報告。」
「說吧。」中島正雄聞言語氣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山崎深吸一口氣,把這兩天在高橋宏那裡聽到的風聲、自己突然造訪江南廠時周永年反常的態度、以及對方以「涉密項目」為由拒絕參觀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部長閣下,」山崎最後說,「中國人可能已經突破了我們的技術壁壘。」
「不可能。」
中島的回答幾平是條件反射。
「山崎君,你對那套加密體系應該也是有所了解的。ROM的硬體防篡改、開機自檢的完整性校驗、握手機制的三層加密,每一條都是經過極限測試的。」電話里的聲音頓了頓:「中國人連一台像樣的邏輯分析儀都造不出來,你憑什麼認為他們能在幾個月內破解我們花兩年時間設計的系統?」
「我沒有任何證據。」山崎說,「但我認為,把所有的異常匯報給您才是負責任的態度。」
中島愣住了。
山崎繼續說道:「部長閣下,我做出這樣的判斷是有理由的。我在中國待了這段時間,跟他們的工程師和技術官員打過不少交道。中國人有一個特點。當他們搞出一點成績的時候,是一定會宣傳的。」
他頓了頓。
「哪怕只是改進了一道焊縫的工藝,他們都要寫成報告、評個先進、貼在大門口的宣傳欄里。這是他們的體制慣性,我太熟悉了。」
「可這次沒有報告,沒有表彰,沒有任何技術細節流出。周永年只用了涉密項目四個字就把我打發了。這很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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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還打聽到,江南造船廠方面,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再對數控車間進行封鎖,連廠里的技術員都進不去。」
「所以,」山崎最後說道,「基於以上所有的異常進行判斷,結論是顯而易見的。中國人,恐怕已經突破了我們的技術壁壘。」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山崎以為線路斷了,連著「餵」了好幾聲。
「我在聽。」中島終於開口,但態度和剛才判若兩人。
如果說剛才中島還帶些著自信和傲慢,那麼此刻,只剩下了警醒,或者說,驚懼。
「山崎君,」中島說,「停止你在上海所有的行程安排。明天最早一班航班,從上海直飛東京。」
「部長閣下「電話里不要再說任何技術細節。」中島打斷了他:「這件事如果是真的,你知道意味著什麼。我需要你當面匯報。」
「是。」山崎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另外,」中島繼續囑咐道:「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和上海的任何人接觸。包括高橋宏。三菱商事雖然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上和我們一致,但他們畢竟不是法那科的人。如果事情真如你所判斷的那樣,我們法那科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拿出應對方案。」
「明白。」
山崎放下電話,望著窗外的黃浦江,忽然有些恍惚。
一個月前他站在同一個窗口,心裡想的是怎麼把法那科的授權包賣給中國人。
一個月後他站在這裡,心裡想的卻是
如果中國人真的做到了,那法那科該怎麼辦。
東京,日野市。
法那科技術本部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建築群里,周圍是密密麻麻的工廠和倉庫。
和那些把總部設在丸之內摩天大樓里的財閥不同,法那科的創始人稻葉清右衛門堅持把技術本部放在工廠旁邊。
「技術人員就應該聽得見工具機的聲音。」這是他掛在嘴邊的話。
此刻是東京時間下午一點。
中島正雄放下電話之後,連午飯都沒心情吃。
他陷入了沉思。
中島今年五十六歲,在法那科幹了二十二年。
從最早的電子管NC系統,到電晶體NC,再到集成電路CNC,每一代的加密方案都有他的操刀。
他曾經在行業大會上,當著美國和德國同行的面,驕傲地說:「在數控系統的安全架構這個領域,法那科走在世界最前面。」
那還僅僅只是三年前的事。
而剛剛山崎告訴他,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居然被中國人花了幾個月就攻克了,這對他的衝擊可想而知。
中島想了很久,隨後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部撥盤電話的話筒。
他的手指在撥盤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快速地撥出了一個號碼。
「もしもし。」
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關西口音的聲音。
「木下先生,」中島欠了欠身,雖然電話那頭的人並看不見,「突然叨擾,萬分抱歉。」
電話對面的人是木下誠一,他是法那科數控系統加密方案的開創者之一,今年六十三歲,兩年前已經正式退休。
但他設計的ROM防篡改硬體架構,至今仍是法那科所有CNC系統的安全基石。
「中島君?」木下似乎剛剛從午睡中醒來,打了個哈欠,「出什麼事了?」
「我剛剛接到來自上海的電話。我們在中國派駐的技術顧問山崎健一,報告了一個情況。」
中島把山崎的匯報簡要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木下誠一聞言沉默了。
「中島君,」再開口時,木下的聲音已經變得嚴肅了很多,「你突然給我這個退休的老頭子打電話,說明山崎君的判斷,你已經信了七分。」
「是。」中島沒有否認。
「那你告訴我」木下的聲音忽然拔高,憤怒中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中國人是怎麼做到的?!」
「我親手設計的ROM防篡改電路!疊加了開蓋自毀邏輯!任何試圖通過物理手段讀取ROM數據的嘗試,都會觸發完整性校驗失敗,直接把系統永久鎖死!」
「這套方案,連美國通用電氣的逆向工程團隊都公開承認短期內無法攻破!連德國人都「木下先生。」
中島打斷了他。
「山崎君不是會誇大其詞的人。他是我的學生,您也帶過他。在上海的這段時間,他
親眼見證了江南造船廠從完全不懂數控工具機,到現在有可能已經研究出自己的數控技術。」
他頓了頓。
「更何況,中國這個國家,我們絕不能輕視他們。他們沒有先進的計算機,卻造出了原子彈。他們的工具機比我們落後兩代,卻造出了核潛艇。所以,就算他們真的突破了壁壘,也並非不可想像。」
電話那頭,木下誠一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木下君,我希望你能來一趟總部,和技術對策科一起開會研討一下。」中島說道:「我必須在明天一早,向稻葉社長當面匯報。這件事,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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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葉社長————」木下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稻葉社長全名叫稻葉清右衛門。FANUC的締造者。
這個名字在日本的數控領域,甚至在全球的工業自動化領域,都是如雷貫耳的。
是他,帶領技術團隊打造出了享譽全球的FANUC品牌,讓日本製造的數控系統占據了全球半壁江山。
「我會乘今天下午的新幹線來日野。」木下說,「下班之前到。」
「拜託了。」
中島正雄放下電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隨後他再次拿起聽筒,撥通了技術對策科科長小林俊彥的內線號碼。
「小林君,請通知技術對策科的所有核心成員,以及加密方案組的負責人,下午五點左右到第三會議室集合。」
「第三會議室?」小林的聲音有些詫異,「本部長,需要準備什麼資料嗎?」
「把Svstem 6M加密體系的完整設計文檔調出來。還有,調出三年前美國通用電氣和西德西門子對我們加密方案提出的所有技術諮詢記錄。」
電話那頭,小林顯然意識到了什麼,但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是,我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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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放下聽筒,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柜前。
他撥動密碼盤,打開沉重的櫃門,從裡面取出一隻深灰色的檔案盒。
盒子的脊背上貼著標籤,上面用毛筆寫著:「System6M安全架構·絕密」。
他把檔案盒放在桌上,突然嘆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System 6M定型驗收那天的場景。
那天,稻葉社長親自來到技術本部,站在測試台前,看著加密模塊連續通過了三百組暴力破解測試,無一失敗。
稻葉社長難得地露出了笑容,拍著他的肩膀說:「中島君,有了這套系統,法那科在數控安全領域至少能領先十年。」
六年過去了。美國人研究過,德國人研究過,英國人研究過。沒有人能繞過。
可今天,一個從上海打來的電話,讓這個曾經堅不可摧的信念出現了裂痕。
中島正雄想了想,接著撥通了第三個電話,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
下午五點半。
法那科技術本部的第三會議室里,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陸續坐滿了人。
除了技術對策科的七名核心成員,還有幾張多年未在總部露面的面孔。
最先到的是木下誠一。
他乘新幹線從名古屋趕來,連午飯都是在車上用一盒冷便當對付的。
推門進來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對策科的年輕技術員,見了他紛紛起身鞠躬。
木下擺擺手,自己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擱在桌上。
「這是我退休時留的備份。」他拍了拍信封,說道:「System6M的ROM防篡改電路原始設計圖。當年的手繪稿,你們傳著看看。」
緊跟著進門的是藤井昭夫,六十五歲。法那科第一代數控系統NC—1的主要設計師。
再然後是岡部忠信,六十八歲,在座最年長的一位。
他是法那科從電子管時代一路走來的活化石,五八年參與過日本第一台電子管數控銑床的研製,在這家公司服役了三十餘年。
「岡部先生。」岡部忠信進來的時候,連木下誠一都站了起來,微微欠身。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在某個歷史節點上,為法那科的技術霸權貢獻過決定性的力量。
此刻,這些為法那科的輝煌立下汗馬功勞的老人們,齊聚一堂。
「坐,都坐。」岡部擺擺手,自己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推開窗戶透了透氣,然後他敲了敲桌子,說道:「六年前也是在這裡,我聽你們匯報System6M的定型測試結果。三百組測試,零失敗。那天晚上我多喝了兩杯清酒,跟稻葉社長說,咱們這套東西,十年內沒人能破。這句話,到今天還剩下四年。」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我退休這幾年,每天看報。據我所知,中國人買了我們的設備,連怎麼接線都要來問我們的技術顧問。可現在,你們告訴我,他們可能已經把這個鎖撬開了。你們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沒有人回答。
中島站起身,朝在座的老人們鞠了一躬:「各位前輩,很抱歉。今天冒昧將諸位請回來,是因為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技術對策科能獨立判斷的範圍。在向稻葉社長正式匯報之前,我希望先聽聽諸位的意見。」
他說著,把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然後說道:「綜合以上所有異常,山崎君的判斷是:中方極有可能已經突破了System6M的加密體系,實現了對數控切割機的完全自主控制。」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很凝重。
第一個開口的是技術對策科的副科長。
他說:「中島本部長,各位前輩。從技術上判斷,我認為中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突破System
6M的加密體系是絕無可能的。」
「System 6M的加密體系,從1974年方案定稿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六年。這六年裡,這套方案經手了全球幾百家客戶。通用電氣買過,西門子買過,英國普萊西也買過。
沒有一家能攻克它。」
他翻開面前一本技術檔案,說道:「我們的ROM晶片採用硬體級防篡改設計。晶片封裝內部有微米級的鉑金保護網格————沒有正確的多項式和初始向量,任何人都不可能偽造出校驗值。」
另一個對策科的專家接話道:「不僅如此。我們設計的握手機制也是經過反覆論證的————即便有人監測到了通信波形,也絕無可能還原出算法本身。」
他頓了頓:「三年前美國人通過巴統的情報渠道,要到了我們的兩份技術白皮書。連他們都公開承認,對我們的加密協議無可奈何。」
「對策科分析的沒錯。」木下誠一突也在一旁開口補充道:「System 6M的ROM防篡改電路,一共設計了七層防護————首先是這個網格,每一根線的寬度是兩微米,間距是三微米,走線路徑由隨機數生成器決定,沒有規律可循,其次————」
「綜上,我不認為中國有人有這個實力攻克它。」
「所以結論很清楚了。」藤井昭夫把手裡的情況通報往桌上一扔:「從技術上講,要破解System 6M的加密體系,或許地球人有人能做到,但絕對不會是中國人。」
「那我就更擔心了。」一直沉默的岡部忠信開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說出的話卻讓每個人的脊背都為之一緊:「如果技術上不可能從外部攻破,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把內部的東西給了他們。」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度。
中島立刻站起身,朝坐在桌子末端正在埋頭記錄的技術對策科科長小林俊彥說:「小林君,加密核心資料的調閱記錄,給大家匯報一下最近一次整理的情況。」
小林立刻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說道:「是。我調取了最近三年的全部記錄。加密體系核心卷宗的調閱記錄並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內部技術評審和對外技術諮詢兩種情況下。其中—」
他頓了頓:「最值得注意的一次,是在對外諮詢方面。海外營業部的藤原副部長曾持總部批文調閱過兩份技術白皮書,用於回復通產省在巴統框架下對美技術協調的要求。」
「藤原?」藤井昭夫皺起眉頭,「一個搞銷售的,調技術白皮書幹什麼?」
「當時的審批流程是完整的。」小林解釋道:「通產省需要法那科在巴統框架內向美國方面就加密體系作出技術說明,海外營業部作為對外窗口,必須了解白皮書的具體內容,以便確定哪些可以披露、哪些必須保留。」
「藤原副部長的調閱有總部書面批准,有專人陪同,按規定在檔案室內翻閱,當天歸還。流程上挑不出任何問題。」
「所以,諸位前輩,恕我直言,我並不是在懷疑某個人。但如果我們對技術的判斷是成立的,那麼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泄密。」
「而目前來看,藤原副部長是核心資料流轉記錄中,唯一一個不直接參與技術研發的
調閱人。」
這時,岡部忠信忽然睜開了眼睛。
「參與了技術研發,不代表不會泄密,說句難聽的,在坐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所有人面面相覷。
「中島本部長。」岡部忠信突然站起身:「這是我的態度。請把我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稻葉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