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小巷成了城市巨大的排污管道。
腐爛的垃圾。
油膩的積水。
以及從破損管道中滲出的不明液體。
修恩卻如履平地。
他黑色的風衣下擺在骯髒的空氣中飄動,卻沒有沾染上一絲一毫的污穢。
「嘔,這股味道比我培育的巨屍花的成熟期還要濃郁一百倍。」
修恩肩上的向日葵,將自己的花盤死死地縮成一個花骨朵,強烈的嫌惡感通過精神連結傳遞過來。
「大半都是有機物腐敗的味道,還混合了劣質工業酒精和人類排泄物的氣息。那個鐵皮罐頭一樣的人,他就是這樣規劃自己每天的移動路線的嗎?簡直像只在糞坑裡打滾的老鼠!」
「品味獨特。」
洛基跟在後面,步伐同樣優雅,華麗的綠袍也同樣一塵不染。
他甚至有閒情逸緻地評價著周圍的環境。
「你看這牆上的塗鴉,混亂的線條,絕望的色彩,看來不久前這裡發生過一場小規模的即興爆炸藝術。」
「太臭了,快點吧。」
修恩皺著鼻子催促道。
那股屬於羅夏的頑固味道,馬上就要到公寓樓下了。
他們在一分鐘內,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公寓樓下。
這是一棟舊式公寓,防火梯鏽跡斑斑,牆壁上布滿了水漬和裂紋。
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玻璃門。
門邊的牆角,堆放著幾個已經滿溢出來的黑色垃圾袋,幾隻<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老鼠在其中穿梭,對這兩個突然出現的怪人視若無睹。
修恩打量著四周,試圖找一個他認知中乾淨的地方來放置那本日記。
他的目光掃過濕漉漉的門階,掃過滿是污漬的牆根,最後停留在一個位於人行道邊的紅色消防栓上。
這東西看起來是這裡唯一一件還保持著原本顏色的公共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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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放那上面?」
向日葵用看傻子的眼神感應著修恩的想法。
「你是想讓他連這本日記一起扔進焚化爐嗎?」
洛基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陣綠色光暈閃過。
公寓門口那個堆滿垃圾的角落,包括那些垃圾袋和正在進行晚餐的老鼠,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之顯現的,是一片乾燥潔淨的水泥地面。
雨都自動避開了這個角落。
那片地面乾淨到甚至在雨夜中反射著光芒。
「舉手之勞。」
「一個小小的舞台布景清潔術,保證絕對潔淨,不含任何魔法殘留。現在,你可以把你想放的東西放在上面了。」
「花里胡哨。」
向日葵沉默了半天,最終給出了它的評價。
修恩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清潔工幹得不錯。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日記本放在了那片乾淨地發亮的水泥地中央。
他想了想,又覺得光禿禿的一本書放在那裡有點奇怪。
於是,他又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嶄新的黃油曲奇,輕輕地放在了日記本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修恩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可不想讓那個可憐的傢伙因為偏見而錯過如此美味的食物。
他又掏出一張便簽紙,用手指在上面一划,留下一行被金色火焰烙印下的話語。
「沒毒,好吃。」
他把這張紙條壓在餅乾下面,只露出「沒毒,好吃」那四個充滿誠意的大字。
……
向日葵花盤都快垂到地上了。
「完美。」
修恩拍了拍手,對自己的傑作感到非常滿意。
這樣一來,日記本還了,餅乾也送了,宣傳語也留了,一舉三得。
「好極了!」
洛基由衷地讚嘆道,他的綠眼睛仿佛已經能預見到接下來那出好戲。
「那麼,我親愛的客串嘉賓,現在,最重要的部分來了。找個好位置,等待我們的主角登場。」
話音落下,他與修恩的身影同時變得模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公寓對面的陰影之中,只留下那個乾淨的角落,和安放在那裡的奇特贈禮。
公寓對面的黑暗角落裡,修恩和洛基無聲地等待著。
雨絲密集地落下,卻在靠近他們身體一尺範圍時,便詭異地向兩旁滑開,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所隔絕。
他們的衣角,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潮濕世界的、完美的乾燥。
修恩肩上的向日葵已經把整個花盤都緊緊地縮了起來,只在花瓣的邊緣留出一條細微的縫隙,緊張又興奮地向外張望。
不到五分鐘,巷口處,一個矮壯的身影如同一個從牆體陰影中滲透出來的幽魂,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羅夏貼著牆壁,在原地靜立了足足一分鐘。
那雙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如同掃描儀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掃過身后街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窗戶,甚至每一個積水的窪地。
確認沒有明顯的跟蹤者之後,他才邁開腳步,身體緊繃,以一種隨時準備暴起發難的姿態,快步走向公寓門口。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向公寓門口的那個角落時,他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對這個骯髒腐爛的世界的全部認知。
那個原本堆滿垃圾散發著餿水和腐肉惡臭的角落,此刻卻乾淨整潔。
水泥地面乾燥平整。
那裡沒有一滴雨水,沒有一點灰塵,沒有一隻老鼠。
在這片如同神域降臨般的地面中央,靜靜地放著一本他無比熟悉的黑色皮面本子。
是他的日記。
他最重要的東西。
羅夏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完全回憶不起來自己是何時何地遺落了它。
這比遭遇兩個言行詭異的怪人還要讓他感到恐懼。
這意味著,他可能出現了記憶斷層?他的警惕性出現了致命的漏洞。
他的目光在日記本旁邊停住了。
在那裡,放著一塊圓形餅乾。
還有一張紙壓在餅乾下面。
這是陷阱?
羅夏的腦海里第一時間閃過這個念頭。
一個充滿了嘲諷意味的陷阱。
他躬下身,一隻手已經伸進了風衣的內袋,握住了鉤爪槍槍柄。
他用另一隻手,以一種快得幾乎出現殘影的速度,抓向了那張便簽和餅乾,
想看看這陷阱到底是什麼。
在他拿起東西的瞬間,他看到便簽上那四個仿佛由火焰烙印的字。
「沒毒,好吃。」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他面前的空氣中顯現出來。
一個,是那個金瞳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衣青年。
另一個,是那個穿著滑稽戲服臉上掛著惡毒微笑的綠袍男人。
他們就站在那裡,三步之外,仿佛已經等了他很久。
「嗨,又見面了。」
修恩還抬起手,非常自來熟地打了個招呼。
但顯然羅夏有著自己的想法。
該死!他被耍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能逃掉。
對方早就知道他會回到這裡,在這裡設下了圈套等著他。
羅夏摔掉手裡的餅乾和紙條,另一隻手中的鉤爪槍猛然射出,尖銳的金屬爪抓向修恩的面門!
這是他最快最果斷的一擊!
然而,在距離修恩的面孔還有半米遠的地方,它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嘆息之牆,停了下來。
尖銳的金屬爪頭與空氣摩擦,迸發出一串火花。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力量鉗住了他的手腕。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和戰鬥技巧,在這一刻,就像孩童的塗鴉一樣可笑。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你好,我是修恩,一個路過的食客。」
那個名叫修恩的男人,無視了他致命的攻擊,向前走了一步,以一種溫和的語氣,進行了自我介紹。
「我來這裡,是想找一塊石頭。」
修恩臉上掛著好奇,配合著他身後那個綠袍男人看好戲的微笑。
「一塊叫執念之石的東西。」
修恩問道。
「你知道在哪嗎?」
被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半空的羅夏,身體因為憤怒顫抖著。
他瞪著修恩,裡面充斥著血絲和不加掩飾的瘋狂恨意,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修恩的投影大概已經被凌遲了無數遍。
他繼續掙扎。
但鉤爪槍最後還是無力地掉落在腳下那片乾淨得不真實的地面上。
「嘖。」
修恩看著羅夏這副寧死不屈的樣子,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
他只是想問個路,順便找塊石頭,怎麼搞得跟什麼星球大戰最終決戰似的?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友好了,連餅乾都送了。
他扭頭看向從始至終都在優雅看戲的洛基,用下巴指了指快要缺氧的羅夏。
「他好像要壞掉了。」
「修恩,他馬上就要被自己氣死了。」
「哎呀,這可不行。」
修恩立刻鬆開了對羅夏的禁錮。
他對著洛基一攤手。
「交給你了,翻譯一下,讓他冷靜冷靜。」
「樂意效勞。」
洛基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歌劇演員即將登台時的誇張微笑。
他向前一步,繞過了看起來還有點委屈的修恩,站到了因為突然失去束縛而軟倒在地的羅夏面前。
雨水無法沾濕他華麗的綠色長袍,他的姿態與這骯髒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用一種詠嘆般的嗓音,緩緩開口。
「冷靜?哦不,我親愛的沃爾特·科瓦奇先生,你不需要冷靜。」
羅夏因為聽到自己的真名而被點燃的憤怒,被下一句話澆滅。
「你需要的是一個觀眾,一個能理解你面具之下那張憤怒的無人知曉的臉孔的觀眾。」
羅夏抬起頭,那張被風衣和帽子遮得嚴嚴實實的臉,在此刻顯露無疑。
那是一張長著紅色頭髮的普通中年男人的臉,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如同見了鬼一般的恐懼。
洛基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
「別緊張,沃爾特。難道你不覺得,一個孤獨的英雄在雨夜中與命運相逢,是一出非常經典的戲劇開場嗎?」
「讓我猜猜你今晚的行程。」
洛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划動,仿佛在翻閱一本看不見的劇本。
「先是在街角,頂著這討厭的冷雨,一邊吃著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來的冷掉的豆子罐頭,一邊在你的日記本上記錄城市新的罪惡。嗯,今晚的標題大概是十月十二日,狗的屍體……」
「然後,你被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打擾,覺得這城市又出現了新的威脅,準備繼續你的巡邏。你的路線我都幫你規劃好了。先去看看你的老朋友,丹·德雷伯格,那個穿著滑稽鳥人戲服的前夜梟,看看他是不是還在他那充滿灰塵的地下室里緬懷過去。」
「再去拜訪一下你那半瘋的前隊友,喜劇演員愛德華·布萊克的墳墓,把一朵被雨打濕的白色玫瑰放在他的墓碑前,一邊咒罵他是個混蛋,一邊又不自覺地開始調查他被謀殺的真相。」
這些事……這些事……
他有些甚至還只是在他腦子裡剛剛成型的計劃!
眼前這個穿著綠色戲服的怪物!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最後,你會發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世界上最聰明的男人,那個已經從公眾視野中消失的,理想主義的瘋子。阿德里安·維特。」
洛基頓了頓,臉上露出憐憫的表情。
「你會覺得這是一場巨大的陰謀!一場足以毀滅世界的陰謀!於是,你,孤獨的守望者,決定一個人去對抗整個世界!多麼悲壯,多麼可歌可泣!也多麼愚蠢。」
他收回手指,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消失。
「可惜,沃爾特,你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充其量只是一個偏執的串聯起劇情的線索人物罷了。」
羅夏<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以?」
洛基終於繞回了正題,他側過身,恭敬地對著修恩攤開手,仿佛在向國王介紹一位階下囚。
「我親愛的客串嘉賓已經很不耐煩了。」
「我們對他口中那可笑的陰謀毫無興趣,我們對他那個自以為是的世界上最聰明的男人也毫無興趣。」
「我們來這裡,只是想從那位最聰明的、也是最固執的先生那裡,拿走一件東西。一件由超越生死的執念所凝聚成的石頭。」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羅夏。
「而你,沃爾特·科瓦奇,是你那無人問津的日記,你那偏執到底的調查,將我們引向了他。」
「你不是英雄,也不是偵探。」
「你只是個帶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