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秦良玉》首演
任鳴和張祁麟一起進入張和平的辦公室見到張和平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的正是陳到明。
見兩人進來,張和平熱情地招呼道:「任導,小張,進來坐,」
兩人來之前已經跟張合平通過電話了。
陳到明對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張合平看向陳道明:「陳老師,這兩位是我們院裡《秦良玉》劇組的,這位是任鳴導演,旁邊這位是張祁麟,他們這部戲想跟你聊聊。」
陳道明看向兩人:「《秦良玉》?明末那個女將軍?」
「對,」任鳴點點頭。
陳到明「嗯」了一聲,似乎在回憶什麼:「《明史·秦良玉傳》,我讀過。」
張祁麟心裡一動。
一般人知道秦良玉都不容易,能準確說出《明史》里有她的列傳,說明是真的有了解。
任鳴見狀立刻把手裡的劇本遞過去。
陳到明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陳到明合上劇本。
他抬起頭看向兩人,語氣裡帶著遺憾:「我很喜歡這個本子,但我八月份要拍《楚漢傳奇》,為了準備那部戲,我現在每天要看大量史料,排一部話劇已經是極限了,在演這部,我兩邊都顧不好。」
他又扭頭看向張院長:「張院長,真不是我不願意,我不能答應做不到的事情,那樣對不起這個戲。」
張合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陳到明又看向任鳴和張祁麟:「任導,小張,這個戲我真的很看好,秦良玉這個題材,以前沒人碰過,你們把它做出來,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你們一定要好好排。」
任鳴點點頭:「陳老師,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湊合,您能答應來演《喜劇的憂傷》,對我們人藝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支持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陳到明也站起來,跟任鳴握了握手。
輪到張祁麟時,他多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好好做,」陳到明語重心長地說道,「歷史劇不容易,但做好了,能留下來的東西也多。」
張祁麟認真地點頭:「謝謝陳老師。」
兩人離開辦公室。
雖然沒有邀請到陳到明,任鳴和張祁麟心裡倒也沒有太多失落。
他們相信憑藉人藝的底蘊和豐富的人才資源,能找到合適的人選。
幾天之後,所有演員全部敲定。
第一次全員圍讀,安排在人藝三樓的大排練廳。
那天上午九點,藍老爺子在濮存新的攙扶下,拄著拐杖走進排練廳。
接著是呂中。
老太太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進門先跟藍天野打了個招呼:「藍老師,您來得真早。」
藍天野笑著點點頭:「年紀大了,覺少。」
緊接著朱旭老先生也來了,跟兩人打過招呼後,就隨便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馮遠證、何兵、楊立新、龔麗君————人藝的老中青三代演員陸續到場。
每個人進門都會先跟幾位老藝術家打招呼,然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劇本,安靜地看起來。
井甜坐在龔麗君旁邊,手裡捧著劇本,神情認真。
張祁麟坐在她斜對面,沖她點了點頭,井甜回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看她的狀態已經從輿論中慢慢走出來了。
實習生們被安排在靠牆的一排椅子上。
李薇、趙宏、宋意幾個人坐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手裡也拿著劇本,雖然每個人的戲份只有一兩句台詞,但臉上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任鳴最後一個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大茶缸子,往長桌前面一站,環視了一圈。
「各位老師,劇本大家應該都看過了,這部戲是新創劇目,沒有現成的版本可以參考,一切從零開始,圍讀的目的,是讓大家熟悉劇本、熟悉人物、熟悉彼此的台詞節奏。
有不順的地方,讀著彆扭的地方,隨時停下來討論。」
第一場是秦府庭院。
井甜翻開劇本,她念起了第一句台詞:「曹公子,你可知我秦家世代忠良————」
井甜的聲音條件不錯,清脆中帶著一股子英氣,但她讀完之後,自己先皺起了眉。
「任導,我覺得不太對,」她放下劇本看向任鳴。
任鳴還沒開口,龔麗君先說話了。
「秦良玉這個時候二十二歲,」龔麗君的聲音不急不緩,「她不是從一開始就橫刀立馬的女將軍,年輕時候的她,骨子裡有傲氣,但表現出來應該是從容的,甚至帶著一點少女的活潑,她對曹皋的厭惡是真的,但她不需要用很兇的語氣去表達。」
她看向井甜:「你試著把這句話說得輕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井甜重新試了一遍。
「曹公子,你可知我秦家世代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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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語氣的確不一樣了。
不是冷冰冰的嘲諷,而是一種帶著傲骨的從容。
「好多了,」龔麗君點點頭。
圍讀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問題,幾個老先生點撥一下,便能讓人茅塞頓開。
藍天野老爺子雖未多言,但每當演員們向他尋求意見時,他總能用簡潔而有力的語言,點明關鍵之處。
在老先生們的悉心指導下,演員們進步顯著。
圍讀進行了整整三天。
每天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
正式排練時,任鳴把排練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分場排練,先把每一場戲的走位和基本節奏定下來。
第二階段是連排,把整部戲從頭到尾串起來。
第三階段是和燈光、音效、轉台一起配合。
井甜每天早上七點就到排練廳,先練一個小時的基本功。
劇組專門從武術指導那邊請了一位老師,教她白桿槍的基本用法。
每一個動作都要練上幾百遍,直到肌肉記住為止。
龔麗君八點半到,開始帶著井甜走秦良玉的戲。
龔麗君自己演中年秦良玉,但她更多的時間花在教井甜身上。
從台詞的斷句到眼神的收放,從站姿的重心到轉身的節奏,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打磨。
「這句我秦良玉在此立誓,重音在立誓上,不在我上,」龔麗君示範了一遍,「秦良
玉不是在強調自己,她是在對亡夫做一個承諾,這個承諾比她的生命還重,所以語氣要沉下去,不能揚。」
井甜跟著念了一遍。
「再來。」
又念一遍。
「再來。」
念到第六遍的時候,龔麗君終於點了點頭。
下午是呂中的時間。
老太太下午兩點準時到排練廳,坐在椅子上,讓井甜演老年秦良玉的戲給她看。
她不怎麼打斷,只是安靜地看著,等井甜演完一段,才會開口說幾句話。
「老年的秦良玉,動作要慢,但不能散,」呂中站起身,示範了一個轉身的動作,「你看,我這個轉身,身體的重心————」
井甜跟著做了一遍。
呂中看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說:「明天再來一遍。」
井甜就每天下午都來一遍,連著來了一個星期。
到第七天的時候,呂中看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有點意思了。」
藍天野不常來排練廳,但每次來都會待上半天。
他更多的時候是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偶爾把張祁麟叫過來,低聲說幾句。
張祁麟除了忙排練的事情,還兼顧商業方面的事情。
在他的安排下,沈雅與義烏的多家廠商對接,就各種秦良玉相關的小飾品簽訂了獨家供應合同。
包括劇中秦良玉可能佩戴的髮簪、耳墜,印有秦良玉畫像的書籤,以及繡有秦良玉服飾圖案的手帕等等。
這些小飾品不僅能作為話劇周邊進行售賣,增加話劇的商業附加值,還能在宣傳過程中作為特色禮品,進一步提升《秦良玉》的影響力。
一部成功的話劇,周邊產品的開發也是提升影響力和收益的重要環節。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排練廳里的時間像是被壓縮了,每一天都過得飛快。
連排開始之後,整部戲的節奏感逐漸顯現出來。
轉台第一次和演員合排的那天,出了不少狀況。
實習生們走位的時機總是差那麼一點點,轉台轉過來的時候,人還沒到位,或者人到位了,轉台還沒轉過來。
任鳴喊了停,把所有實習生叫到轉台前面。
「這個轉台是這部戲的節奏點,」他指著轉台上用膠帶貼好的標記點,「每一個標記點都是一個節拍,你們的位置、時機,必須和轉台的轉動嚴絲合縫,差一秒,整個畫面的構圖就毀了。」
實習生們誰也不敢吭聲。
「再來。」
一遍,兩遍,三遍。
到第五遍的時候,終於沒有一個人出錯。
轉台緩緩轉動,將秦良玉從閨閣送到沙場。
井甜站在轉台的邊緣,手裡的白桿槍指向虛空。
首演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中旬。
海報貼出去之後,票在三天之內全部售罄。
藍天野、呂中、朱旭、馮遠征、楊立新————這個陣容被媒體稱為人藝四世同堂的最強集結。
首演那天晚上,座無虛席。
燈光漸暗。
場鈴響了。
舞台上,秦府庭院的布景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古樸的質感。
「忠勇傳家」的匾額高懸,兵器架上長槍佩劍寒光隱隱。
井甜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握著白桿槍。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想起龔麗君說的話:「上台之後,你就不再是井甜了,你是秦良玉。」
她深吸一口氣。
燈光亮起。
她抬起頭。
大幕完全拉開。
第一幕秦府比武,井甜飾演的青年秦良玉一亮相,台下便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身著一襲絳紅勁裝,手持白桿槍,眉宇之間既有少女的英氣,又有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與張祁麟飾演的馬千乘過招的那場戲,兩人的槍法配合得天衣無縫。
白桿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槍纓翻飛,金屬相擊的聲音清脆而有力。
台下的觀眾看得目不轉睛,所有人都被帶進了那個萬曆年間的秦府庭院。
第一幕結束,大幕合攏,台下爆發出第一波熱烈的掌聲。
後台,井甜從台上下來,手還在微微發抖。
張祁麟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場穩住了,後面就沒問題了。」
井甜點點頭,快步走向化妝間。
第二幕渾河血戰,是全劇第一個大場面。
轉台緩緩轉動,秦府的庭院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硝煙瀰漫的戰場。
殘破的旗幟斜插在舞台兩側,燈光壓暗,只有幾束冷白的光柱穿透煙霧,照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哥哥!」
井甜的那一聲嘶喊,撕心裂肺。
台下的觀眾席里,有人開始抹眼淚。
朱旭飾演的努爾哈赤站在高台之上,俯視著戰場。
渾河血戰落幕,秦良玉跪在哥哥的遺體前,淚如雨下。
舞檯燈光緩緩收攏,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大幕合攏的瞬間,台下沉默了整整三秒。
第三幕平台受賞。
馮遠證飾演的崇禎帝端坐龍椅之上,龔麗君飾演的中年秦良玉跪在平台之下。
一個是大廈將傾的末代君王,一個是忠肝義膽的巾幗英雄。
馮遠證神情複雜地念出那首詩:「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裡握兵符,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念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跪在台下的秦良玉,目光里有著掩飾不住的悲哀。
他知道這個王朝快要完了,他拼盡全力想要挽回,但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他還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希望。
「秦愛卿,平身。」
龔麗君抬起頭,與馮遠征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沒有落下來:「陛下如此厚愛,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
這句台詞,她說得很慢,台下許多觀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老年秦良玉的戲是呂中親自演的。
七十五歲的秦良玉站在石砫城樓上,身後是寥寥無幾的白杆兵。
清軍圍城多日,城內的糧草所剩無幾。
呂中沒有演出悲壯。
她演出了一種平靜。
「傳令下去,有從賊者,族無赦。
這句台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沒有咬牙切齒,沒有慷慨激昂。
只有一種平靜,一個把一生都獻給大明的人,在大明已經覆滅之後,依然選擇堅守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悲壯都讓人心碎。
一個演員到了呂中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用任何技巧來證明什麼。
她站在那裡,就是秦良玉。
尾聲。
七十五歲的秦良玉倒在練兵場上。
白杆兵的後代們在她身邊跪了一圈。
呂中的眼睛緩緩閉上。
舞台上的燈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就在所有人以為戲已經結束的時候,一束追光從舞台正上方打下來,照在呂中手中握著的那捲泛黃的宣紙上。
那是崇禎帝的賜詩。
「蜀錦征袍自剪成,桃花馬上請長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