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熄滅,屍體墜落。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詭異,太超出理解。
這就是……紫府真人與金丹真君之間存在的差距嗎?
雲泥之別?
不。
這根本就是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是凡人試圖理解神靈手段時的絕望與荒謬。
「神!她是神!」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一句,徹底點燃了恐慌的引信。
「逃啊!」
「長老主事們都死了!快跑啊!」
「宗主救命!大長老救命!」
哭喊聲,尖叫聲,踐踏聲,兵器丟棄聲……
混亂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原本還算整齊的方陣,頃刻間土崩瓦解。
上萬鍊氣、築基魔修,如同沒頭蒼蠅般,向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互相推搡、踩踏,只為離那道依舊靜靜站立的青色身影,遠一點,再遠一點。
秩序,崩潰了。
戰意,瓦解了。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無法理解之存在的敬畏。
左清秋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未曾被混亂的氣流吹動分毫。
她只是緩緩收回了撫摸劍身的手指,收劍入鞘,然後,輕輕抬起了頭。
目光,越過前方崩潰混亂的人群,越過滿地狼藉和殘肢,最終,筆直地落在了萬魂殿前,那黑色王座之上。
落在了那身穿血裙、此刻臉色依舊平靜、仿佛眼前的混亂不存在一般的魔女身上。
也落在了她身旁,那位拄著骷髏拐杖、佝僂著身體、氣息衰敗、眼神卻依舊幽深如古井的老者身上。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左清秋握著青鋼劍的手,微微鬆了松。
心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提防著對方可能存在的真君級殺器的弦,終於稍稍鬆了一絲。
再厲害的殺器,也只是工具。
終究,是需要人來發動,來操控的。
如今,十尊紫府,已去其八。
只剩下一個壽元將盡、氣血枯竭的紫府大圓滿老者,和一個心性雖然偏執卻缺乏足夠底蘊的紫府中期魔女。
兩個人……還能發動那種需要多人精密配合、甚至可能付出巨大代價的終極底牌嗎?
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換句話來說,接下來她已經不用再束手束腳了。
只能說,她扮豬吃虎的策略非常成功。
儘管明知道她是真君,但因為她表面上顯示的修為只有「紫府初期」,所以這些魔頭還是會下意識地把她當成紫府修士看待,用紫府修士的方式來對付她。
但他們又怎麼想到,真君和紫府之間的戰鬥方式已經截然不同了。
用紫府的手段來對付真君,他們不死,誰死?
左清秋緩緩邁步。
她踏過破碎的銅門殘骸,踏過濕潤的黑石板,踏過蔓延的血泊和散落的殘肢,一步一步,向著那萬魂殿前的黑色階梯走去。
所過之處,崩潰逃竄的低階魔修如同見到了最恐怖的瘟神,拼命向兩旁躲閃,讓出一條寬闊的、卻瀰漫著血腥與恐懼的道路。
無人敢攔。
甚至無人敢直視。
終於,她走到了廣場的盡頭,身影停在了那通往萬魂殿的、同樣以黑色岩石鋪就的階梯前。
雨水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沖刷著台階上的血跡,卻沖刷不掉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絕望。
左清秋微微抬首,斗笠下的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座上的魔女,又掃過她身旁垂首閉目、仿佛睡著了般的老者。
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得令人心寒:
「現在,輪到你們了。」
青鋼劍在她手中,發出微微的顫鳴。
「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
左清秋那平淡卻冰冷如鐵的最後通牒,在萬魂殿前空曠的台階上迴蕩,混合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台階下方廣場上,鍊氣、築基魔修們崩潰逃散的哭喊與踐踏聲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焦糊與絕望的氣息。
八具紫府魔頭的無頭屍體橫陳在地,焦黑扭曲,仍在微微冒著青煙,如同八座沉默的墓碑,訴說著剛才那場詭異而徹底的屠殺。
台階之上,王座之前。
對於左清秋那近乎宣判的話語,夏竹只是平靜盯著她,一言不發。
而一直如同雕像般沉默的崔轂佪,卻在此時,動了。
他緩緩地,向前挪動了兩步。
枯瘦如同雞爪、布滿老年斑的手,緊緊握著那根骷髏拐杖,步履蹣跚,仿佛隨時會跌倒。
他抬起頭,用那雙深陷眼窩中、僅剩兩點幽幽綠光的眸子,看向台階下方十步外、青衫斗笠、持劍而立的左清秋。
忽然,他咧開嘴,發出了一陣嘶啞、乾澀、如同破風箱拉扯般的笑聲。
「嗬嗬……嗬嗬嗬……」
笑聲在空曠的台階上傳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一位……活著的真君吶……」崔轂佪止住笑聲,聲音嘶啞,仿佛砂紙摩擦著石頭,「沒想到……老朽活了將近一千二百年,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居然……居然還能在臨死前,見到一位活著的真君……嗬嗬……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搖頭,枯槁的臉上皺紋堆疊,表情似哭似笑。
但下一刻,他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與某種近乎癲狂的決絕。
他那雙幽綠的眸子,猛地迸射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左清秋,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
「可惜啊……」
「老朽我……天生就是個臭要飯的賤命。爹娘死得早,在破廟裡跟野狗搶過食,在亂葬崗跟餓鬼爭過骨頭。」
「這條命,早就該爛在臭水溝里了……」
「如今,大限將至,油盡燈枯……能在臨死前——」
他猛地將手中那根骷髏拐杖,重重一頓地面。
「咚——!」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以拐杖頓地處為中心,轟然盪開。
並非聲音的傳播,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直接作用於地脈、作用於整座閻浮山的震盪波。
「——拉一位真君下黃泉……」
崔轂佪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冰冷,也無比瘋狂。
「我崔轂佪感到……」
「榮幸之至!」
「榮幸之至」四字出口的剎那。
「嗡——!」
整座閻浮山脈,仿佛從亘古的沉睡中,被瞬間驚醒,發出了低沉、宏大、充滿不祥意味的嗡鳴。
以崔轂佪頓杖之處為起點,無數道猩紅如血、複雜玄奧到極致的符文,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自黑色岩石鋪就的地面、台階、牆壁、甚至虛空中,驟然浮現、亮起、蔓延。
速度之快,遠超想像。
不過眨眼之間,這些猩紅符文便已交織成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座閻浮山頂、乃至向著山體深處急速蔓延的血色光網。
不,不是光網。
而是一座龐大到難以想像、以整座閻浮山脈為根基、早已不知布置了多少歲月、此刻被徹底激活的……
血祭大陣!
「陣起——!」
「誅仙——!」
崔轂佪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咆哮。
最後一個音節出口的瞬間,他猛地張開雙臂,仰頭向天。
周身那衰敗的紫府大圓滿氣息,如同迴光返照般瘋狂爆發,盡數注入腳下的血色大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