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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今晚回不去了

2026-10-19 23:06:10 作者: 午夜碼字機

  第120章 今晚回不去了

  將八十斤銀鯧魚、二十斤鮁魚以及一千來斤雜魚過完秤裝好筐又花了一個多鐘頭。

  老李開好了單子,從廠會計那裡拿出一百零五塊錢遞給楊船長,裡面六十六塊算是那一千來斤雜魚的。

  「楊船長,我可跟你說,這個價兒只在你們這——」

  「放心吧,這些我們都曉得,」楊船長接過錢,沒點,直接揣進兜里,沖老李點了點頭:「李同志,謝了。」

  老李擺擺手,又轉過去,讓提前打過招呼的老張過來,把那兩筐好魚抬走。

  老張圍著圍裙,兩手還濕漉漉的,低頭看了看筐里的銀鯧,眼睛一亮,「正好那會兒吳主任問了一嘴,這下有好魚吃咯————」

  接著他就跟另一個工人把筐抬上板車,吱吱呀呀地往食堂方向推。

  沈泊岸站在船邊,正跟石頭一起將騰出來的空魚筐往船上搬,忽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很淡,混在海風裡,但確實是飯菜的味兒,像是熗鍋的蔥花香油,又像是剛出鍋的饅頭。

  他肚子裡忽然「咕嚕」響了一聲。

  確實餓了。

  

  中午在船上吃的窩頭就鹹魚,本來就沒多少油水,那會兒又是搬魚、又是跟老李磨嘴皮子,肚裡那點早就消耗乾淨了。

  這會兒聞見飯菜的味兒,胃裡像是被人揪了一把,空落落的難受。

  正琢磨著是不是再忍忍,一旁的石頭也湊上來小聲說:「四哥,你別說,我這肚子也咕咕叫了。中午那點東西,早就沒影了。」

  再看船上的其他人,似乎都聞到了飯菜香,都眼巴巴望著廠子的方向。

  沈泊岸把手從肚子上放下來,想了想,抬腳往老李那邊走去,「李同志,請等一下。」

  正想往回走的老李回過頭。

  沈泊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你們食堂————還有沒有吃的?涼的也成。」

  接著他往船上指了指:「我們這些人中午吃了飯到現在,好幾個鐘頭了,又搬了這麼久的魚,兄弟們這會兒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老李愣了一下,看看沈泊岸,又看看船上那幾個眼巴巴往這邊瞅的年輕人,忽然嘆了口氣。

  「你小子,臉皮是真厚。」

  沈泊岸訕訕一笑,撓撓頭:「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計較了唄,以後我們多給咱廠拉點好魚過來——」

  老李抬手虛點了他兩下,「你啊你啊,行,走吧,正好我們食堂師傅還沒下班,也就是熱一下的事。」

  石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蹭地就要往船下跳,被陳小海一把拽住。

  沈泊岸沖船上喊了一聲:「都下來吧,吃了再走。」

  楊船長衝著老李一笑:「那就叨擾了。」

  老李沒說話,轉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催了一聲:「快點,別讓老張等。」

  躍進號的其他船員也趕緊從船上跳下來,跟在他後頭。

  推開食堂大門,一股熱氣夾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這裡比船廠那邊小一圈,擺了七八張長條桌,凳子都是那種長條凳,一條能坐三四個人。

  這會兒裡頭人還不少,坐著二十來個工人,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埋頭吃飯,偶爾抬頭說兩句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沈泊岸掃了一眼工人們碗裡的東西。

  有清湯麵,也有土豆燉白菜,還有個老師傅面前擺著碗炸針良魚。

  沈泊岸收回視線,跟著老李往打飯的窗口走。

  「老張,你這兒忙完了吧?給他們弄點吃的,他們搬了一下午魚,還沒吃飯。」

  老張點點頭:「行,坐吧坐吧,馬上來。」

  眾人趕緊找地方坐下,不一會兒,那邊招呼一聲飯好了,又趕忙去端。

  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配白菜燉粉條,菜里還有幾片肥肉,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有食慾。

  沈泊岸拿起筷子,夾了塊白菜,燉得軟爛,粉條吸飽了湯汁,嚼著很有味兒。

  一番胡吃海塞下,肚子裡的空落感,終於填滿了。

  回到躍進號上,沈泊岸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八點二十。


  折騰了一晚上,總算完事了。

  這次可謂是收穫頗豐,除了多出來條賣雜魚的路子外,等以後政策放開,有了好魚也可以往這邊拉。

  躍進號再次離岸,這次是真的往回開了。

  船身輕輕一震,速度慢慢提起來,碼頭的燈光越來越遠,再次融進夜色里。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夜間的涼意,把一下午的燥熱都吹散了。

  隨著大船開起來,吃飽了的船員們這會兒都放鬆了,一個個背靠著船舷,也不嫌大船搖晃,微微打起了瞌睡。

  海很靜,沒什麼浪,只有船頭破開的水聲嘩嘩響著。

  天已經黑透了,也沒個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著。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吹著夜風,眯著眼望著前面黑漆漆的海面,心裡想著什麼時候抽時間去一趟縣城。

  給岳父母的信已經寫好了,就差那一張複印的全家福照片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楊船長走過來,「泊岸,想啥呢,這麼出神?」

  沈泊岸回過神來,笑了笑:「就家裡的事兒唄,現在咱們雜魚這路子打通了,我這心裡也跟著鬆口氣兒。」

  聽到這裡,楊船長一臉感嘆:「平時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適合討價還價的嘛,今兒這事兒,要不是你,估計這會兒咱還在往縣城的路上跑呢。」

  「都是以前瞎胡混的時候跟人學的,見得多了,自個兒也就會了。」

  「挺好,我家衛國那小子就沒這份能耐,以後還得讓他多跟你學學。」楊船長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沈泊岸被說得老臉一紅,記得上輩子楊衛國可是村里他們這一輩的榜樣,人又踏實,還能吃苦,算是眾多老一輩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沒想到這輩子自己倒混成了別人家羨慕的對象。

  「衛國人老實,哪像我————」

  楊船長扭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語氣裡帶著笑:「再老實也不能當飯吃嘛,而且咱這船上,就缺個能多想的人。」

  沈泊岸點了點頭,又聽楊船長話題一轉:「你說那老李,今兒咋就鬆口松得那麼快?

  」

  「看他那樣,肯定是出了啥事兒,讓他非得把咱的好魚弄到手不可。」

  「也是。」楊船長點點頭,彈了彈菸灰,「要不是他急,咱也談不下這個價。」

  「挺好的楊叔,等以後——好魚這個路子也能用得上。」

  也不知道楊船長有沒有聽懂他的話裡有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一番閒聊過後,兩人都沉默下來,聽著船頭破開的水聲,望著前面黑沉沉的海。

  偶爾有幾顆星星在雲層里露出頭來,又很快被遮住了。

  船舷邊,石頭靠著魚筐,已經打起了呼嚕。

  陳小海也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沈泊岸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錶盤上,指針指著快九點。

  還得再開一個鐘頭。

  他抬頭,又望向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海。

  忽然,他眼睛眯了眯。

  前面那片黑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邊慢慢移動著,還散發出幽幽的冷光,星星點點,在海面上散開又聚攏。

  沈泊岸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點光還在,比剛才更清楚了些。

  隨著雙方的距離不斷縮短,那片光越來越亮,從星星點點變成了一片一片冷藍色的光暈。

  很快,大船就進入了光亮的範圍,船頭劈開的浪,濺起來的水花,每一滴都是亮的。

  沈泊岸回頭看,躍進號划過的海面,原本黑沉沉的水被劈開一道口子,翻湧起來的浪花也全是藍幽幽的光,直到變成一條光帶,拖出去老遠。

  沒記錯的話,這發光的玩意兒應該叫夜光藻來著,老一輩人都叫海火,也是赤潮的一種,尤其在夏天水溫高的時候,這種現象很容易出現。

  他正想著,身旁的楊船長忽然嘆了口氣:「龍王爺點燈,看來明天又要有風雨了。」

  沈泊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老漁民有自己的說法,他們把海火當成龍王在點燈,預示著天氣要變。

  雖然解釋不同,但指向的結果倒是一致。

  要變天了。

  「楊叔,龍王爺點燈,說不得也是咱們的好機會。」

  楊船長一點就透,眼睛一亮:「你是說底下有魚?」

  沈泊岸點點頭:「海火多的地方,海面上的吃食就多,魚跟著食兒走,這會兒底下肯定有東西,咱們要不要試一網?」

  楊船長沒怎麼考慮,把煙杆子往船舷上一磕:「反正今兒已經晚了,試一網就試一網。」

  他轉身拍拍手,沖船舷邊喊了一嗓子:「都醒醒!起來幹活了!」

  石頭正靠著魚筐打呼嚕,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筐上滑下來。

  陳小海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喊聲迷迷糊糊睜開眼,揉著惺忪的眼睛四處瞅。

  「咋了咋了?到家了?」

  「離家還遠著呢!你們看海面。」

  石頭揉揉眼睛,順著沈泊岸指的方向往海面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哎————這是啥?海在發光?」

  陳小海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看了幾秒,忽然叫起來:「真好看啊!這怎麼跟天上的星星掉海里了一樣?」

  「行了,別光顧著看,準備下網。」沈泊岸看著那倆人的樣子,提醒一聲,隨後朝起網機走去。

  「下網?」陳小海愣了,「這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見,往哪兒下?」

  「就下那邊,」沈泊岸指了指那片最亮的光團,「光越亮的地方,底下魚越多,那些聚成團的光,不是鯧魚就是鮁魚。

  看到划過去的光條子沒?估計也是帶魚發出來的。」

  提醒了陳舵手一聲注意開慢車,沈泊岸便將網沉了下去,船拖著走了不到一刻鐘,鋼纜就繃直了。

  底下的拖網絞上來的時候,網囊還沒出水,陳小海就在一邊喊了起來:「亮了亮了!

  網在發光!」

  確實,網囊剛破開水面,整個網兜就泛著一層藍光,像是從海里撈上來一團星星。

  等網囊完全拖上來,那些光順著網眼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解開活扣,魚嘩啦啦湧出來,有銀鯧、鮁魚、帶魚,還有不少黃姑子,在甲板上撲騰得直蹦。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帶魚,最長的那一條比扁擔還長,銀光閃閃的身子扭來扭去,尾巴拍得甲板啪啪響。

  沈泊岸蹲下來扒拉了兩下,拎起一條帶魚看了看,這才鬆了口氣。

  不是毒赤潮。

  陳小海湊過來:「四哥,你瞅啥呢?這魚有問題?」

  「沒問題的魚才瞅。」沈泊岸把帶魚扔到魚筐里,拍了拍手,「這魚鰓鮮紅、眼睛清亮、活蹦亂跳,說明魚是健康的,要是碰上毒赤潮,撈上來的魚就不是這個樣兒了。」

  石頭也湊過來:「毒赤潮?那是啥?」

  沈泊岸往船舷邊靠了靠,指著海面那片還在發光的海水:「你們看這會兒的海火就是赤潮的一種,現在這海火是藍色的,沒毒。

  還有一種海火是褐色的、紅褐色的,跟醬油湯似的,那才是要命。」

  說完,他又走回魚堆:「你們記著,真碰上那種顏色的赤潮,首先這魚它就不對勁。

  那種赤潮一鬧,水裡頭就沒氣了,魚也得喘氣不是?沒氣了它憋得慌,全浮到水面上張嘴喘,喘著喘著就翻白肚了。

  到時候海面上會漂一層魚,裡面死的多活的少,拿笊籬都能舀上來不少。

  但那魚鰓都白了,眼珠子跟死魚眼似的,渾得看不見底,有的都臭了,離二里地就能聞見,那種魚白給都不能要。」

  石頭咽了口唾沫:「這麼邪乎?」

  「在這海上,邪乎的事兒多了去了。」沈泊岸搖搖頭,開始將魚分揀進筐。

  他現在還記得後世南邊有個村子,一百多號人就是吃了毒赤潮區的海貨,全給撂倒了,一個沒救回來。

  船上的人正往筐里撿著魚,海面上又有了新的動靜。

  石頭最先發現,他拎著條帶魚正要往筐里扔,忽然頓住了:「哎,你們看那邊!」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發光的海面上,忽然有好幾條魚跳了出來,銀白色的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落回水裡,濺起一片冷光。

  緊接著,又是十來條,然後越來越多。

  那處海面就像開了鍋,銀白色的魚身不斷地躍出水面,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扎進水裡又跳出來。

  石頭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陳小海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這————這得多少魚?」

  老趙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氣。

  「鮁魚群啊這是!鮁魚在趕食兒!」

  話音剛落,又一片魚躍出水面,離躍進號更近了。

  這回他們都能看清了,確實是鮁魚,銀藍色的脊背,尖尖的腦袋,密密麻麻擠成一團,把海面攪得翻騰起來。

  石頭咽了口唾沫:「我滴個娘哎————」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盯著那片沸騰的海面,心裡飛快地轉著。

  看這架勢,底下的魚群至少有上千斤!

  鯧魚、鮁魚、帶魚,說不定還有別的,全被夜光藻引過來吃食兒。

  他轉頭看向楊船長:「楊叔,咱還回不回了?」

  楊船長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回個屁!今晚把這些魚都撈上來!」

  這話一出,甲板上十來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撿魚的動作都加快了幾分。

  「快快快!把筐騰出來!」

  「那些撿好的先堆一邊,別擋道!」

  「網具檢查了沒?別等下破了!」

  沈泊岸看著眾人忙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笑,剛才還累得跟死狗似的,這會兒全精神了。

  老趙一邊忙著一邊念叨:「幸好咱有這起網機,要是擱以前,這會兒就只能眼饞了,夜裡撈魚,光靠人力拉網,拉不了幾網人就廢了。」

  石頭頭也不回地接話:「那可不!四哥,你說咱今兒能撈多少?」

  「不好說,不過看這架勢,再撈兩網肯定沒問題。」

  陳小海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那咱啥時候回家?」

  「回家?」老趙瞪了他一眼,「魚群就在底下,你還想著回家?」

  陳小海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忙活。

  滿打滿算,這一網有個二百來斤,十來號人很快就分揀完了,之前在飼料廠騰空的雜魚筐又被塞滿了幾個。

  「繼續繼續!網整理好了沒?」

  「好了四哥,你就放心下吧!」

  沈泊岸再不廢話,扳下了起網機操作杆。

  又安靜等待了二十多分鐘,起網機轟轟響了起來。

  這一網比剛才重得多,鋼纜絞起時,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待網兜破開水面,只見銀白色的魚身擠得密密麻麻也分不清頭尾。

  其中鮁魚居多,還有不少帶魚纏在裡面,幾條銀鯧卡在網眼上,尾巴甩得啪啪響。

  「我操!這比剛才那網還多!」

  「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這一網,四百斤打不住吧——」

  「楊叔,咱們要不就先別回去了?」

  「再說再說,趕緊分!」

  一番吵鬧聲中,眾人再次將堆積成山的魚群分揀出來。

  沈泊岸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錶盤上,指針已經來到了十一點的位置。

  今晚怕是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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