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三般苦,撐船打鐵磨豆腐。
老話果然不假。
這半下午時間,車庫雖然敞著門,可在這寒冷的冬季,裡面仍然像酷暑一樣熱。
費特早就脫了襯衫,只套著件被汗水浸濕的白背心。
萊拉也熱得鼻尖冒汗,摘了皮圍裙,脫了厚工裝外套,穿著件貼身的針織衫。
火光映照下,她脖頸和鎖骨白得有些晃眼。
皮膚上冒出的香汗聚成水滴,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滑下來。
汗水流過精緻的鎖骨,最後蜿蜒沒入領口蓋不住的神秘溝壑當中,在灰色的針織衫上洇成一片濕痕。
費特戴著防火手套,用火鉗緊緊夾住刀根,將燒得通紅的刀胚從爐膛深處緩緩抽出。
刀身此刻呈現出亮櫻桃紅色,邊緣處甚至泛著近乎透明的熾白。
熱浪滾滾,周圍的空氣都在高溫下瘋狂扭曲,讓刀身的輪廓看起來有些飄忽不定。
「淬火了!」
費特低喝一聲,提醒身後的萊拉。
萊拉連忙後退,碩果顫動不已。
雖然有初級鍛造技能做支撐,但這畢竟是這輩子的頭一回。
成敗在此一舉。
費特深吸一口氣,側過身子,避開即將騰起的火頭。
手腕下壓,刀尖垂直朝下,「滋」的一聲刺入那桶漆黑的廢機油中。
明黃色的火焰瞬間從桶口竄起一米多高,裹挾著濃烈的白煙和刺鼻焦糊味,將車庫映得通紅。
那火舌眼看就要燎到手套,費特卻紋絲不動。
他緊握鉗子,在沸騰的油液中前後推拉著刀身,切開那些阻礙散熱的氣泡。
十秒,二十秒。
待火焰熄滅,白煙散去。
費特將還在滴油的刀胚提出來,用一塊舊抹布用力抹去表面黏稠的機油。
原本紅熱的鋼條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深邃的灰黑色,這是硬化後的氧化殼。
他從工作檯上拿起銼刀在刃口輕輕一划。
「滋」的一聲脆響,銼刀打滑,沒留下痕跡。
「成了?」萊拉聽見這悅耳的聲音,連忙湊上前來,看著費特手中黑乎乎的刀胚。
費特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簡陋煤爐,眼睛一轉。
「還沒!走!去廚房!」
費特伸手關掉鼓風機的開關,讓爐火自然陰燃封存。
「去廚房幹嘛?餓了?」萊拉雖然有些納悶,但仍然跟了上去。
費特大步走出車庫,寒風撲面而來,激得他渾身燥熱的毛孔一縮。
他腳步一頓,猛地轉身折返。
跟在身後的萊拉差點一頭撞在他胸口上,「怎麼了?突然停下。」
「穿上衣服再出車庫。」
費特擋在門口:「外頭冷,身上出著汗,風一吹別感冒了。」
萊拉探頭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只穿著件單薄背心、胳膊還露在外面的費特。
她轉身走到牆邊,從舊馬蹄鐵做成的掛鉤上取下兩人的衣服。
先把自己穿好,然後踮腳將費特的外套披在他肩上,手裡還攥著他的襯衫。
「你手上都是機油,還拿著刀胚,就先披著吧,我們快些跑過去。」
費特點點頭,二人頂著寒風,快速的穿過門廊,鑽進了屋裡。
客廳角落的壁爐里的火有些要熄滅的跡象,室內溫度也不太高。
萊拉走上前,填了些碎木頭,又架上幾塊乾燥的硬木,火苗立馬竄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敞著懷的費特,「怎麼樣?暖和些了嗎?」
費特點點頭,一甩肩膀,將肩頭披著的,有些礙事的衣服甩到沙發上,拎著刀胚直奔廚房。
他先在擠了些洗潔精在刀胚上,拿著鋼絲球把上面的機油徹底刷洗乾淨,擦乾水漬。
隨後,他拉開烤箱的門,將灰黑色的刀胚架在烤架正中央。
旋鈕轉動,溫度設定在400華氏度(°F),定時兩小時。
剛關上烤箱門,萊拉拿著襯衫走了過來,抖開衣領:
「手洗乾淨了?快穿上,屋裡沒車庫暖和。」
「你把刀放進烤箱裡幹什麼?打算烤著吃?」萊拉盯著烤箱一臉疑惑。
「對啊,撒點香料,烤的外酥里嫩。」
「到時候切個刀尖兒給你嘗嘗。」
費特接過襯衫套上,一邊扣扣子一邊樂。
「去你的!」
萊拉伸手想錘他,被費特側身躲過:「別逗我!到底為什麼?你說呀!」
費特系好袖口,指了指烤箱亮起的紅燈,解釋道:
「這是熱處理的『回火』工序。」
「剛才淬了火,這刀雖然硬,但是脆,承受不了太大的衝擊力。」
「得用兩百攝氏度,也就是四百華氏度左右的低溫加熱一段時間,消除內應力,這樣刀身才有韌性。」
「又硬又韌,才能稱得上是一把好刀!」
他指了指窗外車庫的方向:
「車庫裡的那個煤爐子,是我老爹自己改造的,讓它燒出高溫還行,保持低溫卻不好控制。」
「我怕弄巧成拙,反而毀了這把刀。」
「專門買個熱處理的電窯要幾千美金呢!」
「這烤箱恆溫還能定時,簡直就是為了回火發明的神器。」
萊拉看著烤箱裡漸漸泛紅的加熱管,又看了看身邊的費特,眼睛亮晶晶的:
「費特,你也太聰明了,連烤箱都能想到。這把刀出來肯定差不了。」
「這把刀也有你一份功勞。」
費特靠在料理台上,看著她,腦海里閃過剛才在車庫裡的畫面:
爐火正旺,他叮叮噹噹忙得不可開交。
剛想找鋼刷清理氧化皮,視線還沒掃過去,一把鋼刷已經塞進了手心。
喉嚨剛覺得冒煙,下意識舔了下嘴唇,那杯冰水就精準地遞到了嘴邊。
全程沒一句廢話,只有工具傳遞時的輕響。
這種不需要眼神交流的默契,讓他甚至有種恍惚的錯覺,仿佛他們已經這樣合作了很多年了。
眾所周知,做事的效率不高,是因為時間被零零碎碎的雜事,切割的支離破碎。
每次都要重新進入狀態。
兩相對比,有一個這樣的助手是多麼讓人舒心。
想到這兒,費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為了感謝你的幫助,不如這把刀就由你來取個名字怎麼樣?」
「啊?我不行!」
萊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就是幫你遞遞東西、擦擦汗,也沒幹什麼活。」
「這是你的作品,又要拿去賣錢還債的,這麼重要的事兒,我哪有資格亂起名。」
「叮鈴鈴——」
門廊上的電鈴毫無徵兆地響了。
萊拉身子一僵,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眼神警惕地望向窗外:誰?難道又是那個銀行的女專員?
緊接著,走廊盡頭的主臥室里又傳出一陣手機鈴聲。
「餵?哪位?」
老弗蘭克那帶著酒意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我是弗蘭克……什麼?行……行,我讓我兒子這就過去。」
老弗蘭克的聲音有些含糊,喝了太多的酒,讓他有點大舌頭。
「費特!好像是UPS的卡車,估計是我買的那台砂帶機到了。」
「我被你羅伊叔叔灌了太多酒,現在還有些暈乎乎的起不來。」
「你快去門口接一下,幫著搬到車庫去,明天我再裝。」
「哦對了,別忘了喂喂牛!」
聽到這話,萊拉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知道了。」
費特應了一聲,抓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對著萊拉道:
「你自己在屋裡歇會兒,暖和暖和,看會兒電視。」
「知道了,你快去吧,別讓快遞員等急了。」萊拉乖巧地點點頭。
費特拉開門,大步走進了寒風中。
門剛關上,萊拉就在沙發上坐不住了。
她也穿上外套,徑直推開門跟了出去。
只不過她沒往大門口走,而是熟門熟路地推起院子裡那輛小推車,抄起靠在牆根的乾草叉,哼著歌往穀倉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