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奈。」
他其實不必多言。
女人坐回了那把硬木椅子，又恢復了那副嬌慵的模樣。
「大名府景致如何？」
「情況緊急，來不及細看。」
「看來，大名容貌姣好。」
兩人哼聲一笑。
泉奈起了個新頭。
「你早知道大名得了癆病？」
信上可沒提到這一點。
「怪我沒提醒你？」
「倒不是這個，你覺得我會治？」
女人肩膀一聳，在椅子上更散漫了幾分，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我又沒有親眼目睹你救千手扉間。
哪裡知道你要幾份能耐？」
「那很遺憾，他的病，我治不好。」
泉奈給出了答案。
「所幸你治不好。」
女人像是鬆了一口氣，突然感嘆道。
泉奈突然意識到，竹取白似乎並不希望他治好大名。
或者說，她希望，在他決定是否救治大名之前，先知曉繼承權的問題，從而做出放棄救治的選擇。
自己是否解決大名的病情，對她有直接的利害影響？
不僅如此……
「你站在次郎那邊？」
答案呼之欲出。
如果大名死了，與大名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的長子一郎，並不能保證她的利益。
唯有處於弱勢的次郎，才可能與這個外族女人達成某種契約。
「現在可不只是我了。」
竹取白下巴微微上揚，頸部線條若隱若現，一副很篤定的樣子。
「你就這麼肯定，我會趟這趟渾水？」
竹取白擺了擺手。
「還是等你明天見過圓二郎再說吧。」
泉奈沒有因為自己的計劃被猜到而驚訝，但他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籌碼，會讓一個從水之國遠道而來的女人，如此不留餘力地幫助次子？
「我今天來，只是想確認你能不能救大名。」
竹取白起身，準備道別。
「既然得到答案了，那就不再叨擾了。」
「我的房間是這麼來去自如的?」
「那也很遺憾了……」
女人路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輕撫他的肩膀。
「要是你真能救大名，我還是打算付出一些代價的。」
「比如？」
「利誘罷了。」
熟悉的暖香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次日一早。
天剛蒙蒙亮，酣睡了一宿的侍衛們，就被幸一無情地掀開被子，喊了起來。
預定去寺廟的行程提前了。
一行人打著哈欠，緊趕慢趕地驅車出城，穿過晨霧籠罩的山林，終於在日上三竿前把車隊停在了那座位於半山腰的古剎門口。
「泉奈大人，還是我陪您……」
看著那幽深的寺門，昨日兇險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幸一連忙請求陪同前往。
計劃是臨時修改的，泉奈看著這群眼底帶著青黑的部下，不打算耽誤他們休息。
「好好在車上補覺吧。」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抬腳跨進了廟門。
泉奈此行的的理由是為家族祈福。
他在佛前上了三柱清香，跪在蒲團上，閉目默念。
雖然他並不信佛，但為了家族的安寧，哪怕做做樣子，也願意給予神佛幾分敬意。
整個祈福流程完畢，作為出手闊綽的寺廟貴客，泉奈被迎至茶室，與方丈靜坐對談。
談話當然是雲裡霧裡，不過方丈心思玲瓏，幾番試探下來，知道泉奈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過一會，便借主持廟務的由頭把他打發走了。
臨近正午，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泉奈終於能在寺廟內自由活動。
就在他琢磨著是先去蹭一頓素齋，還是直接去找那位次郎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泉奈閣下。」
泉奈轉身。
入目是一個身穿素袍的青年。
他身材瘦削但挺拔，一頭黑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顯得有些不羈，五官清秀，雙眼清澈明亮。
「你是？」
青年雙手合十，微微一笑，道：
「在下圓家次男，園二郎。不知閣下能否賞臉，共用午膳。」
泉奈當然笑著應允。
寺廟的齋堂內，十分清靜。
兩人對坐於一張木桌前，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素菜和一碗清粥。
泉奈夾起一塊豆腐放入口中，細細品嘗，別有一番風味。
「看來二郎殿下在這裡的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用過午膳，園二郎放下了筷子，單刀直入，開門見山地說道：
「泉奈閣下，想必您也知曉，次郎這番冒昧的打擾，所為何事了。」
「你就不怕你父親的病，還有的治嗎？」
見對方如此直白，泉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反問道。
園二郎似乎對大名的病情盡在掌握之中。
「日子已經不遠了，無非是多喘幾口氣的事情。
那個位置，遲早要空出來。」
他目光灼灼：
「相較於這個，在下想請泉奈閣下助在下一臂之力。」
「說說看。」
泉奈將視線投向窗外那片冬景。
園二郎侃侃而談，條理清晰：
「宇智波放回千手俘虜一事，外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連守於廟宇內的我，都再清楚不過。
這件事，至少能表明，閣下的兩個態度。
一是，宇智波已經厭倦戰爭，雖然兩族積怨已深，不至於達成徹底的和平，但是停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二是，依閣下的意思，哪怕血海深仇，只要條件到位，利益合適，都是可以談的。」
泉奈依舊沒有收回視線，算是默認。
「停戰，對於一個大家族來說，可是十分不容易的選擇。
尤其是作為戰勝方，想必泉奈大人做出這個決定，是力排眾議的結果。
而在漫長的休戰期間，如何解決龐大的家族開銷，維持族人的生計，也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大問題。」
這個次子果然與那個死板的長子不同，肚子裡是有新東西的。
他提出的問題，也都是泉奈考慮過的。
在停止殺燒搶掠後，如何維持族內的經濟循環，對於宇智波來說，確實十分重要。
這，也是泉奈十分積極地推動族內職務改革的原因。
基本的米麵糧油、生活物資，受他們庇護的附屬的村落可以提供。
但想讓族人過上體面的生活，光靠這些肯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