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長輩按著模仿動作的小孩,眼睛發直,嘴角還帶著傻笑。
一個婦人跪著、爬著、舞著,額頭磕破了竟也不覺得痛。
人群里無一不是面帶痴迷神色,一心想著求得仙緣。
香秀的喉嚨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陰鬼宗圈養的那幾座城池。
陰鬼宗弟子犯錯被抓,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他們自願的。」
可自願這兩個字,有時候比強搶更噁心。
香秀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再看向趙如懷。
「你想怎麼做?」
趙如懷還未來得及回答。
就在這時。
高台上那女修的劍勢忽然一收,劍尖一挑,直指半空。
一道白光直直飛起。
人群齊齊一顫。
緊接著,更狂熱的喊聲炸開。
「仙人要賜福了!!」
……
陳如松沒有再在街上停留。
在人群再一次齊聲高呼之時,他已悄然退回身後的巷道,拐入那間早先暫歇的屋舍。
木門合上,喧鬧聲被隔在外頭。
陳如松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股眩暈之感壓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發涼。
不能再等了。
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突破築基境界。
畢竟,在這無靈之境中,靈力的逸散是與日俱增的。
如今有如此好的時機,卻不去突破的話,日後可就難了。
甚至,日後他是否還有機會衝擊築基,都是未知之數。
陳如松在屋內踱了兩步,思緒飛快流轉。
哪怕不是為了屋外那些昏了頭的民眾。
為了他自己……
他腦海中浮現出顏樂汐的身影。
哪怕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他倆日後的生活。
至於自己的秘密……
他暫時還未想好怎樣同顏樂汐說。
也許,等找到李禹新的爺爺,等真的有辦法返回修仙世界,再說也不遲。
若是終其一生困在此地,那些話,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
念頭至此,他已不再猶豫。
陳如松走到屋內中央,盤膝坐下。
木板冰涼,卻讓人心緒愈發清明。
屋外人聲鼎沸,可那喧囂仿佛與他隔了一層世界。
都在一心求取仙緣,眼下倒也能讓他安心突破。
陳如松閉上雙眼。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運轉周天……
……
腥臭粘稠的血漿翻湧著,將陸景衡殘破的身軀一點點吞沒。
他早已不成人形,四肢皆已融化,骨骼與血肉在血池中緩慢溶解,只剩下半截軀幹勉強浮沉。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破碎的風箱中擠出的一絲氣音,斷斷續續。
可他的眼睛還睜著。
死死地,怨毒地,盯著半空中的顧安遠。
「顧安遠……」
陸景衡的聲音已經不成調子,卻仍咬著牙擠出話來,「你如此喪心病狂……你必定不得好死!」
話音未落,他雙頰猛地一鼓。
「噗——」
一道暗紅血箭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直射半空。
血箭裹挾著最後一絲怨念,卻在觸及顧安遠體表時,被那層淡淡的護體靈光輕描淡寫地擋下,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便悄然散落。
陸景衡的眼睛仍睜得極大。
下一瞬,瞳孔卻逐漸渙散。
血漿翻湧,徹底將他吞沒,再無聲息。
顧安遠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們詛咒顧安遠,與我血圩何干?」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仿佛方才死去的不過是一具無關緊要的殘軀。
血圩微微轉頭,目光越過殘陣,投向遠處凝月城的方向。
他眼底的血色,在這一刻緩緩翻湧。
那一日,在滄瀾城外,他被禪明重創,肉身幾近崩毀,不得不施展血遁秘術強行脫身。
本以為能尋一處偏僻之地修整,卻沒想到,血遁途中竟撞上空間裂縫。
猝不及防之下,被生生裹挾,墜入這無靈之境。
起初,血圩並未太過擔憂。
血厲宗功法以精血為本,哪怕靈氣稀薄,只要尚有人、有妖,便不至於立刻身死。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如何離開秘境。
同樣讓血圩煩躁至極的便是,在這無靈之境中,對神識的壓制,遠超他的預料。
神識外放,不過數米,甚至不如目力所及,宛如被人硬生生剜去近乎全部感知能力。
更糟的是,他的落腳之地,竟是在一片荒漠中心。
血圩尋了個方向,一路飛馳,只要讓他得遇修士,妖獸,便可吸納精血,填補靈力虧空。
偏偏,那片荒漠之中,正有兩隻金丹妖獸在擴張領地。
而血圩,好巧不巧,一頭扎進兩隻金丹妖獸的鬥法之所。
若非他拼死突圍,血遁連用,恐怕當場便要隕落。
可即便如此,突圍之後,他也未能真正的得到多少喘息時間。
離開荒漠中心的一路上,他接連遭遇築基修士、築基妖獸。
正是靠著吸納他們的精血,他才勉強穩住修為,沒有徹底跌落。
直到有一日。
他遇上了一群前往荒漠中心的人。
那一行人,據說是來自凝月城。
為首之人,氣息已近金丹,身後跟隨的,皆是築基修士。
最初,血圩並未將他們放在眼裡,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群送上門來的血包。
可很快,他便察覺不對。
這群人,分明是有備而來。
他們手中法器古怪,陣法銜接緊密,竟是專門用來獵殺金丹存在的手段,其中數樣法器,連血圩都未曾見過,更是聞所未聞。
一番交手下來,血圩靈力消耗巨大,心生退意。
可就在他準備血遁脫身之際,卻隱隱察覺,那名「偽金丹」似乎能捕捉到他血遁的軌跡。
一次失誤,險些被當場擒下。
幸而,他尚有自其他魔修處得來的逃遁秘術,這才堪堪脫身。
也正是那一刻,血圩心中第一次生出真正的驚疑——
這無靈之境,怎會有人能克制他血厲宗之法?
再後來,血圩遇上了這位劍宗弟子,曾被他屬下擒獲的顧安遠。
附身其上,暫避鋒芒。
而後一路來到新城。
直到方才——
靈力盒入手的那一瞬間。
血圩幾乎是立刻便察覺到了其中熟悉的氣息。
那正是他血厲宗的手筆。
「原來如此……」
顧安遠低聲喃喃,眼底血光漸盛。
那所謂的靈力盒,不過是血厲宗控制門下之人的器物,名為——肉靈。
其法殘忍至極。
先破修士丹田,使靈力流遍周身血肉,再將血肉一一剝離,施以秘術煉製,最終成為可供吸納靈力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