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大少爺失蹤後不久,秦老爺突發惡疾去世。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又顯得理所當然。
蕭氏操辦葬禮,招待賓客,忙得腳不沾地。
七月里,天氣炎熱不,府里上上下下都動了起來。
緋明和父親前來悼念,展今宵親自接待。
上完香,展今宵攜他去別處談話,前院的喧囂被隔絕在門外,唯有窗外的流水聲潺潺而過,送進來清風洗去煩熱。
緋明坐在一側,晃著茶杯,眉目間盡顯清閒,顯然很滿意現在的局面。
「你倒是手段夠快,我琢磨著也得等個一年半載。」
展今宵喝了口茶,拿出一份契書放在桌上,「你看看,謝禮。」
緋明拿起合同瞅了一眼,看到展今宵竟然願意將茶葉的銷路給他,這麼好的一份買賣,穩賺不賠,自然高興。
他心情愉悅地將合同摺疊起來,揣進懷裡。
「看來我沒看錯人,你確實要比他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展今宵反問緋明,「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當真見死不救?」
他在試探緋明,看看此人會不會關心秦舒寶。
緋明輕笑,擺弄著指尖的白玉杯子,語氣輕蔑。
「有舍必有得,我是商人,再好的朋友,能有利益重要?」
「不愧是緋少爺。」展今宵勾起唇角。
兩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算計。
他們是一路人。
緋明起身,彈了彈身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留個全屍給我吧。」
「好。」
緋明走了。
展今宵叫丫鬟撤下茶盞,無心和前院那些紛紛擾擾打關係,去了宅子最靠裡面的小院。
這院子修得極為舒適,假山流水,陽光明媚,百花爭艷。
戚然正坐在樹下的椅子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了過來。
展今宵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說話,手搭在扶手上,撐著下巴,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望著戚然。
「看我做甚?」戚然笑了笑,給他倒茶。
展今宵喝了一口,告訴戚然,「人我抓到了。」
戚然低順著眉眼,沒有多問什麼。
展今宵又說:「他好像瘋了。」
戚然抬眸看他,展今宵抿著唇,臉上沒有什麼笑意,眼眸在陽光下像碎了一片金色,把戚然籠罩在他狹小的世界裡。
如果有什麼能困住自己,戚然相信,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那東西找來。
過於重的執念,就像沉重的枷鎖,牢牢地套住了誰,彼此都不清楚。
見戚然不說話,展今宵自嘲地笑了笑,終於明白了什麼。
「你對他動了情是嗎?」
戚然搖頭,「沒有。」
展今宵不信,他忽地站起身,拉起戚然去囚禁秦舒寶的房間。
屋子裡光線暗淡,只有幾盞蠟燭作為光源。
秦舒寶被打斷了雙腳,四肢牢牢地戴著鐵鏈,看著眼前的兩人,神志不清的叫喚著,厚重的血腥味,幾乎將空氣淹沒。
那一條條的傷疤落在皮膚上,竟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膚。
戚然看著,別過了臉去。
展今宵不肯,繞到他身後,一隻手固定在腰間,手掰回他的臉,要戚然好好看著秦舒寶的下場。
「我留了他一口氣,藥也沒有多吃,過幾天還是會清醒的,然然,你幫我一起折磨他,好不好?」
「今宵,一刀給他痛快吧。」
何必這樣折磨人呢。
戚然不喜歡這樣。
秦舒寶確實對展今宵有著過錯,他理解展今宵恨秦舒寶,可這份恨意變得如此扭曲,又能是什麼好結果。
展今宵見戚然如此,到底是不相信他了。
「你知道我折磨他的時候,他都在說什麼嗎?」
耳畔的話溫柔至極,卻像毒藥滴在傷口上。
戚然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在喊你,然然。」
展今宵鬆開指尖,又說:「他原本沒有這麼瘋的,是我告訴他,最初先給他下藥的人是你,他才瘋了。」
戚然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望著秦舒寶。
瘋子呆呆地看著他,錯落著疤痕的臉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口水橫流的傻笑著,嘴裡嘟囔著什麼,卻也說不清楚了。
展今宵打掉了他的牙齒,一併連舌頭也割去。
「然然,我以前確實很想殺了他,但是我現在想通了,他竟然已經傻了,殺了又有什麼意思,我會放他離開,要他好好活著。」
他親昵地牽起戚然的手,握在掌心,「好不好。」
戚然轉身欲走,「隨你開心。」
展今宵輕笑,「那就這樣吧。」
………………
入秋時節,院子裡的柿子熟透。
泱雲和母親打算把柿子採收一些,搬到集市上賣一賣,換些銀錢補貼家用。
母親早早便起床,下了兩碗麵條。
兩人吃過飯以後,趁早將柿子摘下,背著兩大背簍去集市上賣。
集市上人多,寬敞的道路上,坐轎的,騎馬的,挑擔子的,牽小孩的人,都擠得水泄不通。
走到攤點,泱雲交了費,和母親守著攤子。
柿子便宜,又不是啥稀罕物件,賣的並不是很受歡迎,倒是他們隔壁賣肉餅的攤子絡繹不絕。
老闆見他們母子第一次來,送了他們兩個一人一塊餅,泱雲禮尚往來,塞了幾個柿子給老闆和他的孩子。
不多時,到了午後,天氣暖和起來,倒沒有秋日裡的寒意。
人影少了不少,泱雲看到一個乞丐,雙腿扭曲的趴在地上,撿拾著路人扔在地上不要的餅子。
那乞丐怪可憐的,臉上被鐵路燒傷,手上也到處都是疤痕,說不了話,還是個瘋子。
凡是靠近他的人,都嚇得躲得遠遠的。
瘋子愛笑,有時蜷縮在地上發呆,瘋瘋癲癲,一會兒罵街,一會哭天喊地。
泱雲見過這個乞丐好幾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每當有人覺得乞丐會被餓死的時候,都會有人給他一口吃的,讓他吊著一口氣,繼續活著。
泱雲看著乞丐和個野狗搶食,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忽然停在乞丐面前。
是戚然。
他今日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衣裳,身影消瘦。
半年沒見,他好像憔悴了些。
泱雲聽說他從書院離開了,之後再也沒有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