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擎顧擎又咳嗽了幾聲,舌尖的甜味在喉嚨間蔓延,讓他恍惚了一會兒。
母親還健在時,雖然日子過得不好,但多少還能吃上一口糖。
母親總告訴他,在宮裡不要惹事,安分守己,才能不惹上麻煩,多活一日。
可是…………
顧擎很想告訴母親,你安分守己了一輩子,到頭來還不是因為栽贓嫁禍丟了性命,連個自證清白的機會都沒有。
父皇甚至連查都不查,就給母親判了死刑。
他也想往上爬。
他也想活下去。
可是為什麼這麼難。
戚然伸出的指尖一頓,又縮了回來。
顧擎哭了。
上一世,戚然沒有見過他哭。
「殿下,你那太監我給你換掉了,以後這個會好好伺候你的。鍋里還溫了粥,要是餓了,就讓太監端過來給你。」
顧擎望向他,紗幔遮住了少年的臉頰,倒是沒遮住那一截下巴。
「你要走了嗎?」
「嗯。」
顧擎伸出手,下意識抓住少年的手腕,「謝謝你,戚然。」
戚然起身,顧擎鬆開指尖,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門一關一合,屋子裡只剩下炭火噼里啪啦炸響的聲音。
過了許久,顧擎不甘心地抬起手臂,遮在眼上。
淚水一行一行地滑落,是悔恨,是痛苦,也是不甘。
「還是不願意認我了…………」
「記得你記得前世的事…………」
「阿然…………」
顧擎帶著前世記憶而來,卻顯得那麼的不堪。
上輩子,他過於自負,害了他。
這輩子所有人都離他而去了。
顧擎掙扎著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爭先恐後灌入,寒冷刺骨,卻也讓他清醒。
新來的小太監推門進來,見九皇子殿下站在窗戶邊,嚇得一激靈,趕緊跑過去給人披上衣服。
「殿下,你生著病,還是回去躺著吧。」
「你叫什麼?」
「殿下叫我寶兒就好。」寶兒畢恭畢敬退後兩步,端來一碗粥,「殿下吃點,這樣身體才好得快。」
顧擎沉默了半晌,接過碗碟,坐下吃飯。
「你以前在哪個地方當值?」
「奴才以前是在御膳房那邊打雜。」
「怎麼來我這邊了?」顧擎問,「我可沒有錢給你。」
寶兒趕緊搖搖頭,「殿下放心,我的工錢,戚公子已經跟我說了,公主那邊會代付。」
顧擎忽然想起了這位皇姐。
上輩子,他到死,也未曾見過這位皇姐一面。
只記得那份辭別信。
宮人說皇姐去了封地後,便鮮少與這邊來往,倒是每年的進貢越發豐富。
顧擎不自覺陷入回憶里,回過神時,碗底已經空了。
寶兒把碗撤走,又端來一杯熱茶。
這些東西,他的院子裡以前從未有過。
寶兒每日忙忙碌碌,出去進來,總有說不完的話,嘰嘰喳喳的,格外開心。
今日剛給顧擎洗完腳,蹲在地上擦腳時就說個不停。
「殿下,我今日遇到了戚公子,公子還給了我糖吃呢。」
顧擎聽著。
聽著那個人的動向,聽著他的一切。
不曾過問,也不曾打斷。
他想,是不是自己一輩子生活在這冷宮裡受罪,戚然才會原諒自己上輩子的罪孽,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結果。
寶兒伺候顧擎休息後,抱來一床被子,躺在腳榻上。
夜裡,外面颳起了寒風,寶兒怕屋子太冷,開了一點窗戶,又加了些炭火,哆哆嗦嗦地躲到被子裡去。
顧擎聽著外面的動靜,閉上眼睛,想起了上輩子的記憶。
那時戚然也躺在腳榻邊。
「寶兒,他過得好嗎?」
寶兒一激靈,迷迷糊糊睜開眼。
「殿下說的是誰?」
「戚然。」
「戚公子啊,在宮外如何,奴才就不知道了,但是大家都清楚,戚公子是公主身邊的紅人。」
寶兒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從被窩裡爬出來去翻衣服。
他口袋裡正有一包戚公子給的蜜餞,興奮地跑到床邊,塞到顧擎手裡。
「殿下嘗嘗,這也是戚公子給的,平時我們這些奴才遇見了戚公子,公子就會給我們一些糖吃。」
顧擎捏著掌心的油紙包,忽然覺得燙手,又覺得刺痛,想丟掉卻又緊緊地抓在手裡。
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撥開油紙,塞了一顆含在嘴中,剩下的都還給了寶兒。
「這是他給你的,你就留著慢慢吃吧。」
「殿下不多吃點?」
「不用了。」顧擎搖搖頭,合著被子躺下,面朝著牆那邊,不再和寶兒說話。
寶兒人有點笨,做事也一板一眼,實在是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讓殿下不高興了。
他撓撓頭,合著被子躺下,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去。
七公主院落里。
倒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藍泊剛給公主送去了書回來,便聽到屋子裡傳來一陣笑聲。
福子不知道從哪得了一堆好吃的,堆滿了桌子,見他進來,趕緊招呼他過來吃東西。
林守在泡茶,沒說話,倒是吃了幾個。
「藍泊,你是不知道,今日我跟著公主去陛下那邊,宴會可熱鬧了,好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藍泊笑了笑,「還是福子你運氣好,每次有好吃的,公主總帶著你。」
「嘿嘿…………」福子被說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覺得公主對我太好了,但凡是有宴席,總帶著我,還偷偷給我塞吃的,嚇得我差點都不知道怎麼辦。」
林守開口道:「所以你最近又胖了一圈。」
福子頓時嚷嚷起來,「哪有哪有,我哪有長肥了?」
他死活不承認,傲嬌的不行。
林守搖搖頭,和藍泊說:「公主的密信可送了?」
藍泊點頭,「已經交給了戚公子。」
「那就好。」林守點點頭,繼續喝茶。
福子看看他們倆,嘟起嘴巴,皺著眉頭。
「不是我說,你們是不是在偷偷密謀什麼,不讓我知道?」
藍泊和林守對視一眼,趕緊扯下一隻雞腿塞到他碗裡。
福子腦迴路慢,半晌都沒想出來是啥,啃雞腿啃得麻麻香,吃飽了,出去洗漱一番回來,爬上床,睡得比誰都安心。
倒是苦了藍泊,聽著那呼嚕聲,苦惱地揉著額頭。
他想,明日他要和公主說一聲,能不能搬到隔壁耳房去住。
巧的是,林守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