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看著屏幕上那鮮紅的國徽,無時無刻都想著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網吧里那些雙眼通紅,對著屏幕或興奮或咒罵的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沒什麼不同。
只不過,他們被困在遊戲裡,被困在債務里,被困在藥物里。
而自己,被困在這片土地上。
他站起身,離開了這家烏煙瘴氣的網吧。
街上的風更冷了,李昂拉了拉衣領。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走在街上,漫無目的。
回去的路上,越往那些貧窮的街區走,那些駭人的事情不斷發生。
一個躺在路邊上的人,裹著單薄的被子睡著路旁。
臉龐都已經看不見,而卻有一隻手露在外面。
被子破破舊舊的,野蠻生長出來的頭髮,看上去已經許久未曾打理過了。
夜色之中,他衣衫襤褸,睡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手裡卻一直捧著像是一朵小白花。
那可能是他身上唯一沒有被夜色吞沒的東西。
或許對於不知道美利堅實情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浪漫的場景。
流浪漢睡在一旁手裡捧著百花,彰顯著美利堅無比的浪漫。
可李昂能夠看清,也是否清楚。
這人已經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李昂的目光落在那人頭頂。
斬殺線沒有任何的顯示。
沒有任務,沒有提示,就跟路邊一棵枯死的野草,無人在意。
或許是有人在意的,但更多在意的是他這具身體的價值。
他的死亡,在這套規則里,甚至不配激起一絲漣含。
因為他沒有任何價值可以被掠奪。
他只是單純地,被這片土地的寒冷給吞噬了。
李昂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感到憤怒。
周邊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他,這裡是美利堅。
他想起了邁克。
如果自己沒有插手,邁克的結局,會比這個男人好多少?
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
李昂轉身,朝著與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想回去。
那個家,只是一個臨時的落腳點,一個四面都是牆壁的籠子。
回去,也只是從一個大籠子,換到一個小籠子。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目標。
一個能讓他從這片土地上掙脫出去的目標。
回家。
李昂想到了傑羅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傑羅姆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嘿,李?」傑羅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背景里還有安娜的笑聲。
「你在哪?」李昂問。
「在房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傑羅姆有些警覺地問道。
「我過去找你。」
李昂沒有多做解釋,掛斷了電話。
......
李昂再一次來到這裡,很快找到了那輛熟悉的舊房車。
李昂敲了敲門。
「李?快進來。」
李昂走進房車。
車裡收拾得很乾淨,安娜正坐在小桌子前畫畫,看到李昂,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李叔叔!」
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
「你好,安娜。」李昂點了點頭。
「喝點什麼?啤酒還是熱咖啡?」傑羅姆從一個小冰箱裡翻找著。
「不用了。」
李昂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我找你有點事。」
傑羅姆看他神情嚴肅,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他給安娜戴上耳機,讓她聽音樂,然後才在李昂對面坐下。
「出什麼事了?」傑羅姆壓低了聲音。
「我想回國。」李昂直接說道。
傑羅姆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回國?」他重複了一遍,「你是說......回到華夏?」
「對。」李昂重重點了點頭
「李,你瘋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不是坐飛機買張票那麼簡單!」
「那叫偷渡!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的賭博!」
「我知道。」李昂的語氣很平靜。
「你不明白!」傑羅姆有些激動,「那些人,他們叫蛇頭,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他們會把你塞進貨輪的貨櫃里,跟幾百人擠在一起,吃喝拉撒都在裡面!」
「船上沒有醫生,沒有食物,沒有乾淨的水!」
「很多人,根本撐不到上岸,就死在半路上了,然後被直接扔進海里餵魚!」
「就算你運氣好,活著到了地方,你以為就安全了?」
「蛇頭會把你關起來,逼你給家裡打電話要錢!拿不到錢,他們會把你的腰子割了拿去賣!」
傑羅姆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昂臉上了。
「李你是真的瘋了,你忘記自己當初是怎麼來到美利堅的?」
李昂靜靜地聽他說完。
「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李昂接著問道,「所以你有什麼辦法?」
「沒有辦法,你有自己能夠證明的身份證件嗎?」
「沒有辦法。」傑羅姆搖了搖頭,「李,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對的是什麼。」
「想要從這裡回到華夏,比從華夏偷渡到這裡,要難一百倍。」
「那些蛇頭,他們只管把人運進來,因為那能賺錢。」
「但他們不會把人運出去,因為那不賺錢,而且風險更大。」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除非......除非你是某個大人物,或者掌握了什麼天大的秘密,有人願意花大價錢把你弄出去。」
「但那跟你沒關係。」
傑羅姆看著李昂,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有自己能夠證明的身份證件嗎?」
「護照,綠卡,哪怕是一張過期的駕照也行。」
李昂沉默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認證出來自己曾經存在過這個世界上。
「沒有。」李昂緩緩搖頭。
「那就徹底沒戲了。」傑羅姆攤開手,「現在的系統太嚴了,到處都是人臉識別,指紋驗證,跟幾十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傑羅姆看著李昂,眼神裡帶著同情。
「放棄吧,李。」
「你回不去的。」
房車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安娜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她摘下耳機,從畫板上抬起頭,擔憂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李昂。
李昂站起身,將一沓錢放在了桌面上。
「我知道了,謝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傑羅姆點了點頭。
傑羅姆有些擔憂:「老兄別想不開,雖然你身體值錢,但也別想不開啊!」
李昂嘴角抽了抽,自己值錢是什麼意思?
也對,這裡是美利堅,屍體比活人還要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