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裡沉悶又粘稠。
汗味、廉價香水和柴油廢氣混成一團。
李昂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的倒退。
破敗的第九街區被逐漸甩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修剪整齊的獨棟房屋和綠油油的草坪。
他要去一個更「體面」的社區。
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那個與第九街區截然不同的,所謂的「文明社會」。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輛行駛的顛簸聲。
一個衣著整潔的黑人男性上了車。
他穿著得體的休閒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看起來像個程式設計師,或者社區大學的教師。
他徑直走向李昂前排的一個空位。
空位的旁邊,坐著一位體態豐腴的白人女士。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一個精緻的手提包放在她和空位之間。
當黑人男性走近時,李昂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到白人女士幾乎是下意識的,將那個手提包挪到自己身體的另一側。
她把包緊緊的抱在懷裡。
這個動作非常細微,快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李昂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這一切。
黑人男性似乎也注意到了,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在坐下的時候,身體刻意的向著過道一側傾斜。
他小心的避免與那位女士發生任何肢體上的觸碰。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卻充滿了無形的張力。
在李昂的靈視視野中,兩行截然不同的文字,正在他們頭頂緩緩浮現。
黑人男性頭頂。
【斬殺線:中(日常的疲憊,隱形的壓力)】
【狀態:習慣性規避衝突】
白人女士頭頂。
【斬殺線:低(無意識的偏見)】
【狀態:認知固化,缺乏安全感】
李昂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去猜測那個黑人男性此刻在想什麼。
那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隱形壓力一直存在。
那種需要時刻注意言行,避免引起誤解和恐懼的疲憊感,幾乎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他的「中」等斬殺線,並非來自於健康的體魄。
也不是來自於富裕的生活,而是來自於這種高度的自律。
這種自律,就是對衝突的極力規避。
他用自己的「體面」,為自己換取了一張脆弱的安全通行證。
而那位白人女士,她甚至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妥。
在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和媒體渲染中,某種形象已經和「危險」畫上了等號。
她的偏見是無意識的,是社會環境長期「餵養」出來的結果。
這種無聲的對立,比第九街區的火併,更讓李昂感到一種寒意。
那裡的暴力是赤裸的,是基於生存和利益的直接衝突。
而這裡的「文明」,則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它用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將每個人都捆綁在固有的位置上。
讓他們動彈不得。
公交車到站。
李昂下車,走進一家社區咖啡館。
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找了個角落坐下。
鄰桌是兩個穿Polo衫的白人中年男人。
他們挺著啤酒肚高談闊論,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
「該死的,今年的稅又高了!」
「還不是因為要養著那群懶鬼!」
「沒錯!他們什麼都不干就能領福利,住政府的房子,開我們的車!」
「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我的一個侄子那麼優秀,就是因為狗屁的『多元化』名額被頂替了!」
「這個國家正在被他們毀掉!」
他們的言辭間,充滿了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和一種被剝奪感。
他們生活的不如意,全都因為「那些人」的存在。
李昂的目光掃過他們頭頂。
【斬殺線:中】
【狀態:經濟焦慮,尋找替罪羊】
李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但能提神。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兩個看似體面的中產,和第九街區那些爭奪地盤的幫派混混,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
他們都將自身的困境,歸咎於比自己更弱小的群體。
他們都需要一個「敵人」,一個「替罪羊」,來解釋自己為什麼活得不如意。
他們也需要一個目標,來發泄自己的焦慮和不滿。
唯一的區別是,幫派混混用的是刀和槍。
而他們,用的是言語和選票。
一個披著「文明」的外衣,一個赤裸裸的展現著叢林法則。
僅此而已。
離開咖啡館,李昂走進一個社區公園。
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草坪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
他在一張長椅上坐下。
不遠處,一位白人母親正緊張的看護著玩鞦韆的孩子。
當幾個穿寬大T恤的拉丁裔青少年,從旁邊呼嘯而過時,那位母親立刻將自己的孩子拉到身後。
她對那幾個少年投去警惕的目光。
他們只是在玩滑板,卻被當成了某種危險的犯罪行為。
在公園的另一角,一個亞裔老人安靜的坐在長椅上。
他看起來像是李昂的同族。
他將手裡的麵包撕成小塊,拋給腳下咕咕叫的鴿子。
他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的臉上,是一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平靜,或者說是麻木。
李昂的【斬殺線】視野里,這片小小的草坪上,充滿了無形的隔閡、偏見與孤獨。
白人母親的【斬殺線:低(過度保護,社區焦慮)】。
拉丁裔青少年的【斬殺線:低(青春期的叛逆,被標籤化的煩躁)】。
亞裔老人的【斬殺線:中(與世隔絕,精神孤島)】。
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裡。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
這些瑣碎的,無處不在的觀察,讓他更深刻的理解了「這就是美利堅」的真正含義。
這裡不僅有第九街區那種赤裸裸的暴力。
更有瀰漫在「正常」社會中的,更加細微,卻更加無孔不入的隔閡。
這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魔土」。
它不像修仙界的魔道那般,需要吞噬血肉和靈魂。
它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人的心智,製造對立,放大恐懼。
它讓每個人都活在一座孤島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公園裡的燈一盞盞亮起,驅散了物理上的黑暗。
卻無法照亮人心中的陰影。
李昂感到一種強烈的疏離感。
無論是對於第九街區那個弱肉強食的暴力世界。
還是對於眼前這片看似「文明」,但同樣扭曲分裂的土地。
他都像一個局外人,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他決定回去了。
回到那個至少規則足夠直白的地方。
第九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