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端著一杯清水,穿過滿是汗味和酒氣的喧鬧人群。
他沒有理會那些舉杯致意,眼神狂熱的混混。
他的腳步很穩,杯里的清水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吧檯的角落裡,傑克獨自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杯威士忌,卻沒有去碰。
他的視線沉入杯中,琥珀色的液體裡,倒映著他沉靜的臉。
那目光專注而空洞,仿佛在追憶某些早已逝去的人或事。
周圍的喧囂被無形隔絕,無法侵擾他分毫。
李昂走過去,在傑克身旁的空位坐下。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他們的目光,一同投向了酒吧里的景象。
德里克正站在撞球桌上,唾沫橫飛的吹噓著自己的「英勇事跡」。
新加入的年輕混混們圍在他身邊,發出陣陣崇拜的驚呼。
蠍子靠在遠處的牆邊抽著煙,臉上帶著無奈又縱容的笑。
A組的成員占據了另一片區域。
他們安靜的擦拭著武器,與周遭的狂歡格格不入。
整個酒吧,就是一個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怪胎。
狂熱、混亂、紀律和野蠻的生命力,在這裡詭異的共存著。
過了一會兒,李昂開了口。
「訓練還順利嗎?」
傑克將目光從酒杯上移開,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簡短而有力,每個字都砸在空氣里。
「有幾個苗子,能當尖兵用。」
「其他的,守守地盤還行。」
這個評價很中肯,也很殘酷。
在傑克的標準里,「還行」就等同於「炮灰」。
李昂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換了個問題。
「習慣這種『幫派生活』嗎?」
他指的是眼前這種,混雜著酒精、暴力和廉價吹噓的日常。
傑克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卻又緩緩的放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麼習慣不習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處那些狂歡的混混。
「以前在軍隊,也是聽命令完成任務。」
李昂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下,這個男人的輪廓分明,透著一股鋼鐵般的堅硬。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被歲月和戰火反覆沖刷後的平靜。
李昂能看到他頭頂的文字。
【斬殺線:中(老兵不死)】
【狀態:履行職責,等待下一場戰爭】
「軍隊和這裡,有什麼不一樣?」李昂問。
這個問題,讓傑克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了更長時間。
久到李昂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一樣。」
傑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在軍隊,我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為了國旗,為了榮譽,為了一些聽起來很蠢,但我們真的相信的東西。」
他拿起酒杯,這一次,他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變化。
「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德里克,掃過那些興奮的年輕人。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為了一口吃的?為了一針能忘記痛苦的藥?」
「還是為了德里克畫的,那個虛無縹緲的發財夢?」
「他們只是在活著,用最原始的方式活著。」
李昂沒有說話,他知道傑克還沒有說完。
「我們以前殺人,是為了『保護』什麼東西。」
「而他們殺人,只是為了從別人身上,『搶走』什麼東西。」
「性質不一樣。」
傑克放下酒杯,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不過,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他自嘲的笑了笑。
「最終都是殺人。」
「只是一個聽起來更高尚,一個更直接。」
李昂看著他。
他知道傑克想起了自己不光彩的退役,想起了那個讓他失去一切的判決。
所謂的「高尚」,最終也背叛了他。
「那你呢?」李昂問,「你現在,又為何而戰?」
傑克轉過頭,第一次正視李昂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是下屬對上級的服從。
而是一種,平等的審視。
「為你。」
他吐出兩個字。
「因為你給了我一份工作,一份薪水。」
「也因為,你做的事,我看得懂。」
「你看得懂什麼?」李昂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興趣。
「你看不起他們。」
傑克指了指樓下那些混混。
「你也看不起,這個地方的所有規則。」
「你想做的,不是融入他們,也不是領導他們去搶更多地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一個秘密。
「你想做的,是把這一切都推倒。」
「然後,建立一套你自己的規則。」
李昂的瞳孔,微不可查的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前軍士長,居然能看得這麼透。
「你就像我們以前在戰場上遇到的,那種最可怕的指揮官。」
傑克繼續說道,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認同。
「不在乎傷亡,不在乎代價,腦子裡只有一個目標。」
「並且,堅信自己一定能贏。」
「跟著這樣的指揮官,要麼戰死沙場,要麼功成名就。」
「沒有第三種可能。」
傑克說完,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對我來說,這比在垃圾堆里爛掉,要好得多。」
「所以,我為你而戰。」
李昂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拿過傑克面前的空杯子。
然後又從吧檯後,拿出一瓶全新的威士忌。
他為傑克倒滿,也為自己倒了一杯。
「敬你的坦誠。」
李昂舉起杯子。
傑克愣了一下,然後也舉起了杯子。
兩隻玻璃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敬你的眼光。」傑克說。
兩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後,酒吧里的氣氛,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
李昂看著樓下,德里克已經喝高了。
他正摟著兩個小弟的肩膀,大聲唱著跑調的歌。
蠍子無奈的搖著頭,掐滅了手裡的煙,走過去試圖把他拉下來。
一切,都充滿了混亂而真實的生命力。
或許,傑克說得對。
他看不起他們,但他又需要他們。
這些混亂、原始、又充滿欲望的生命力。
正是他推倒舊世界,建立新秩序需要的第一塊磚。
就在這片刻的寧靜中。
酒吧的大門,被人用極大的力道猛的推開。
刺骨的冷風瞬間倒灌而入,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門口,維克多扶著門框,正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焦慮和驚恐,幾乎要從他的眼睛裡溢出來。
他無視所有人的目光,徑直的穿過人群,沖向樓梯。
他幾步就跨上了二樓,徑直走到李昂面前。
他想說話,但因為跑得太急,一時氣促難言。
他只能彎著腰,劇烈的喘息著。
李昂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平靜的看著維克多。
傑克則下意識的站起身,擋在了李昂和維克多之間,眼神警惕。
「說。」李昂開口,打破了寂靜。
維克多終於緩過一口氣。
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急促和恐懼,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老闆,剛收到的消息......」
「金鏽幫那邊,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