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捕捉到了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情緒。
那種情緒濃稠而沉重,緊緊裹在老人周圍。
飢餓。
不是「想吃東西」的那種飢餓。
是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給我能量否則我就停止運轉」的飢含。
這是「欲」。
最原始、最基礎的生存欲望。
李昂從老人身邊走過,沒有停留。
他繼續往前走。
對面的巷子裡傳來爭吵聲。
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滾倒在積滿污水的地面上。
他們爭搶一個拳頭大小的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白色粉末。
其中一個人的臉已經被打爛,鼻樑歪向一側。
血從鼻孔和嘴角淌下來,糊了半張臉。
但他的手,死死攥著那個塑膠袋。
十根手指扣進塑膠袋的褶皺里,骨節突出,青筋鼓起。
指甲甚至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另一個人騎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的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鬆手,鬆手你這個狗娘養的!」
被打的人不鬆手。
他的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半白眼仁。
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的呻吟。
但他的手不松。
他寧可被打死,也不鬆手。
李昂站在巷口看了三秒。
他的第六感,讀到了兩個人身上的情緒。
那種情緒熾熱又尖銳,扎在他們的神經末梢上。
渴望。
對那一小包白色粉末的渴望。
那種渴望已經超越了理性,超越了疼痛,也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這也是「欲」。
一種被扭曲放大,吞噬了一切的欲望。
李昂收回目光,繼續走。
走過兩個街區,他在一根歪斜的電線桿下,看到了一個年輕的黑人女人。
她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在哭。
哭聲尖銳而持續,像一把小鋸子在來回拉扯神經。
女人的眼神是空的。
她盯著對面畫滿塗鴉的牆壁,瞳孔沒有焦點。
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淺而均勻。
她沒有在哄孩子。
沒有拍背,沒有搖晃,也沒有發出任何安撫的聲音。
她只是抱著。
兩條胳膊環繞著嬰兒的身體,收得很緊。
緊到嬰兒的小臉貼在她的鎖骨上,被擠得有點變形。
李昂從她身邊經過時,放慢了腳步。
他的第六感,觸到了她身上的情緒。
那一瞬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身上的情緒不是單一的。
表層是一片灰濛濛的厚重壓抑。
絕望。
對生活的絕望,對未來的絕望,對自己的絕望。
但在那層灰色的絕望底下,還埋著另一種東西。
很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精神力45,他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一團暖色的,柔軟的情緒。
它蜷縮在絕望的最深處,像一顆埋在凍土下的種子。
愛。
對懷裡這個哭鬧不停的嬰兒的愛。
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愛。
她的眼神是空的,表情是麻木的,大腦可能已經停止了思考。
但她的胳膊收得那麼緊。
那個力度不是無意識的。
那是一個母親在用身體告訴自己的孩子:我還在。
這是「情」。
李昂走過她身邊,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
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區。
他看到了憤怒。
一個穿沾滿油漆工裝褲的墨西哥男人,站在一家關了門的五金店前。
他對著手機用西班牙語吼叫。
「三百二十塊!你答應過我的!三百二十塊!」
他的聲音劈了叉,嗓子裡像塞了一把砂紙。
「我幹了六天!六天!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你說好的三百二十塊!」
手機里傳來對方的聲音,聽不清說了什麼。
墨西哥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
「一百五?你他媽說一百五?!」
他空著的那隻手攥成拳頭,砸在五金店的捲簾門上。
一聲悶響之後,捲簾門上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凹痕。
他的指關節破了皮,血珠從裂口裡滲出來,滴在水泥地上。
他沒有感覺到疼。
他還在吼。
「你以為我是什麼?你以為我是你家的狗?你叫我幹活我就幹活,想給多少就給多少?」
手機里的聲音消失了。
對方掛了電話。
墨西哥男人舉著手機愣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玻璃碴子濺出去好幾尺遠。
他蹲下來,雙手抱著頭,肩膀開始抖動。
他沒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裡抖。
李昂的第六感,讀到了他身上的情緒。
憤怒。
被欺騙、被剝削、被踐踏尊嚴之後的憤怒。
那種憤怒滾燙灼熱,在他的胸腔里翻滾著往外溢。
但憤怒的底下,還有另一種東西。
恐懼。
對「拿不到錢就交不起房租」的恐懼。
對「被趕到街上就會變成翻垃圾桶的老人」的恐懼。
憤怒和恐懼攪在一起,在這個男人的胸腔里翻騰。
他繼續走。
一個超市的側門突然被撞開,一個瘦小的少年從裡面沖了出來。
他的懷裡抱著兩盒東西,跑得太急,其中一盒掉在了地上。
是速凍披薩。
他沒有停下來撿。
身後傳來一個粗重的聲音。
「站住!小兔崽子站住!」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從側門追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根橡膠棍。
保安的體型是少年的兩倍,但速度跟不上。
少年竄進了對面的巷子裡,球鞋底在濕滑的地面上打了個趔趄。
他差點摔倒,但用手撐了一下地面,重新站穩繼續跑。
保安追到巷口就停了下來,彎著腰喘粗氣。
他罵了一句髒話,轉身走了回去。
李昂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個少年消失在巷子深處。
少年跑過他身邊的那一瞬間,他的第六感捕捉到了情緒。
恐懼。
純粹的,壓倒一切的恐懼。
不是對保安的恐懼,也不是對被抓住的恐懼。
是對「餓肚子」的恐懼。
那種恐懼刻在骨頭裡,長在血肉中,是被飢餓反覆教訓後留下的條件反射。
他繼續走。
一家當鋪的櫥窗里,亮著昏黃的燈。
透過玻璃,他看到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禿頂的男人。
男人的手裡舉著一個放大鏡,正在仔細檢查一枚戒指。
戒指很小,銀色的,鑲著一顆不大的石頭。
男人轉動著戒指,讓燈光從不同角度照射那顆石頭。
他的唇角向上提了提,顯出一種滿足。
一種「這東西值錢且我能用低價買下」的滿足。
櫃檯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不停的絞著衣角,眼睛一直盯著那枚戒指。
她的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污垢,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劃痕。
「兩百。」
禿頂男人放下放大鏡,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
年輕女人的聲音尖了起來。
「那是白金的!上面的石頭是真的!我在網上查過,至少值一千五!」
「在我這裡,兩百。」
禿頂男人把戒指放在櫃檯上,往前推了推。
「你可以拿去別的地方賣。」
他的語氣平淡,眼皮都沒抬一下。
年輕女人咬著嘴唇,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五秒。
然後她伸手把戒指推了回去。
「兩百就兩百。」
禿頂男人從抽屜里數出四張五十的鈔票,碼整齊了放在櫃檯上。
年輕女人抓起鈔票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她推開門時,禿頂男人已經把戒指放進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裡。
他臉上的滿足神情,比剛才更深了一點。
李昂的第六感,同時讀到了兩個人的情緒。
禿頂男人身上是貪婪。
濃稠油膩的貪婪,裹在他的每一個毛孔里。
年輕女人身上是屈辱和急迫。
屈辱是被宰割的屈-辱,急迫是「必須馬上拿到這筆錢否則會出大事」的急迫。
兩種情緒在當鋪狹小的空間裡碰撞,攪成一團渾濁的漩渦。
李昂看了兩秒,轉身繼續走。
他已經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從第九街區的主街,走到第十街區的邊緣。
又折回來,穿過幾條他平時不會經過的小巷。
他看到了太多的東西。
飢餓、渴望、憤怒、恐懼、貪婪、屈辱、絕望、愛。
這些情緒瀰漫在每一條街道上,滲透在每個活人的毛孔里。
濃烈得幾乎可以觸摸。
但仙法無憑的技能格子,依然是灰暗的。
他看到了「情」,感受到了「情」,卻不知道怎麼把「情」變成「薪」。
缺了一個環節。
一個關鍵的環節。
他走進一條昏暗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幾乎能同時用手摸到。
地面上散落著菸頭、碎玻璃和一隻被踩扁的鋁罐。
一盞路燈從巷口照進來,光線只夠覆蓋前三米。
再往深處,就是一片漆黑。
他走到光和暗的交界處,停了下來。
「叮。」
系統發出了一聲提示音。
清脆短促,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李昂的腳步頓住了。
他調出系統面板。
仙法無憑的技能描述下方,多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那行字在面板上閃爍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穩定下來,不再閃爍。
七個字。
【喜、怒、憂、懼、愛、惡、欲】
李昂盯著那七個字。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是華夏古籍中,對「七情」的定義。
可來到這邊,所對應的似乎是......
這方天地所要領悟的是七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