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想什麼呢?怎麼不和柱子他們一起去玩?」
一隻寬厚溫和的大手,輕輕蓋在了秦野的頭頂,揉了揉細軟的髮絲。
那手掌皮膚粗糙,布滿老繭與細微的傷疤,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暖意。
秦野微微偏頭,雖然他看不見,但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讓他立刻知道來的是誰,是村長爺爺。
村長看起來年歲已高,鬚髮皆白,身材也不如石虎那般魁梧迫人,甚至有些精瘦。
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顯得頗為普通。
但若細看,便會發現老人站在哪裡,哪裡便仿佛成了這片天地的中心,周遭空氣流動都舒緩下來。
那是修為到了極高深處,神華內斂,返璞歸真的氣象。
村子裡人人都知道,虎叔力能拔山,氣勢凶狂如虎,但若真動起手,老村長一隻手便能讓他服服帖帖。
「爺爺……」秦野的小臉上露出困惑與猶豫。
「我也不知道,就是這段時間,每次練完功氣血平靜下來之後,腦子裡就會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哦?什麼東西?」村長在他身邊的大青石上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像是一些零碎的影子,晃來晃去,還有聲音,很模糊,聽不清。
有時候,好像能看到一個很高很大的人影,站在一片光里,但是怎麼也看不清臉。」秦野的聲音低了下去。
「以前沒有的,就是最近搬運氣血越來越快的時候才開始,爺爺,我是不是練功出問題了?」
村長靜靜聽著,布滿皺紋的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這孩子,不是村子裡血脈。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石虎帶人進山狩獵,追蹤一群罕見的銀月狼。
就在林外一處亂石坡下,他們發現了這個孩子。
當時的情景,即便石虎那樣鐵打的漢子,回來講述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一個約莫兩三歲、渾身是血和泥污的小小身子,蜷縮在冰冷的石縫裡。
最觸目驚心的是雙眼,眼窩處血肉模糊,是被人以殘忍手法生生剜去,血痂尚未完全凝結。
身上的骨頭斷了不知多少處,軟塌塌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而在這孩子不遠處,已有幾頭皮毛灰暗的瘴骨灰狼在逡巡徘徊,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腐蝕出嗤嗤白煙。
若非石虎他們趕到及時,這孩子早已成了狼腹中之食。
即便如此,把孩子抱回來時,幾乎沒人認為他能活下來,那傷勢太重了,又是個幼童。
還是村長親自出手,以自身精純的神曦為引,輔以村里珍藏的幾株老藥,一點點為他接續斷骨,溫養生機。
奇蹟般的,這孩子竟挺了過來,而且生命力頑強得驚人,恢復速度遠超常人。
而村長也在那破爛的襁褓里,找到了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
入手沉重溫潤,邊緣鐫刻著古樸雲紋,正面只有一個鐵畫銀鉤、氣勢磅礴的古字——「秦」。
因這令牌,也因盼著能像山野間最不起眼卻最堅韌的野草般活下去,所以村里給這孩子起了名,叫秦野。
四年過去,秦野不僅活了下來,體質更是一天比一天出眾。
氣血雄渾遠超同齡人,胃口大得驚人,對凶獸精肉的消化能力連石虎都嘖嘖稱奇。
唯獨那雙眼睛,村長曾暗自探查過,那眼竅深處,並非簡單的損毀,反而像被某種霸道的力量湮滅了生機。
以他如今的修為和村里能找到的寶藥,也無力回天。
「一塊秦字令牌,剜目斷骨,棄於大荒凶獸出沒之地。」
村長心中念頭轉動,目光落在秦野蒙眼的黑布上,這背後,必然牽扯到外界某些龐然大物般的家族或勢力的傾軋。
這孩子,身世恐怕極不簡單,那腦海中莫名浮現的記憶碎片,或許就是被創傷和時光掩埋的過去。
正在隨著他氣血壯大,生命本源復甦,而一點點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
禍福難料啊。
但這些思緒,村長並未表露分毫。
而是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拂過秦野頭頂,聲音平和:
「小野,別多想,練功沒問題,你氣血旺盛,遠勝常人,神魂受到滋養,有些靈光閃現也是常事。
至於那些影子、聲音,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會清晰。
現在強求,反而亂了心神,於修行不利。」
「別皺著眉頭了,小小年紀,想那麼多作甚?來,爺爺給你講故事。」
「講故事!」
秦野到底是個孩子,那點迷惘煩惱頓時被拋到腦後。
尤其是聽到故事二字,雖然看不見,但小臉亮了起來,仰著頭望向村長,滿是期待。
這邊的動靜,早就引起了村里其他玩耍孩子的注意。
「村長爺爺要講故事了!」
「快!快去聽!」
呼啦一下,剛才還在四處撒歡,消化體內精氣的小傢伙們,都屁顛屁顛地全跑了回來,圍著村長和秦野坐了一圈。
石柱跑在最前面,一屁股坐在村長腳邊的石頭上,咧嘴笑著。
其他孩子也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挨著秦野,有的靠著石柱,一個個仰著小臉,眼睛瞪得溜圓。
沒有人對村長把秦野抱到腿上坐著有什麼意見或嫉妒。
這群孩子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一起摔打,一起挨訓,一起分肉吃。
秦野眼睛看不見,年紀又小,卻比誰都刻苦,性子也安靜乖巧,孩子們都很照顧他。
在這群孩子心思里,秦野就是他們最特別的弟弟。
「爺爺爺爺!」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清脆。
「村子外邊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呀?是不是到處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住的也是石屋子嗎?」
這個問題也點燃了所有孩子的熱情。
他們生在這蒼茫群山包圍的小小村落里,目之所及,除了山,就是林,頂多偶爾看到天空中掠過的巨大凶禽陰影。
而村子裡唯一真正去過外界,就是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
「對啊爺爺,虎叔說外面有比山還高的城!」
「還有會飛的人,在天上咻咻地飛!」
「我聽牛叔說,外面的人不吃凶獸肉,吃一種叫靈米的東西,可香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興奮地嚷嚷著,小臉上全是希冀和好奇。
村長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後輩,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眼神卻漸漸飄遠。
「外界啊……」老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滿是回憶。
「很大,非常大,大到你們無法想像。」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無盡高遠的天空,又指了指腳下堅實厚重的大地。
「我們所在的這片群山,在這茫茫大荒之中,或許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而大荒之外,是無垠的疆域,被稱為域,一域之地,廣闊無邊疆,山川河流、湖泊海洋、平原大澤、國度王朝……數不勝數。
就算是一位修成了氣海,能夠在天空自由翱翔的強者,不眠不休地從一域之地的邊緣飛到另一邊,恐怕也要飛上十幾二十年,甚至更久。」
「十幾二十年?!」石柱驚呼出聲,其他孩子也張大了嘴巴。
在他們的認知里,從村子跑到最遠的狩獵區,都要好幾天,那已經是很遠很遠的距離了。
飛十幾年?那得是多大的地方?
「這還不算。」村長繼續道,面色微微凝重。
「每一域之中,並非都是生靈可以安然棲息之地。存在著許多古老而可怕的禁地。
有的是終年罡風呼嘯、能吹散神魂的寂滅風谷,有的是毒瘴瀰漫、生靈觸之即化的腐神沼澤……
這些禁地深處,往往沉睡著著極其可怕的生靈。
有些是血脈強橫無匹的太古遺種後代,有些是自上古存活下來的詭異王族,它們的力量,足以撼天動地。」
老人看著孩子們有些發白的臉色,語氣稍緩,但內容依舊驚人:
「即便是那些人口以億來計算,統治浩瀚疆土,擁有無數修士軍隊的古國神朝,對於這些禁地中的王族,也輕易不敢招惹。
一旦爆發衝突,便是席捲億萬生靈的滔天戰火,山河崩碎,流血漂櫓。」
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遠處山林的風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孩子們聽得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直跳。
「所以啊,你們這群小傢伙,」村長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在孩子們稚嫩的臉上。
「想要走出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光有想法可不行。
得先把拳頭練硬,把筋骨打熬得比鐵還堅,否則別說那無垠大域、恐怖禁地,就是咱們村子外面這片老林子,你們都走不出去。」
「我們一定努力練功!」石柱第一個吼出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其他孩子也紛紛挺起胸膛,大聲附和,剛才那一絲懼意,被洶湧而起的少年熱血衝散。
危險?那才刺激!大荒兒郎,何懼挑戰!
「爺爺,爺爺!」另一個機靈的孩子眼珠一轉,急切地問道。
「那外界,有沒有像您以前講的古老話本里說的那種,吃了就能讓人脫胎換骨、立刻變成絕世高手的仙藥啊?
比如什么九轉金丹?不死神果?」
這話一出,所有孩子的耳朵又豎了起來,連小秦野也下意識地微微側頭。
「啪!」
村長笑罵著,屈指在那孩子額頭上彈了個輕輕的腦瓜崩。
「臭小子,盡想這些一步登天的美事!」老人笑罵道。
「這世上哪有白掉下來的餡餅?就算真有那種逆天神藥,也輪不到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早被那些古國大教、不朽世家的老祖宗們,或者禁地里的恐怖存在守著搶破了頭了。
而且修行之路,根基最為重要,靠外物強行拔升,如同沙上築塔,看著高,風一吹就倒。
真遇上那種憑空給你大好處的機緣,多半是人家設下的要命陷阱。
記住了,在這大荒,想要什麼,就得憑自己的雙手去掙,憑自己的血汗去換,投機取巧,死得最快!」
看到孩子們被訓得有些蔫頭耷腦,尤其是問話那小子揉著額頭一臉訕訕,村長又呵呵笑了起來。
「行了,都別垂頭喪氣的,路要一步步走。
你們不是一直嚷嚷著想學一門真正的術法,而不是光傻乎乎地搬運氣血、打熬身體嗎?」
此言一出,所有孩子的眼睛又亮了,齊刷刷盯著村長。
「等到今晚,月華初上的時候,爺爺傳你們一門基礎的術法。」
「哇!!!」
「術法!是術法!」
「謝謝爺爺!」
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興奮得手舞足蹈,互相拍打著,歡呼雀躍。
對於他們而言,能像大人們那樣,運轉氣血,施展出開碑裂石的招式,才是真正邁向強大的標誌。
「好了好了,都別圍在這兒吵了。」村長揮揮手。
「該玩玩的去玩,該回家幫忙的去幫忙。
柱子,你是大哥,看著點弟弟妹妹,別跑太遠,尤其不准靠近北邊林子,你虎叔他們去打獵了。」
「是!爺爺!」石柱挺胸答應,頗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孩子們歡呼著,再次一鬨而散,這次跑的更快,急著去和沒來的小夥伴分享晚上能學術法的好消息。
青石旁,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孩童笑鬧。
村長低頭,發現懷裡的秦野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
小腦袋靠在他臂彎里,呼吸均勻綿長,蒙眼的黑布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顯然是白天練功消耗不小,又飽餐一頓,加上心神放鬆,困意上涌。
這孩子,睡覺時也微微蹙著眉頭,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村長蒼老的目光變得無比柔和,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指,輕輕的拂過秦野眼部那凹陷的黑布。
「這體質,這食量,這氣血消化之力,絕非尋常家族能培養得出。
剜目之傷,手法狠絕利落,非大仇即大忌,孩子,你的過去,恐怕是一片滔天的血海啊。」
他老了,氣血雖未衰敗,但早已不復巔峰時的鼎盛。
這個石村,是他漂泊半生後選擇的歸宿,寧靜卻也偏遠弱小。
護住這一村老小,在這危機四伏的蒼茫山脈中勉強生存,已是不易。
若真有朝一日,那令牌所代表的因果,那剜目斷骨的仇敵,尋著冥冥中的一絲痕跡,找到這大荒深處,找到這小小的村子。
村長依舊清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沉睡古獸甦醒般的精光,那精光一閃即逝,重新歸於平和。
老人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懷裡的孩子睡得更安穩些。
「不過,既然你落在了村子,叫我一聲爺爺,那你就是村子的娃。
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誰想動你,可沒那麼容易。」
「大不了,再把這條早就該埋進土裡的老命,拼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