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的天空依舊是一層灰濛濛的鉛色,像極了那些還沒兌現的空頭支票。
明斯克街15號的起居室內,壁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奧利安毫無形象地癱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機械地拋著那枚死皮賴臉借來的金幣。
視線掃過茶几角落,那裡扔著一根沾滿油污的爛羽毛和一個冰冷的銅哨——
這是昨晚去墓園做「義工」的唯一回報。
為了製造那場嚇跑神棍的「死神降臨」特效。
他足足燒掉了半罐高純度鎂粉和化學試劑。
成本40鎊,入帳36鎊。
「倒貼錢打工,我是什麼新型慈善家嗎?」
奧利安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嫌棄地移開目光。
仿佛那堆戰利品散發著某種名為「赤字」的惡臭。
手中的金幣翻滾,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怎麼也填不滿他心裡那個價值1000鎊的黑洞。
這種「花錢買命」的劇痛。
讓這位自詡理性的精算師在過去的48小時裡,甚至連呼吸都覺得是在虧損。
直到兩個小時前,那個令人窒息的赤字,終於迎來了一線轉機。
那一幕即使到現在回想起來。
依然讓奧利安覺得,那是他在貝克蘭德聽過的最美妙的福音。
先是上午九點,那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偵探艾辛格·斯坦頓站在門口。
手裡揮舞著那張墨跡未乾的警局通報。
那張總是嚴肅刻板的臉上,第一次寫滿了某種亢奮。
他帶來的不僅是連環殺人案的消息。
更是高達2000鎊的巨額懸賞。
緊接著,這份亢奮就轉移到了,斯坦頓家的客廳里。
那裡簡直是個災難現場。
十幾名職業偵探,擠在狹小的空間內。
廉價菸草燃燒的煙霧,幾乎讓那裡變成了毒氣室。
那個叫斯圖亞特的偵探,唾沫橫飛。
拍著桌子吼叫著,要從受害者的人際關係網入手。
周圍是一片毫無頭緒的嘈雜與爭吵。
而在那片混亂的畫面一角,自家的老闆——
夏洛克·莫里亞蒂,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翻過一頁卷宗,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讓滿屋子的躁動瞬間死寂:
「我們需要查閱過去二十年的未結懸案。
這種完美的連環殺戮,往往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長期的、精密運作的儀式。」
那就是專業。
以及,那就是金錢的味道。
視線拉回現在。
「真帥啊,老闆。」
奧利安從回憶中抽離,一把抓住了空中翻滾的金幣。
他看著面前茶几上那堆從斯坦頓家帶回來的、厚厚的舊案卷宗,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屬於賭徒的笑意。
「當時斯圖亞特那幫人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看著一隻捲毛狒狒突然看懂了機械圖紙。」
「那是基本的歸納法。」
克萊恩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手裡那杯紅茶早就涼透了。
他並沒有被助手那副「為了錢可以拼命」的架勢感染。
反而合上卷宗,語氣裡帶著一股極其清醒的冷淡,像是要把一盆冰水澆在奧利安頭上:
「收起你那些危險的念頭。」
「我們只負責分析舊案,提供線索。」
「至於抓人?那是警察廳和教會的事情。」
克萊恩推了推眼鏡,以此掩飾眼底那一抹對高序列惡魔的深深忌憚。
作為一個時刻謹記「從心」二字的占卜家。
他太清楚,面對一個為了晉升而殺紅了眼的瘋子,意味著什麼。
「別太貪心。只有活著拿到的錢,才叫資產。」
「死了拿到的,那叫撫恤金。」
「嘖,老闆,你這就太沒追求了。」
奧利安撇了撇嘴,手指習慣性地把玩著那枚金幣,讓它在指縫間翻飛出清脆的聲響。
「『收益最大化』才是對賞金的尊重。」
他嘴上雖然這麼插科打諢。
但在那層漫不經心的表皮下,屬於「戲法大師」的瘋狂算計正在瘋狂運轉:
把線索給官方?那頂多能分到兩三百鎊的湯水。
但我手裡可是握著劇本的。
我知道那個瘋子叫傑森·貝利亞,知道他住在西區愛德華街……
如果能利用這些信息,精心設計一個舞台。
把那個惡魔引進去,再利用官方的力量完成絕殺……
那這2000鎊,甚至那份序列6的非凡特性,豈不是都能……
奧利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光。
他一把抓住空中的金幣,嘴角勾起一抹混雜著貪婪與賭徒的笑意,對著克萊恩半開玩笑地說道:
「為了那2000鎊,別說只是個連環殺手,就算是……」
咚,咚,咚。
一陣極其突兀的敲門聲,像是鋒利的剪刀,瞬間截斷了奧利安的豪言壯語。
那聲音並不大。
不急不緩,節奏穩定,透著一種極度的禮貌與克制。
完全不像是有急事的客戶,倒像是……
一位來拜訪老友的紳士。
但在這一瞬間。
奧利安手裡那枚抓緊的金幣,「叮」的一聲,從指縫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一種毫無來由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那是【占星人】此刻瘋狂尖叫的靈性直覺。
不是普通的危險。
是惡意!
一種被頂級掠食者隔著門板鎖定的、黏稠而腥臭的惡意。
屋內原本輕鬆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瞬間抽乾。
「客戶來了。」
克萊恩並沒有察覺到,那股專門針對奧利安的惡意。
他放下卷宗,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領,恢復了那副深不可測的大偵探模樣:
「奧利安,去開門。」
奧利安僵在原地。
他的喉嚨動了動,看著那扇深褐色的木門。
直覺告訴他。
門外站著的,絕不是那2000鎊的賞金。
而是來收債的死神。
「……好。」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金幣塞進口袋。
努力調整了一下臉部肌肉,換上那副平日裡看起來精明強幹、實際上滿肚子壞水的偵探助手面具。
他站起身,腳步略顯沉重地走向門口。
每走一步,那種心悸的感覺就強烈一分。
直到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銅製門把手。
一股味道。
一股混合著貝克蘭德高檔百貨公司特供的古龍水香氣,卻依然掩蓋不住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岩漿冷卻後的硫磺味,順著門縫,像一條毒蛇一樣鑽進了奧利安的鼻腔。
兩天前的晚上。
東區。
巷道。
那個怪物的味道!
那一瞬間,奧利安的瞳孔在那一秒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被凍結。
是他?!
怎麼可能?!
這裡可是明斯克街!
是貝克蘭德的中產階級社區!
那個瘋子怎麼敢……怎麼敢大搖大擺地在白天找上門來?!
他瘋了嗎?
這裡是喬伍德區!
風暴教會的【風暴大教堂】就在隔壁街區!
那群脾氣比火藥桶還爆的【代罰者】暴躁老鴿,只要察覺到一絲惡魔的氣味,三分鐘內就會提著封印物把這裡轟成平地!
跑?
來不及了。
只要我敢在這個距離轉身。
或者展露任何試圖使用非凡能力的靈性波動。
這個偽裝成銀行家的惡魔,絕對會在代罰者趕到之前的0.1秒內,先捏碎我的喉嚨。
門就在手邊,對方就在門外。
先穿牆去隔壁試試?
不行!克總還在屋裡!
如果我現在消失。
這傢伙一定會為了滅口或者泄憤,將整條明斯克街變成煉獄!
無差別的屠殺。
這絕對是這個殺人狂魔能做出來的事情!
奧利安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請問……」
他還沒拉開門,門外那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已經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是莫里亞蒂偵探事務所嗎?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們的GG。」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聽起來熱情、開朗,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但在奧利安聽來,那簡直就是地獄傳來的喪鐘。
他幾乎是用盡了畢生所有的演技,強行壓制住了面部肌肉的抽搐。
咔噠。
門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穿著褐色格紋西裝、頭髮微卷、身材中等的男人。
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水果籃,裡面裝著幾個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紅蘋果。
此時,正對著開門的奧利安露出一個標準的、露齒八顆的商業微笑。
他看起來完全就是那位活躍在貝克蘭德西區、總是笑容滿面的體面銀行家——
派屈克·傑森。
但在奧利安緊縮的瞳孔里。
那層溫和的表皮瞬間剝落,展露了底下那個令人戰慄的真實名字:
傑森·貝利亞。
真正的、序列6的【惡魔】。
「上午好,我是派屈克·傑森,一位銀行家。」
傑森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深藍色風衣的年輕男子。
那雙看似溫和的棕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名為「審視」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