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閣里的空氣有點發粘,是被那二十二個字的「獨愴然而涕下」給震住了,半天沒緩過勁來。
柳文淵深吸兩口氣,硬是把那股子挫敗感給壓回肚子裡。
他是京城的角兒,是柳家的門面,更是這次鄉試背後那群大佬推出來的招牌。
輸一陣可以,要是全輸了,回去沒法交代。
「顧案首這詩,確實有點意思。」
柳文淵重新坐回那張紫檀大案後頭,手裡的摺扇換了一把新的,也不知道是從哪掏出來的。
他臉上那股雲淡風輕又回來了,只是這次看著有點僵。
「不過詩詞畢竟是閒情逸緻,治國平天下,還得看真本事。」
「這第二局,咱們比經義。」
柳文淵把袖子一挽,也不問顧辭同不同意,提筆就在紙上寫下題目。
幾個大字,力透紙背。
「論聖人之道與王者之治。」
題目一亮出來,二樓那些老學究就開始捋鬍子點頭。
「這題目大啊!正統!」
「柳公子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這題目考的是底蘊,是格局,沒讀透四書五經,連下筆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顧辭到底還是個孩子,人生閱歷在那擺著,能懂什麼叫王者之治?怕是連聖人的門檻都沒摸著。」
議論聲嗡嗡作響。
顧昂聽不懂這些彎彎繞,但他看不得別人那副「你輸定了」的嘴臉,剛要站起來罵兩句,就被顧辭拉住了袖口。
顧辭瞥了一眼那個題目,心裡想笑。
這柳文淵,是想用知識儲備量來壓死他。
在這個時代,經義就是讀書人的命根子。
你要是敢說錯一句話,那就不是才華不行,是思想有問題,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柳公子既然出了題,那就請吧。」顧辭往椅背上一靠,甚至還翹了個二郎腿。
這動作把旁邊的王清雅嚇了一跳,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坐好。
柳文淵也不客氣,提筆就寫。
不得不說,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筆走龍蛇,文章一氣呵成。
他那一套,是標準的程朱理學路子,講的是「存天理,滅人慾」,講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他筆下,聖人是天,君王是牧羊人,百姓是羊群。
只要君王修身養性,順應天道,這羊群自然就乖順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柳文淵停筆,那篇文章被書童拿起來,當眾朗誦。
「好!」
「立意高遠,中正平和!不愧是翰林院出來的!」
「這就叫煌煌大道!你看那句『君為元首,民為手足』,既有威嚴又有仁愛,這才是治國良方啊!」
滿堂喝彩。
柳文淵放下筆,看著顧辭,下巴微微揚起。
這是他的主場。
這種正統的經義文章,他練了十幾年,每一個字都經過千錘百鍊,哪怕是當朝大儒來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案首,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惋惜,也有的等著看笑話。
顧辭慢吞吞地站起來。
他走到案前,沒急著拿筆,而是看了看柳文淵那篇被眾人捧上天的文章。
「寫得挺好。」顧辭點點頭,語氣平淡的像是在點評菜市場的大白菜,「可惜,全是廢話。」
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廢話?
一個八歲的孩子,敢說進士老爺的文章是廢話?
「放肆!」
二樓一個老儒生拍案而起,氣得鬍子亂顫,「黃口小兒,安敢妄議聖人之道!」
柳文淵臉色一沉:「顧案首,話不可亂說。我這文章,可是經過太傅指點的。」
顧辭笑了。
他拿起筆,沾滿墨汁。
「太傅指點又怎麼樣?太傅就一定對嗎?」
「聖人之道在於愛民,王者之治在於利民。」
「把百姓當羊群趕,那叫牧民,不叫治國。」
顧辭說完,手裡的筆狠狠落下。
他沒寫長篇大論。
就寫了一句話,幾個大字,墨汁淋漓。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九個字一出來,旁邊的書童手一抖,差點沒把紙給撕了。
柳文淵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這可是孟子的話!
但是在大奉朝,雖然也尊孟子,但這幾句話一直是被刻意淡化的。
尤其是「君為輕」這三個字,那是皇家的忌諱,誰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赤裸裸地寫出來?
「還沒完。」
他繼續動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若無百姓,何來君王?若無基石,何來高台?」
「所謂的王者之治,不是讓你高高在上的牧羊,而是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衣食父母!」
顧辭寫得很快,字跡甚至有些潦草,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芒,把這張紙都快燒穿了。
他前世是歷史教授。
他看過太多的王朝興衰。
他知道那些所謂的「盛世」底下,埋著多少累累白骨。
他站在五千年的文明高度上,看著這些還在玩弄權術的古人,這本身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你……你這是離經叛道!」
剛才那個老儒生指著顧辭,手指頭都在哆嗦,「你這是要把天都翻過來啊!」
「天?」
顧辭把筆往案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若是這天壓得百姓喘不過氣,那就翻了它又如何?」
轟!
這句話,徹底把天香閣給炸了。
那些讀死書的腐儒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上來撕了顧辭的嘴。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這等狂徒,怎麼能讓他考科舉!這是要亂了朝綱啊!」
柳文淵死死盯著那張紙。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恐懼。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從邏輯上,從道理上,顧辭這幾句話無懈可擊。
如果說他的文章是精緻的樓閣,那顧辭這幾句話就是地基。
你樓閣蓋得再漂亮,地基一抽,全得塌。
「民為貴……君為輕……」
柳文淵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顧辭站在案前,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的氣場,竟然壓得滿堂權貴抬不起頭。
「看來這經義,柳公子是不打算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