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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飲香粥借氣延殘喘,識殺局冷眼看人心

2026-01-24 10:52:19 作者: AD鈣不加糖

  棚屋外的雨下得更稠了,敲在油氈和爛木板上,噼啪作響。

  布帘子一動,先探進來的是根焦黃的旱菸杆,接著是老煙槍那張皺紋里蓄著水光的臉。

  他佝僂著身子擠進來,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個粗陶碗,碗口冒著稀薄的熱氣。

  「阿業,趁熱,先對付著喝點。」

  老煙槍的聲音比出去時啞了幾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好嘞,謝謝煙叔。」

  李業在聽到煙叔腳步聲時就挪回了床板上,這時他再度撐著坐起身,接過碗。

  粥很稀,清湯寡水,底下沉著幾粒熬得開花的米和辨認不出原本顏色的爛菜葉,最上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香灰,是底層人最廉價的驅邪去陰的手段。

  在【陰眼】初開的視野里,這碗尋常得有些寒酸的粥,卻呈現出異樣的景象。

  碗口周圍纏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微弱得像將熄的燭火,卻頑強地抵抗著棚屋內彌散的陰氣。

  「煙叔,煩你破費了。」李業低聲道。

  畢竟老君觀的香灰,再便宜也是要銅板的。

  「說這些。」老煙槍蹲到門邊,摸出火鐮想點菸,手卻有些抖,擦了幾次才濺起火星。

  他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煙霧升起。

  「快喝吧,加了點姜,能去去寒。」

  李業不再多說,捧起碗,小心地啜了一口。

  微燙,帶著姜的辛辣和野菜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

  一股暖意,微弱但持續,在冰冷的胃裡化開,然後絲絲縷縷地滲向四肢百骸。

  胸口那團盤踞的陰毒黑氣,似乎被這暖意驚擾,收縮了一下那些正在向心臟攀爬的觸手。

  舒服了些。

  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對此刻的李業而言,這點暖意不啻於雪中炭。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感覺僵冷的指頭恢復了些許知覺。

  一旁老煙槍悶頭抽著煙,棚屋裡只剩下他吧嗒菸嘴的聲響和外面的風雨。




  李業放下碗,靜靜看著他。

  

  「他說陽氣棚這個月的名額,早分派完了,都是給有號牌的工頭們備著的。讓你……等下半個月再看。」

  半個月。

  李業心裡冷笑一聲。

  鬼手劉的陰煞掌毒,他自己雖然不懂,但前身模糊的記憶里,碼頭上有過類似的事。

  中了這種陰毒的人,若是沒有陽氣滋養或者高人化解,最多七天,五臟六腑就會被陰氣侵蝕殆盡,變成一具從裡到外凍僵的屍首。

  等半個月?

  那分明是等死。

  那是把頭裹在漂亮話里的棺材釘,要把他李業釘死在這張潮濕的破門板床上。

  再想到鬼手劉搶號牌時那熟練狠辣的動作,李業愈發肯定了心中的某種猜測。

  黑水堂和碼頭把頭之間,恐怕早有默契。

  前身至死都以為,自己是因為不懂規矩,多看了那黑船一眼,才招來殺身之禍。

  但在如今的李業看來,這事兒根本就沒那麼簡單。

  那塊乙字七號牌,是李業花了重金買的,若是自己死了,這牌子自然就成了無主之物。

  只要鬼手劉和王把頭串通一氣,這塊牌子轉手再賣給下一個冤大頭,又是一筆巨款。

  這是一個局。

  苦力們用血汗錢甚至借高利貸買來的號牌,在黑水堂眼裡不過是隨時可以掠奪的東西。

  人死了,牌子收了,放貸的紙人張再來收屍或者收活屍抵債——

  一條完整的吃人鏈條!

  「煙叔,我曉得了。」李業垂下眼帘。

  老煙張了張嘴,那焦黃的牙齒間似乎有話語滾動,但最終只是化作又一聲沉鬱的嘆息。

  就在這時,棚屋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到了門口。


  布帘子被猛地掀開,一股汗腥味涌了進來。

  「業哥!真醒了?老天爺開眼!」

  當先衝進來的是個黑塔般的漢子,剃著青皮頭,雨水順著他粗糙的臉龐往下淌,敞開的短褂里露出黝黑結實的胸膛,上面還有剛才扛包留下的紅痕。

  他叫韓鐵發,但碼頭上都喊他鐵頭,是跟著老煙槍討生活的苦力里最能打也最講義氣的一個。

  他身後又跟進來三四條漢子,都是碼頭上下苦力的打扮。

  短打赤腳,渾身濕透,臉上帶著雨里勞作後的疲憊,但看到李業坐起身,眼裡都露出真切的高興。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個瘦高個搓著手笑道,他叫陳碩根,外號麻杆。

  「昨晚聽說你栽江里了,可把兄弟們急壞了!」

  另一個敦實矮壯的漢子叫趙光磊,人都喊他石墩。

  最後面是個有些沉默的年輕人,叫孫邵鈞,因為耳朵有點背,別人喊他時反應總慢半拍,得了諢名「悶雷」,平時話最少。

  小小的棚屋頓時顯得擁擠起來,充滿了活人的嘈雜,衝散了些死寂和絕望感。

  鐵頭大步走到床板邊,蒲扇般的大手想拍李業的肩,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濕漉漉的繃帶,又訕訕地收了回去,只咧著嘴笑:

  「醒來就成!媽的,鬼手劉那三指畜生,早晚老子要弄他……」

  他話沒說完,老煙槍就重重咳嗽了一聲。

  鐵頭這才注意到老煙槍難看的臉色。

  「咋了,煙叔?業哥醒了不是大喜事嗎?你這臉拉得比驢還長。」

  老煙槍悶聲道:「把頭說了,陽氣棚沒名額,讓阿業等半個月。」

  「什麼?!」鐵頭眼睛一瞪,「等半個月?放他娘的狗臭屁!業哥這傷能等半個月?那不就是讓業哥等死嗎!」

  「就是!這不欺負人嗎!」石墩也瓮聲瓮氣地嚷起來。

  「業哥的號牌剛沒,轉頭就不給活路?」

  「狗日的!」鐵頭額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旁邊摞起的破麻袋上。

  「這是明擺著要絕了業哥的生路?!走!咱們找把頭說道說道去!這麼多兄弟,還怕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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