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頭將最後一具浮屍用麻布蓋好，以麻繩綑紮固定，這才直起腰，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夜間江風愈發凜冽了。
「今夜撈了三具，還成。」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看向李業。
「走吧，咱們回吧，三具浮屍，夠分你兩塊大洋的了。」
李業立在船頭，手中竹篙輕點水面，並未應聲。
他心頭正有計較。
【撈屍人經驗值：9/10】。
只差一點，便可升級。
今夜若就此返航，不知下次何時才能湊足這臨門一腳的經驗。
更何況，方才【陰司之耳】捕捉到的那絲水底異響，如鯁在喉，令他難以釋懷。
那咕嚕之聲，絕非魚蟲，更似某種龐然之物在水下吐息、游弋。
「余伯，稍等片刻，馬上。」
說罷，他轉身面向船舷，將右手悄然探入冰冷江水之中。
老余頭有些不解，張了張嘴，但沒阻攔。
只將氣死風燈提得高了些，昏黃光暈勉強照亮方圓丈許水面。
李業閉目凝神，丹田內靈塵流轉。
十粒瑩白光點自氣海分離，化作精純能量，順手臂經脈奔涌而出，注入背後那虛實之間的囚籠。
【獄卒召令】！
掌心觸及的江水深處，悄然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一道灰影自囚籠中遁出，循著李業心神指引，如游魚般無聲潛向水底！
與此同時，李業左眼視野驟然一變。
獄卒所見，便是他所見。
水下世界，光景與水面迥異。
獄卒虛影下沉約三丈，周遭已是一片漆黑。
唯有些許微弱磷光自水底淤泥中泛起，勾勒出嶙峋怪石與沉船殘骸的輪廓。
水壓漸增，寒意刺骨。
尋常生靈至此，早已血液凝滯，筋骨僵直。
但獄卒乃靈塵所化，無懼寒壓，只依著李業指令，緩緩巡弋。
李業共享其視野，可見縷縷灰黑陰氣如煙如帶，自水底各處緩緩升騰，匯聚成一片朦朧霧障。
獄卒繼續下潛。
五丈……八丈……十丈……
抵達約十二丈深處時，獄卒身形忽然一頓。
前方不遠，一片沉船殘骸堆積處，隱約有數道黑影緩緩蠕動。
李業凝神細看，心頭微凜。
那竟是五具人形屍骸！
它們並非浮屍，而是沉於江底，皮肉早已泡爛脫落大半，露出森森白骨。
但詭異的是，這些屍骸關節竟能活動，正以扭曲姿勢在海底淤泥間爬行！
每一具屍骸眼眶中，都燃著兩點幽綠鬼火，散發著濃烈屍煞之氣。
「這是……【水屍傀】？」
李業心中一凜，從慧覺殘魂的記憶中，認出了此物來歷。
水屍傀乃是沉屍水底、受陰煞浸潤數年的屍身，機緣巧合下被水中精怪附體，化作半屍半妖的邪物。
而此刻，獄卒的出現，似乎驚動了它們。
五具水屍傀齊齊轉頭，眼眶中幽火驟然大盛！
「咕……嘎……」
刺耳的骨骼摩擦聲透過水流傳來。
下一刻，五道黑影如離弦之箭，猛然撲向獄卒！
李業心念電轉，操控獄卒不閃不避，雙臂一振，兩條灰霧鎖鏈自其中激射而出！
【鎮獄鎖鏈】！
鎖鏈如靈蛇出水，在水中划過兩道詭異弧線，精準纏向沖在最前的兩具水屍傀！
嘩啦——
鎖鏈及身，頓時爆發出淡金微光。
那兩具水屍傀身形猛然一滯，周身屍煞如滾湯潑雪，嗤嗤作響，竟被鎖鏈中蘊含的鎮邪之力生生壓制！
但其餘三具已撲至近前！
獄卒虛影左手一翻，鎖鏈回卷，將兩具受制屍傀扯作盾牌，擋在身前。
噗！噗！噗！
三雙白骨利爪狠狠抓在同伴身上，撕下大片腐肉碎骨。
獄卒趁勢反擊，右臂鎖鏈橫掃，如鞭如棍，抽中一具水屍傀腰腹。
「咔嚓！」
骨骼斷裂聲悶響，那屍傀被攔腰掃飛，撞在水底某隻沉船殘骸上，激起大片淤泥。
另兩具屍傀嘶嚎撲上，獄卒且戰且退，鎖鏈翻飛，在水中織成一張密網，將攻勢盡數接下。
李業在船上凝神操控，心中暗自評估。
這五具水屍傀，單具實力約摸相當於初入一境的體修，皮糙骨硬，但手段單一，靈智低下。
獄卒有自己的五成實力，又有【鎮獄鎖鏈】克制陰邪，以一敵五雖顯吃力，卻未露敗象。
「倒是磨鍊獄卒戰法的好機會。」
李業身在船上，但心念卻操控著水底獄卒變招。
鎖鏈不再一味格擋，轉而專攻屍傀關節、眼眶等脆弱處。
同時獄卒身法漸趨靈巧，借水勢流轉，如游魚穿隙，在五傀圍攻中騰挪閃避，伺機反攻。
如此纏鬥約莫半炷香。
五具水屍傀先後被鎖鏈貫穿眼眶，幽火熄滅，化作尋常沉屍，緩緩墜向江底。
獄卒虛影亦黯淡三分，持續消耗不小。
但李業眼中卻閃過喜色。
【撈屍人經驗+5】！
眼前提示清晰浮現。
「參與鎮壓水中邪祟，竟也算撈屍範疇？這詭職判定，倒是寬泛。」
不過細想也在情理之中。
撈屍人本就與江河、亡者打交道，清除水中害人的邪祟，某種意義上也算合乎職業本分。
經驗條終於滿溢。
【撈屍人經驗值：14/10】
【等級提升：LV1→ LV2！】
【獲得進階點：1】
【當前可進階天賦：陰眼（LV1），水詭親和（未解鎖）】
李業毫不猶豫，心中默念：「加點，進階【陰眼】！」
那一點幽光沒入雙眼經絡。
霎時間，李業只覺雙目微微一脹。
仿佛有冰泉洗滌，視野中的灰白世界驟然清晰了數倍！
不僅陰氣、煞氣、怨念等能量流轉軌跡纖毫畢現，更在諸多能量交織的複雜處，隱隱看到了一些先前未曾注意的細節。
【陰眼（LV2）】：被動天賦。雙目貫通幽冥之息，可視陰氣、煞氣、怨念等負面能量流轉。視野範圍與清晰度提升，並可辨析能量層級。
領悟特性【窺虛·見隙】：可窺見陣法、結界、封印等的虛隙與生門。凡物，必有能量流轉不暢或法則銜接薄弱之處。《陰符經》言：「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此眼可於複雜局勢中尋得一線破局或遁走之機，謂之「見隙」。
「窺虛見隙……好能力！」
李業心中暗贊。
這新特性看似不直接增強戰力，但能堪破對手弱點，或者陣法的生門，無異於間接讓他的攻擊更有效了。
他正細細體悟新得能力，這時【陰司之耳】卻忽然捕捉到一陣異響。
那並非來自水下獄卒所處方位，而是源自約莫二三十丈的江底。
起初只是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女子囈語，含混不清，似哭似笑。
「來……來呀……」
「好冷……好黑……」
「陪我……留下來……」
聲音飄飄忽忽，如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詭異穿透力，直往人腦子裡鑽！
那囈語漸漸連貫，竟似在吟唱某種古老歌謠。
「……月沉江心……骨作舟……」
「……淚化珠……魂為餌……」
「……龍王娶婦……百年休……」
調子哀婉淒迷，竟讓李業瞬間湧起一種想要跳下江水的衝動。
歌謠反覆數遍，聲音漸響，竟引得周遭江水微微震盪，泛起一圈圈漣漪。
這時，詭職【敕陰御史】被動觸發，詭音影響被瞬間驅逐。
他腦海也剎那清明起來。
「不好！」
李業忽然心中一凜，猛然轉頭看向老余頭。
卻見這老艄公不知何時已放下竹篙，呆呆立在船頭，雙目空洞，直勾勾盯著幽暗江面，口中喃喃跟著那歌謠哼唱：
「……月沉江心……骨作舟……」
「余伯！醒醒！」
李業低喝一聲，伸手欲拍其肩。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時，老余頭渾身劇顫，臉上陡然浮現一抹詭異笑容，嘴唇咧開，露出焦黃牙齒。
「嘿……嘿……阿燕叫我下去陪她……」
話音未落，他竟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栽入冰冷江水！
「該死！」
李業暗罵一句，不假思索，丹田內靈塵再度狂涌！
十粒靈塵化作能量，注入背後囚籠。
【獄卒召令】，第二尊獄卒！
灰影閃現，李業心念急催：「救人！」
那獄卒虛影瞬間沒入水中，直撲老余頭下沉之處。
而李業本體亦不敢怠慢，抄起竹篙，陰眼死死盯住江面。
陰司之耳，開啟【十方諦聽】！
剎那間，水底十丈之內，聲景纖毫畢現！
此刻他體內靈塵，連召兩尊獄卒，已耗去二十粒。
加之傍晚召喚的一具消耗還未完全恢復。
雖有一境修為打底，靈塵恢復速度已是不慢，但短時內連番消耗，餘下可動用的靈塵僅十餘粒，須得精打細算。
水下。
第一尊獄卒正按李業指令，朝那歌謠源頭潛去。
而第二尊獄卒已追上老余頭，伸出霧臂欲將其托起。
豈料異變陡生！
老余頭下沉之處，江水猛然翻湧，一股濃烈如墨的陰煞之氣自江底噴薄而出！
陰煞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纖細白影緩緩上浮。
那是一名女子。
身著前朝式樣的素白襦裙，長發披散，遮住大半面容。
露出的半邊臉頰蒼白如紙，唇色卻艷紅似血。
她雙臂舒展，如溺水者掙扎，又似在擁抱什麼。
十指纖長，指甲烏黑，在幽暗水光中泛著詭異光澤。
透過濕漉長發縫隙，卻見她眼眶中並無眼珠，只有兩團不斷旋轉的漆黑漩渦，仿佛可吞噬神志一般。
【魘詭】！
李業心頭一沉，從慧覺記憶中再度翻出這詭異的種類。
此物非屍非傀，乃是極濃烈怨念結合水中陰煞，經至少一甲子孕育而成的精怪。
擅以幻音魅惑生靈，拖入水底溺斃，食其魂魄以增修為。
觀其氣息，竟已逼近二境門檻！
此刻，那魘詭已然盯上老余頭。
蒼白藕臂伸出，五指微張，朝其天靈蓋按去。
第二尊獄卒及時趕到，霧臂一橫，擋在老余頭身前。
「嗤——！」
魘詭五指觸及獄卒霧臂，頓時爆出一陣刺耳尖嘯。
漆黑指甲與霧臂接觸處，竟有灰白煙氣升騰，彼此侵蝕消磨。
獄卒霧臂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三分。
李業在船上感知，心頭凜然。
於是不再猶豫，心念急轉，操控第一尊獄卒全速回援。
同時本體亦有了動作。
只見李業深吸一口氣，足尖在船板輕點，身形如鷂鷹掠水，縱身躍出船舷！
【九宮飛星步】！
足尖甫一觸水，靈塵灌入雙足經脈，於湧泉穴處迸發。
水面竟如實地般微微一沉，托住其身形。
李業踏波而行，雖不及陸地靈動，卻也能在水面借力騰挪，瞬息間已至老余頭落水處上方。
下方，兩尊獄卒已與魘詭戰作一團。
第一尊獄卒鎖鏈翻飛，專攻魘詭四肢關節，限制其行動；
第二尊獄卒則以霧軀硬抗，護住老余頭，且戰且退，欲將其帶離戰圈，朝水面浮過來。
魘詭尖嘯連連，追著第二隻獄卒的身影，同樣朝水面急速逼近。
她長發如毒蛇狂舞，每根髮絲都縈繞漆黑陰煞，抽打在不斷攔截的獄卒身上，便是一道深深蝕痕。
「施展鎮獄鎖鏈！」
剎那間，兩尊獄卒手臂化作鎮獄鎖鏈，激射而出！
四條鎖鏈交錯纏繞，眨眼間將魘詭捆了個結實！
鎮獄鎖鏈可以鎮壓不高於李業兩個境界的詭異。
這隻魘詭雖堪堪二境，但仍在鎮壓範圍之內。
被束縛的魘詭瘋狂掙扎，漆黑漩渦眼中爆發出恐怖吸力，竟將周遭江水、陰煞都扯向其中！
鎖鏈嘎吱作響，隱現裂痕！
「不好，獄卒的鎖鏈好像比本體弱了不少……」
李業心知不能再拖。
他強提一口氣，施展九宮飛星，身形一躍。
李業踏波而行，雖不及陸地靈動，卻也能在水中借力騰挪，瞬息間已至老余頭不遠處。
「背獄之軀……給我開！」
低吼聲中，李業脊背處衣衫無風自動，一道朦朧的虛影自他背後浮現。
若具備陰眼便可看見，那是仿佛一座門戶的輪廓，散發著鎮壓一切的森然氣息！
正是【背獄之軀】所對應的囚籠顯化！
李業眼中精光暴射，身形如鷂鷹搏水，直撲魘詭！
他右手五指箕張，掌心對準魘詭心口，背後囚籠的吸力通過他身體為橋樑，轟然爆發！
「鎮！」
數條遠比獄卒所化更加凝實的鎖鏈，猛然自李業背後那洞開的囚籠門戶中激射而出！
鎖鏈破空無聲，仿佛來自九幽之下，專門鎖拿世間一切凶魂厲魄！
魘詭空洞眼眶中的漩渦驟然停止了旋轉。
那兩團深邃的漆黑，居然好似顯露出了恐懼的情緒。
這鎖鏈，這囚籠，居然能威脅到她！
「嗚——嘎——！！」
就在數條黑鐵鎖鏈即將徹底纏繞其身時。
魘詭那具蒼白妖異的軀體，竟悍然自爆！
濃郁漆黑的陰煞，以她原本所在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
獄卒的四條鎮獄鎖鏈在這自爆衝擊下，瞬間寸寸斷裂。
然而，其中約莫三成左右的詭軀卻未能完全掙脫李業本體鎖鏈的束縛，被迅速拽入了背後的囚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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