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醫藥箱裡的成藥快見底了,商舍予帶著喜兒出門,準備去醫館再拿些藥材來,製成成藥備用。
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往大門口走去。
前幾日風雪大,她也沒怎麼在園子裡逛過,雪停了兩日後,積雪也被剷除得差不多了,園裡面貌才得以看清。
這園林造景確實講究,即便是枯冬,那假山怪石、殘荷枯枝也別有一番蕭瑟的意境。
「待會兒回來我們撿些枯枝去插瓶吧...」
話還沒說完,前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哎喲!」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
商舍予腳下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前面不遠處的連廊拐角,一個穿著青布比甲的丫鬟驚慌下跪,身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潑灑出來的茶水。
對面站著個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看著約莫四十來歲,手裡還捏著兩個文玩核桃,正慢悠悠地轉著。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丫鬟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嚇得渾身發抖,顯然是怕極了。
男人並未發火,臉上還揚著溫和笑意,伸手虛扶了一把,「別害怕,我又不吃人,你走吧。」
丫鬟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才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跑了。
可就在丫鬟跑開的那一瞬間,男人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從口袋掏出帕子擦手。
側頭對身後垂手而立的下屬說了句什麼,眼神陰沉。
下屬點頭,隨即快步朝著那丫鬟跑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著一段距離,又有風聲,商舍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看見那個下屬離開的方向,柳眉微蹙。
「小姐,您看什麼呢?」
喜兒見她站著不動,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卻只見一個中山裝男人正背著手站在廊下賞梅,背影看著挺儒雅的。
「沒什麼。」
商舍予收回視線,心底疑惑。
那人是誰?
她在權家待了半個月,從未見過此人。
看剛才那丫鬟畢恭畢敬的樣子,不像是對待普通客人。
權家大房和二房都在戰場上犧牲了,如今府里除了婆母司楠,也就大房長子權望歸和二房的權淮安了。
權望歸住在商會,很少回權公館,她雖未見過,但也知道不可能是權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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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對不上。
難道是權家的遠房親戚?
沒多想,商舍予帶著喜兒離開權公館。
這一趟去醫館,掌柜的拿出來的藥材都是上品,商舍予仔細甄別了成色,又挑了幾味輔藥,才打道回府。
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解了大氅後,又讓喜兒把買回來的藥材攤開在竹匾上。
「這些藥材嬌貴,得用井水先浸泡半個時辰,去去土腥氣,然後再陰乾。」
商舍予一邊挽著袖子,一邊吩咐。
喜兒應下,端著竹匾去了小廚房。
沒過多久,門帘被人掀開,嚴嬤嬤笑著走了進來。
「三少奶奶,老夫人聽說您回來了,特意讓老奴來請您去茶室坐坐。」
她正拿著帕子在擦手,聞言點頭:「好。」
跟著嚴嬤嬤一路到了主院茶室。
司楠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蓋碗茶,神色淡淡。
而在她下首的客座上,赫然坐著早上在連廊見過的那個中山裝男人。
商舍予愣了下,面色不顯山水,走上前對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
司楠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
那男人眯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了個轉,笑呵呵地開口:「這就是老三的新婦吧?」
「嗯,」司楠淡淡應聲,又對商舍予介紹:「舍予,這是你二叔權懷恩,早年一直在外地忙生意,也是這兩天才回的北境。」
二叔?
商舍予起身,對著權懷恩行了一禮:「二叔,舍予剛進門不久,對家裡親戚還沒認全,方才才不便貿然打招呼,還望二叔莫怪。」
權懷恩擺擺手,笑得一臉慈祥:「無礙,不知者無罪嘛,以後常來常往,自然就熟絡了。」
說著,他轉頭對站在身後的下屬招了招手。
那下屬正是早上尾隨小丫鬟離去的那人,此刻面無表情,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長條盒子。
「你和老三大婚的時候,我正在南邊談一筆買賣,沒能趕回來喝你們的喜酒,實在是遺憾。」
他說著,那下屬已經上前將盒子放在商舍予身邊的小桌上。
「聽說侄媳婦娘家是醫藥世家,我也想不出送什麼好,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支老參。」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支用紅繩繫著的人參。
根須完整,蘆頭粗長,看著倒是有幾分樣子。
商舍予只看了一眼,眼底便划過冷意。
這東西若是偏偏外行也就罷了,拿到她面前來,簡直是班門弄斧。
用商陸根經過熏蒸加工之後,再粘接上蘆頭,就能做出來的假貨。
且不說藥效全無,那熏蒸用的硫磺味兒雖被香料蓋住了,但依然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酸氣。
權懷恩這是什麼意思?
明知她出身醫藥世家,還送假貨,是真不懂行被人騙了,還是故意拿個假貨來噁心她,順帶試探她這新婦的能耐?
她用餘光掃了眼主位上的老太太,見她正低頭撥弄茶沫,並未發話讓她拒絕。
商舍予垂眸,掩去眼底情緒:「多謝二叔掛念,那舍予便收下了。」
見她收下,權懷恩笑意更深,眸底閃過輕蔑。
權拓娶的這是個什麼東西?
還出身醫藥名門?
呵,不足為懼。
他又轉頭看向司楠,話鋒一轉:「嫂夫人,其實我今兒來,除了看看侄媳婦,還有個事兒先跟您商量商量。」
司楠抿了口茶:「你說。」
「是這樣,權家商會這幾年雖一直在運轉,但望歸那孩子雖然聰明,畢竟年紀還小,讓他掌管這麼大個攤子,實在是難為他了。」權懷恩嘆了口氣,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我尋思著,我在外頭跑了這麼多年,生意場上的事兒也算是門兒清,不如先把商會交給我代為打理幾年,等望歸歷練出來了,我再交還給他,您看如何?」
茶室里安靜數秒。
商舍予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手裡捧著茶杯,只當自己是個擺設。
原是為了奪權來的。
權望歸是權家商會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之一,權懷恩這是欺負孩子無父無母,想趁機把權家的錢袋子抓在自己手中。
司楠放下茶盞,語氣冷漠:「懷恩,這事兒你跟我說不著,我老了,只管這權公館後宅的一畝三分地,外頭的事兒我管不了,商會的事兒當初既然是你大哥定下的規矩,那就按規矩辦,望歸雖然小,但他還有權拓時常幫襯,亂不了。」
權懷恩臉上的笑容僵了下,眼底閃過陰狠,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