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舍予對此視而不見,坐下來鋪開宣紙,拿起墨錠在硯台里細細研磨。
墨香散開,讓她的心更加沉靜。
上輩子她在醫學上鑽研了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爛熟於心,各種疑難雜症更是手到擒來。
這一場小小的比賽,對現在的她來說,不過是小兒科。
她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
制川烏、制草烏各三錢,細辛一錢,桂枝三錢...
她的字跡並非女子常見的簪花小楷,而是帶著幾分蒼勁的行楷,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那日權拓在她房中看到那本醫書上的注文,第一反應就是不敢相信那是商舍予的字跡。
台上的幾個評委原本正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商捧月的方子,似乎頗為滿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當!
銅鑼再次敲響。
「時間到,停筆。」
所有參賽者紛紛放下手中的筆。
有的人滿臉懊惱,顯然是沒寫完或者沒把握,有的人則是鬆了口氣,如釋重負。
唯有商捧月,高昂著頭,像只驕傲的孔雀,目光掃過商舍予那張寫得滿滿當當的宣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寫得多有什麼用?
治病救人講究的是對症下藥,亂寫一通只會害死人。
等著吧,商舍予。
待會兒評委點評的時候,就是你身敗名裂、當眾下跪的時候!
商舍予放下筆,輕輕吹乾紙上的墨跡。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商捧月那惡毒的視線。
「現在開始閱卷。」主考官一聲令下,幾個穿著長衫的助教便走下來,將眾人的試卷一一收了上去。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而煎熬的。
台下的觀眾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我看這次第一名非商捧月莫屬了,剛才她那看病的架勢,多利索啊。」
「那是,商家可是醫藥世家,底蘊深厚,商四小姐又是從小培養的,哪是旁人能比的。」
「那個商舍予倒是挺能裝樣子的,寫了那麼一大篇,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寫文章呢。」
「嘿,我看她是不知道怎麼治,把認識的藥材全寫上去了吧?哈哈哈哈!」
商禮和商灼坐在觀眾席的前排,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
「四妹這次穩了。」
商禮整理了一下領帶,笑著說道:「等拿了第一,咱們就在北境最大的酒樓擺幾桌,好好給四妹慶祝慶祝。」
「那是必須的。」商灼翹著二郎腿:「順便也讓大家好好看看,某些人下跪磕頭的樣子。」
台上,五位評委正在傳閱試卷。
前面的幾十份試卷,評委們大多只是掃一眼,便搖搖頭放到一邊,或者是簡單地點評幾句。
直到拿到商捧月的試卷。
為首的那位白鬍子評委,北境中醫協會的會長齊老,拿著試卷看了看,微微點了點頭。
「嗯,這方子開得中規中矩,辨證也算準確。」
齊老捋著鬍鬚說道:「病人乃是肺熱咳喘,用麻杏石甘湯加減,確實是對症的,雖然火候上還欠缺了點老辣,但在年輕一輩里,也算是難得了。」
其他幾位評委也紛紛附和。
「是不錯,字跡也工整。」
「看來商家後繼有人啊。」
聽到評委們的誇獎,商捧月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她挑釁地看了商舍予一眼,仿佛勝券在握。
然而,就在這時,齊老拿起了最後一張試卷。
那是商舍予的試卷。
齊老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可這一眼看去,他的目光便定住了,再也移不開。
「這、這方子...」
齊老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疑惑抬起頭,目光如炬地在台下搜尋:「這是誰寫的?誰是商舍予?」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齊老身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竟讓這位泰斗級的人物如此失態。
商捧月心頭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商舍予緩緩站起身,神色平靜:「是我。」
齊老盯著她,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丫頭,你這方子裡的『附子』用量,為何如此之大?足足用了五錢!你可知這附子有大毒,若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五錢附子?這女人瘋了吧?」
「這是要毒死人啊,庸醫!絕對是庸醫!」
「我就說她不行吧,這下露餡了吧!」
商捧月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站起來大聲說道:「齊老,您看我說什麼來著?她根本就不懂醫術!」
「五錢附子,那是虎狼之藥,她這是把病人當小白鼠呢,這種人若是讓她行醫,那就是草菅人命。」
面對眾人的指責和謾罵,商舍予面不改色。
她直視著齊老的眼睛,聲音清朗:「附子雖毒,卻是回陽救逆的第一要藥。」
「那位病人患的是寒濕痹阻之症,且病程已久,寒氣入骨,陽氣衰微,若用常規劑量,如隔靴搔癢,根本無法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濕。」
「唯有重劑,方能破陰回陽,直達病灶。」
「且我在方中配伍了甘草和乾薑,既能解附子之毒,又能助其回陽之力。」
「這叫『以毒攻毒,以火驅寒』。」
「所謂『有故無殞,亦無殞也』,只要辨證準確,配伍得當,毒藥便是救命的仙丹。」
少女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一番話下來,大堂里鴉雀無聲。
齊老聽得呆住了。
他拿著試卷的手都在微微發抖,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好一個『以毒攻毒,以火驅寒』,好一個『有故無殞』。」
齊老一拍桌子,激動得站了起來:「老夫行醫五十載,還沒見過哪個年輕人有如此魄力,敢用這樣的險方。」
這不僅需要極高的醫術,更需要極大的膽識。
這方子,看似兇險,實則精妙絕倫。
若是照此方抓藥,那病人的腿疾,三劑之內必有起色,十劑之內便可痊癒。
「此乃...上上之選!」
隨著齊老的話音落下,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台上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女。
上上之選?
齊老竟然給了這麼高的評價?
商捧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當場。
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不、這不可能!」
商捧月尖叫道:「齊老,您是不是看錯了?她怎麼可能懂這些?她肯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或者是從哪本破書上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