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御罡三境
葉霄卻連眼神都沒變,道:「可以。」
鎮城使看了他一眼:「你倒有自信。」
葉霄平靜道:「自信來自本事。」
這一次,盧行舟終於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這話倒像你。」
鎮城使轉身看向案上那張下城圖,淡淡開口:「盧行舟。」
「去告訴那些人,邪教的事不算完,手別再往下城伸————這七日,下城外頭的口子,你負責看著。」
盧行舟收了笑意,站直身子:「是。」
鎮城使又道:「誰要借維持穩定的名義明著伸手,就按規矩攔。」
「誰要敢越線,就讓他來鎮城司見我。」
盧行舟再度應聲:「是。」
葉霄聽到這裡,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鎮城使沒再多說,只揮了揮手:「去做吧。」
葉霄抱拳,轉身退出房間。
鎮城塔長階盤旋而下。
塔壁森冷,火盆一盞盞嵌在石壁上,把下行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葉霄剛下半層,身後便傳來聲音。
「大人,那小子傷得不輕,屬下去看一眼。」
「免得他走到半道栽下去,回頭還得讓人抬。」
緊接著,腳步聲追了上來。
是盧行舟。
他幾步跟上葉霄,和他並肩往下走。
走了一大段,盧行舟才偏頭看了葉霄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小子膽子是真不小。」
「敢當著大人的面開口要東西,我還真沒見過幾個。」
葉霄神色平靜:「能爭的,為什麼不爭。」
盧行舟聽完,嘴角扯了扯。
這話,倒是實在。
他又往下走了幾個石階,才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方才大人要是不答應,你還接不接這麻煩?」
葉霄腳步沒停:「接。」
盧行舟這次是真側頭看了他一眼:「真接?」
葉霄望著下方塔門外那片沉著夜色的街影,聲音不高:「這麻煩擺在那裡,不會因為我不開口,就自己平下去。」
「下城真亂起來,先倒霉的也不是上頭那些人。」
「是下面那批本來就已經快活不下去的。」
他頓了頓,又道:「有些事我沒法當作看不見。既然遲早都要接,順手要點好處,有什麼不行?」
階梯里一時安靜下來。
只剩兩人的腳步聲,一下下落在石階上。
盧行舟看了葉霄兩息,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行。」
「我還當你只是藉機要價。」
葉霄淡淡道:「要價和做事,本來也不衝突。」
盧行舟這次沒接話。
只是眼底那點原本帶著打量的意味,終於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的東西。
到這會兒,他才算真正看明白。
這小子不是只會殺人,也不是只會抓機會。
他心裡真有一桿秤。
知道什麼該做。
兩人又往下走了一段,葉霄才忽然開口:「有件事,剛才在裡頭不方便問。」
盧行舟眉梢一挑:「現在方便了?」
葉霄看了他一眼:「你和鎮城使出手時那股力量,遠不是氣血能爆出來的。」
「那到底是什麼?」
盧行舟聽到這裡,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問了。」
他停了停,側頭看著葉霄:「剛才在大人面前怎麼不問?」
葉霄理所當然道:「剛才談的是下城。」
盧行舟聽完,眼裡那點笑意倒真多了幾分:「行。」
「你這腦子,倒還算清楚。」
他也沒再賣關子,邊走邊道:「你說的那股力量,叫罡氣。」
「煉血三境再往上,就是御罡三境。只有到了這一步,才真正摸得到罡氣的門檻。」
「由弱到強,分別是凝罡境、覆罡境、鎮罡境。」
「簡單說,煉血,是把一身血肉練熟。」
「御罡,是把練熟的血肉、筋骨、勁路,硬生生壓成一股打不散、卸不開的真力。」
「這股真力,就是罡氣。」
葉霄眸光微動。
盧行舟繼續道:「至於御罡三境後頭怎麼分,你現在知道了也沒用。」
「先把溶血走圓滿,再把眼前這七日壓住。」
「真到了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後頭的路。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你現在這點本事,在下城已經夠狠了。」
「可真對上御罡三境的人————」
他抬手點了點葉霄胸口,笑了一聲:「還差得遠。」
葉霄沒說話。
只是把這幾句話,一句句記了下來。
兩人一路走到塔門前。
夜風從門外卷進來,吹得火光輕輕一晃。
盧行舟這才停下腳步,偏頭看了葉霄一眼:「對了。」
「下城這地方,你真要收,不用一上來就盯著最大的。」
葉霄側頭看他。
盧行舟抱著臂,懶懶站在門邊,語氣還是那副不怎么正經的樣子:「最先跳出來咬人的,往往不是最硬的。」
「而是最髒、最饞、最急的那一批。」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你不是想立規矩嗎?」
「那就先拿最該死的祭刀。」
葉霄平靜開口:「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盧行舟笑了:「那就行。」
「看來是我白費唇舌了。」
他說完這句,轉身要回塔里,走出兩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道:「我和大人都挺看好你。」
「這個世界很大。」
「你可別一不小心,把自己折在下城。」
夜風掠過塔門,吹得葉霄衣擺輕輕一盪。
葉霄朝下城的方向走去,心裡卻很清楚。
青梟幫剛塌,下城表面會先發緊。
可很快,就會有人忍不住先動。
舊盤口。
擄人賣人的路子。
替人試水的灰手。
還有那些以為青梟幫死了,自己就能狠狠吃一口的爛手。
這些人,不會一起冒出來。
但一定會一個接一個探頭。
而他要做的,就是誰冒頭,誰死。
天還沒真正亮透,下城的風就已經先起來了。
鎮城司沒把夜裡的事壓下。
因此天剛蒙亮,幾句最要命的話,就已經順著河街、舊巷、碼頭口子,一層層往外傳開。
青梟幫勾結邪教。
放瘴害人。
總堂被掀,相關人等昨夜已被鎮城司連夜誅殺。
傳出來的不算細。
沒人知道礦下到底出了什麼事。
也沒人知道昨夜那場殺到底殺成了什麼樣。
可光是「勾結邪教」四個字壓下來,就已經夠了。
——
下城最先炸開的,不是那些縮著脖子討活的底下人。
而是那幾家平日最有頭有臉、最會看風向的勢力。
他們都看得出來,青梟幫這回是真完了。
塌掉的也不只是青梟幫。
是下城原本那套收錢、壓盤、吃人的舊規矩,被人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而幫主和三護法一死,下面八大堂也一下失了主心骨。
有的連夜關門,把門口舊旗先摘了,生怕鎮城司順著這股風繼續往下摸。
有的縮在堂里裝死,誰也不認,只求先把這一夜熬過去。
還有的表面撇得乾淨,暗地裡卻已經開始收攏舊人、舊帳、舊路子,明顯是在等風頭一過,再找機會把自己那攤東西續上。
總堂是塌了。
可塌下來的,不是灰。
是滿地還沒爛透的舊骨頭。
最先撲上去啃的,未必還是青梟幫的人。
更可能是以前貼著他們吃飯的那批爛手。
這些人未必還會掛著青梟幫的名。
可他們吃過這口飯,也知道哪幾條路最髒、最賺錢、也最容易先續起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沒人敢大聲議論。
可越是沒人敢大聲,風就傳得越快。
等到天色真正亮開時,巷子裡、河街口、舊鋪子門前,已經有人壓著嗓子說:
青梟幫塌了。
總堂被掀了。
幫主和幾個護法,全沒了。
而且,是因為沾了邪教。
一個個消息四散,這一下,整個下城的氣氛都跟著緊了幾分。
河街邊,一個賣粥的老太太收攤時,手在袖裡摸了好一會兒,才把原本準備好的那串錢慢慢塞了回去。
她想著青梟幫沒了,這錢是不是不用交了。
可她又有些不敢信,只是那串錢,到底沒再拿出來。
半刻鐘後,星辰堂偏廳里,門已經關得很嚴。
夏哲、馬武、荒狼都在。
桌上攤著三張紙。
第一張,寫的是河街和碼頭幾處舊盤口。
第二張,是幾條舊巷口負責人的名字。
第三張最短,只有幾個人名和兩條巷子。
馬武先忍不住開口:「這幫狗東西,動作真夠快的。」
夏哲低聲道:「不是快。」
——
「是他們本來就在等。」
「以前這些口子都攥在青梟幫手裡,別人想碰也不敢碰。」
「現在青梟幫高層全沒了,下面幾個堂也亂了,口子一松————最先撲上來的,當然是那些早就貼著舊盤吃飯的髒手。」
他說著,點了點第一張紙:「舊盤口昨天就有人去摸了。」
又點第二張:「幾條巷口,也已經有人試著照舊收錢。」
最後點在第三張紙上,聲音更低了一點:「還有更髒的。」
「以前干擄人買賣的,也開始冒頭了。」
馬武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擄人的?」
夏哲點了點頭:「還沒真有大動作,但已經有人在試。」
「看現在這下城,到底還有沒有人管。」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誰都知道,這種路子一旦真讓它續起來,後面就不是收不收幾層錢的問題了。
是下城最髒、最爛、最不把人當人的那幾條路,又要重新活過來。
荒狼低聲道:「堂主,要不還是先把盤接住再說?」
「舊規矩不能一下全廢,不然底下那些靠著碼頭、巷口、散工口活命的人,先就亂了。」
「真讓整條街一下沒了規矩,下城會炸得更快。」
馬武立刻皺眉:「接什麼舊規矩?青梟幫高層都死絕了,還照他們那套活?」
「我們星辰堂平時,也沒真按那套走。」
荒狼硬著頭皮道:「可盤總得有人接。」
「若一下全廢,真有可能會出大事————先穩住,再慢慢改,不比什麼都強?」
這幾句話落下,偏廳里越發安靜。
葉霄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站在窗前,隔著半開的窗縫看外頭那片街巷,神色淡得像沒有情緒。
片刻後,他才緩緩轉過身來:「接盤,可以。」
「但不是接青梟幫那套舊規矩,這事沒得商量。」
這句話一落,幾個人全都抬起了頭。
葉霄聲音不高,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紙:「舊巷錢不能再照舊收。」
「擄人、賣人、逼娼那幾條路子,誰敢再碰,就先砍誰。」
「青梟幫那套吃法————」
「從今天起,不能再活。」
馬武聽得胸口都熱了一下。
可夏哲聽完,背後卻更繃緊了一層。
因為他聽得出來,葉霄這不是只想穩住星辰堂。
他是要把下城那層舊規矩狠狠翻過來,再重新按回去。
這條路,可不是殺幾個人就能做到的。
葉霄看向夏哲:「今早最先冒頭的是哪幾條?」
夏哲不敢耽擱,立刻道:「河街舊盤口。」
「幾條巷口抽頭。」
「還有河街旁邊那幾條窄巷,也有點不對。」
「有人放話,說新寡、孤女、欠契戶,這兩天最容易出事。」
葉霄眼神微微沉了一分。
河街這地方,連著碼頭,也連著舊盤口。
真要趁亂撈髒錢,最先冒頭的,向來就是這種地方。
他沒再多問,只抬手把那張紙收了起來:「走一趟河街。」
夏哲和馬武立刻應是。
河街果然已經有點不對了。
還沒真正炸開。
可那股氣,已經浮上來了。
幾家平日裡吃碼頭活的鋪子門前,都多了些不認識的生面孔。
有人抱著胳膊靠在牆邊。
有人蹲在石階上抽菸。
還有人什麼都不做,只是站著,看貨、看人、看誰先開口。
街邊一個賣魚的漢子正蹲在攤後收拾死魚,動作很慢。
不是手腳不利索。
是前頭有兩個人正站在他攤前。
其中一個,手裡還掂著一串銅錢:「今天不收多。」
「按舊規矩,先交一層。」
「後面亂不亂,還得看上頭怎麼定。」
賣魚漢子臉色發青,低聲道:「青梟幫不是已經————」
他沒敢把後半句說完。
那人便笑了:「青梟幫塌了,規矩還在。」
「該交的,還是得交。」
「沒有我們幫忙,這河街誰給你們兜著?」
「真等別的人來收,你這魚攤還能不能擺,都不一定。」
葉霄站在街口,遠遠看著這一幕,神色沒什麼變化。
夏哲站在旁邊,低聲道:「動作比想的還快。」
葉霄道:「因為他們急。」
馬武皺眉:「急什麼?」
葉霄望著前頭那幾道身影,聲音很淡:「急著讓人知道,舊規矩還沒死。
「只要底下人先信了這句話,後頭的人就更容易把盤接回去。」
夏哲聽到這裡,背後微微發涼。
對方現在做的,已經不只是收錢了。
是在搶先告訴所有人,這下城,還是得按以前那套活。
葉霄沒有立刻過去。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兩息,淡淡道:「記住他們的臉。」
「先別動。
「6
馬武一怔:「堂主?」
葉霄道:「巷口這點錢,不是他們真想吃的肉。」
「他們是在替人試路。」
「現在砍了,也只是砍死幾個爛手。」
「真正想把舊規矩續回來的人,還在後頭看。」
馬武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忍住了。
就在這時,河街斜對面那條窄巷裡,忽然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嗚咽。
不像吵架。
更不像尋常拉扯。
而是有人嘴被堵著,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
葉霄目光猛地一轉。
只見那條巷口陰影里,兩道人影正拖著一個年輕女人往裡拽。
那女人拼命掙扎,頭髮都散了,腳上的鞋也掉了一隻。
可她嘴裡塞著布,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巷口幾個路人全都低著頭,沒一個敢攔。
馬武臉色一下就變了。
夏哲眼神驟沉:「擄人的路子。」
葉霄望著那邊,眼底寒意一點點沉到底。
巷口收錢的出來了。
替人試路的出來了。
現在連以前干擄人買賣的髒手都冒出來了。
這才是最該先砍的東西。
也是最不能留的東西。
他一步邁出,聲音不高,卻冷得發硬:「走。」
「先把這條路斷了。」
「再把後面的人,一起砍了。」
風從河街直灌過來,吹得衣擺獵獵一翻。
葉霄已經朝那條窄巷直壓過去。
這一輪亂,到這裡才算真正把最髒的東西逼出了陰溝。
而刀,也終於該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