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可我妹妹死了
葉霄連四周都沒看,只一腳踩住那賣糖水漢子的後背,目光冷得發平:
「誰讓你來的?」
那漢子半張臉死死貼在地上,疼得渾身發顫,卻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葉霄腳下緩緩一沉。
「哢嚓。」
骨頭裂開的聲音並不大,卻聽得人頭皮一麻。
那漢子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慘嚎聲當場撕了出來:
「我說!我說!」
葉霄聲音沒起伏:
「是誰?」
那漢子滿嘴是血,喘得像條快斷氣的狗:
「我……我真不知道!」
「昨夜有人找上我,是個戴斗笠的,聲音壓著,連臉都沒露!」
「他只說那人身上帶著東西,別讓他跑到星辰堂那條線上去,東西也得拿回來!」
「還說從昨夜起就盯著那幾條街口,看見一個穿青灰短褂、懷裡鼓著東西、像是受了傷的人,就把人盯住。」
「還特意交代了一句,別把匣子盯丟了……」
葉霄眼神微沉。
不是尋仇。
是滅口。
而且滅口還只是第一層。
真正要拿的,是東西。
也就在這時,街角屋簷上忽然響起一道懶散嗓音:
「不是不想早殺。」
「是怕人死得太快,東西先丟了。」
葉霄抬眼看去。
牆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青影。
那是個年輕道人斜斜坐著,道袍穿得鬆散,背後那柄長劍卻貼得極穩。整個人看著懶,可人往那一坐,下面這一地人和事,像都沒能逃過他的眼。
他垂眼看著地上那漢子,語氣還是散的:
「手夠利。」
葉霄沒接,只轉身走向那青灰短褂的年輕人。
那人已經順著牆滑坐了下去,臉色灰白得像紙,只剩右手還死死按在胸口,像抱著命里最後一樣東西。
葉霄蹲下身。
那年輕人看清他的臉,眼底那點快要散盡的光,竟硬生生又亮了一下:
「葉……葉堂主?!」
「是我。」
只這兩個字落下,那年輕人整個人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繃著的那口氣鬆了一半。可氣一松,嘴角立刻又溢出一縷發黑的血。
葉霄看了他一眼。
不是重傷那麼簡單。
是中毒了。
「還能說話?」
年輕人艱難點頭,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每喘一口氣,肺里都在往外滲血。
「我……我昨夜偷了東西,就被他們發現了……」
「後院的人追出來,在巷口堵住我,往死里打了一頓,還強灌了我一口藥……」
「我不敢露頭,一直躲著……可我知道,我快撐不下去了……」
他說一句,喉嚨就顫一下。
那是真快撐不住了。
「本來就是想去星辰堂,先見著堂里的人也行,只要能把東西遞到您手上……」
「下城裡敢替這事出頭的,也就只有您了……」
他說到這裡,手終於哆哆嗦嗦地鬆開,從懷裡摸出一隻薄黑匣。
匣子不大,巴掌長短,外頭裹著油布,邊角還壓著火漆。
葉霄接過,直接掀開。
裡頭東西不多。
一頁藥方底單。
三張兌貨票。
半冊薄帳。
還有一枚銅黃私印。
只看第一眼,葉霄眼神就冷了。
底單上寫了不少藥。
可下頭的藥材分量,跟兌貨票上的進貨數,根本對不上。
再翻那半冊薄帳,問題就更大了。
那根本不是正常帳冊。
明帳記的是足料、足數。
暗帳記的卻是減量、換藥、封口、打點。
後頭還有幾行潦草字跡,寫著幾個名字,旁邊只有兩個字。
安靜。
葉霄眼底那層冷意,一點點壓了下來。
最後那枚私印,印底刻著四個字。
濟春藥行。
而藥方邊角,還壓著一枚更小的副記。
百草外線。
葉霄抬眼看向那年輕人。
「濟春藥行,背後走的是百草的線?」
年輕人點頭,嘴角發白。
「我是藥行里看帳的……」
「明面上是濟春藥行,背後走的卻是百草商會的線。」
「帳、票、方子,平時都鎖著……本來沒人碰得到……」
葉霄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偷?」
這句話一出,那年輕人喉嚨一下像堵住了。
半晌,他才低下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出來的。
「因為我妹妹死了。」
街口一下靜了。
連旁邊那些壓著聲看熱鬧的人,都像被這六個字砸了一下。
年輕人眼睛通紅,死死咬著牙,聲音卻還是抖。
「她前陣子染了寒症,不重,郎中都說不重……」
「我就在藥行里做事,我想著自己抓藥總不會出錯,就把藥帶了回去。」
「她還笑著跟我說,哥,你就在藥行當差,拿回來的藥肯定比外面好。」
「我也這麼想。」
「我親手抓的藥,親手煎的,親手餵給她……」
他說到這裡,嘴唇都在哆嗦,像牙縫裡全是血。
「她喝了半個月。」
「死那晚,還抓著我的手問我……哥,我是不是快好了?」
「可她那天夜裡,吐了一床的血。」
「第二天一早,人就涼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沒掉下來,眼眶卻紅得嚇人。
那不是哭。
是恨太狠,狠到眼珠子都快裂開。
「我一開始以為,是她命不好……」
「後來我收舊帳,翻到廢掉的底方,才發現方子不對,藥也不對。」
「我不信,就順著票去查,又盯了幾次進貨……」
「這才知道他們一直在換藥、減料。」
「病輕的,扛過去就算命大。」
「病重的,吃下去就是催命。」
「我妹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葉霄沒打斷。
只是看著他,眼神越來越沉。
年輕人死死抓住葉霄手腕,像把最後那口氣都壓在這隻手上。
「前頭也有人來鬧過……」
「可他們不是沒了音信,是都被做掉了。」
「一個落井。」
「一個失蹤。」
「還有一個,說是喝醉了,死在臭溝里……」
「可那晚我親眼看見掌柜半夜叫人抬麻袋出去,麻袋角上……露出來的是人的手。」
周圍人群里,已經有人臉色變了。
藥行坑人,大家不是沒聽過。
可拿藥害命,害完還封口殺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年輕人越說越急,像再不說完,這口氣就真要斷了。
「我知道那些髒帳不能留了……」
「我把底方、兌票、暗帳和私印都偷了出來,想去護城司報案……」
「可我這種人,連上城門都進不去……」
「我也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我只能來找您……」
「可我還是差一點……差一點就見不到您了……」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咳,一口發黑的血直接噴在地上。
毒已經入了臟腑。
他臉色瞬間又灰下去一層,卻還是死死盯著葉霄,眼裡那點光,簡直像從命里擠出來的:
「葉堂主……」
「求您……替我妹,替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討個說法。」
葉霄沒立刻開口。
只是把那隻黑匣重新扣上,收進懷裡。
然後問:
「你叫什麼?」
「許……許安。」
葉霄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只四個字。
許安整個人卻像突然鬆了半條命,眼裡的緊繃都散了些。
這時候,牆頭上那年輕道人才一躍落地。
落地時幾乎沒帶起半點塵。
人到了近前,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
葉霄這才正眼看向他。
「你是誰?」
年輕道人笑了笑。
「林歸舟。」
葉霄目光微動。
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可從對方剛才那份眼力看,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林歸舟沒再多說,只站在一旁看著。
葉霄低頭看了許安一眼。
許安像是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了太久,嘴唇抖了抖,竟先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別……別管我……」
「他們該死……」
「不能只死我一個……」
「別讓他們……跑乾淨……」
葉霄看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才開口:
「人,我不會讓你死。」
「濟春藥行,我也不會放過。」
許安眼眶猛地一顫,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葉霄起身,目光掃向街口四周。
那些原本遠遠圍著的人,被他這一眼一掃,心裡都跟著一緊,下意識站直了些。
葉霄隨手點了幾個人。
「你,你,還有你。」
「把他送回星辰堂,立刻去找能解毒的人。」
「快。」
被點到的幾人先是一愣,隨即心頭猛地發熱,連忙大聲應下:
「是!葉堂主!」
「我們這就送!」
葉霄又看向地上那賣糖水的漢子,一把將人提了起來,像拎一條爛麻袋。
「帶路。」
那漢子腿都軟了,聲音直發飄。
「葉堂主,我……我帶,我帶!」
葉霄提著他便往前走。
步子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街上所有人的心口。
人群自動讓開。
兩邊無人敢攔。
有人望著那道背影,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要去幹什麼……」
旁邊那人盯著葉霄手裡的活口,臉色發白:
「還能幹什麼?」
「藥行,要見血了。」
林歸舟站在原地,看著葉霄的背影,眼裡那點散漫,第一次真正收了半分。
「有點意思。」
他笑了一聲,也不緊不慢跟了上去。
……
濟春藥行就在兩條街外。
門臉不小,燈火通明。
門前掛著「濟春」二字,簷下兩隻新燈籠照得一片通紅,越發襯得那股子體面像刷在爛木頭上的漆,亮得發假。
這會兒藥行還沒關門。
堂里有人抓藥,有人排號,有夥計在櫃邊稱藥、包紙、記帳,瞧著一派規整。
誰都沒想到,下一刻,一道人影會提著半死不活的人,直接走到門前。
「砰!」
那賣糖水的漢子被葉霄隨手摜在門口,摔得滿地翻滾。
藥行里立刻有人喊。
「你怎麼……」
話還沒說完,那人目光已撞上葉霄,臉色當場白了:
「葉……葉堂主?」
葉霄連半句廢話都沒有,抬腳便是一踹。
「轟!」
整扇門被他一腳踹得爆開。
木屑亂飛,門板狠狠拍在櫃檯上,連後頭那隻銅秤都震得跳了一下。
滿堂死靜。
下一瞬,尖叫、抽氣、桌椅翻動聲猛地炸開。
「葉霄!」
「是葉堂主!」
「快!快叫掌柜!」
葉霄提刀入內,目光一掃,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藥行都發緊。
「無關的人,滾出去。」
一句話落下,原本排著抓藥的、看病的、陪著的、看熱鬧的,頓時像被火燙著一樣,連滾帶爬往外沖。
轉眼之間,藥行里就空出了一大片。
櫃檯後頭,後堂帘子一掀,一個穿錦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來。
那人臉白,眼細,嘴上兩撇鬍子修得極整,身上還有股藥香和熏衣味混出來的乾淨氣。
正是范掌柜。
他出來一看,先看見碎門,再看見倒地的人,最後看見葉霄站在堂中,手按刀柄,眼神平得嚇人。
范掌柜眼皮猛地一跳:
「葉堂主。」
「你這是何意?」
葉霄抬手,把黑匣直接丟在櫃檯上:
「認得嗎?」
范掌柜目光剛一落上去,瞳孔便猛地縮了一下。
可他終究是做慣了髒事的老手,臉上那點慌只閃了一瞬,立刻又硬壓了下去,反倒擠出一絲笑:
「葉堂主,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若是下頭人不懂規矩,衝撞了您,我替他們賠罪。」
「您要銀子,要藥,要人,我都可以給。」
「今日這事,咱們坐下來談,總歸能談明白。」
葉霄看著他。
「談?」
范掌柜一看葉霄接話,立刻順杆往上爬,聲音都放軟了幾分:
「對,談。」
「葉堂主如今是什麼身份,天淵城裡誰不知道?」
「星辰堂堂主,問武台上殺出來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像您這樣的人,何必跟下頭幾個跑腿的雜碎一般見識?」
「您要什麼,儘管開口。」
「只要濟春拿得出來,今天都好說。」
他說到這裡,又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真心求和的樣子。
「真把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葉堂主,您是聰明人。」
「何必非要見血呢?」
葉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看著范掌柜,聲音平得像在念帳:
「假藥。」
「暗帳。」
「封口。」
「殺人。」
「你告訴我,哪一樁是誤會?」
范掌柜臉上的笑終於僵住了。
可他還是咬著牙,想再撐一撐:
「葉堂主,這話太重了。」
「藥行人多手雜,帳有記錯的時候,藥也有拿岔的時候。」
「您若只憑一點沒坐實的東西,就想把整間濟春藥行按死……」
「未免太霸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