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上城幾處燈,先亮了。
城主府內署。
鎮城司值房。
秦氏主院。
四大武館。
還有那些掛著舊匾的高牆大院。
風聲不是一起到的。
可落進屋裡的第一句話,都差不多。
葉霄出關了。
葉霄入覆罡了。
消息遞進去時,許多屋子都靜了一下。
三日前,問武台上,葉霄還是凝罡。
他以凝罡逆伐周承淵,逼出周氏護命寶玉,已經驚動天淵。
可那一戰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一身血走下問武台。
右臂幾乎抬不起來。
氣息亂得厲害。
那一夜,城主府給過紅封。
世家給過路。
四大武館也遞過法和價。
他全都沒接。
沒人知道他如何拿法。
也沒人知道他能不能撐過去,還有沒有機會成覆罡。
可三日後。
他自己入了覆罡。
沒有掛城主府的名。
沒有接世家的路。
也沒有承四館傳法之情。
出關第一夜,萬勝封樓,百草開庫,寶通開路,赤梁低頭。
星辰堂,也在赤梁門前改了名。
星辰閣。
這塊匾還沒掛到下城門前。
可這三個字,已經先一步進了上城幾間燈火未熄的屋子。
……
城主府內署。
陸沉風看著案上的短報,許久沒有說話。
燈芯燒得很穩。
案上的短報疊了三張。
第一張。
葉霄,覆罡。
第二張。
萬勝封樓,百草開庫,寶通開路。
第三張。
赤梁低頭,沈戈死,梁鎮山閉館清帳三日。
執事站在案前,聲音放得很低。
「陸大人,消息反覆核過。」
「萬勝樓里,五名黑籌刀客,沒能近他三尺。」
「百草主庫開了。」
「寶通趙四海死,倉口副鑰交出。」
「赤梁門前,梁鎮山問兩刀。」
陸沉風抬眼。
「說。」
執事道:
「葉霄刀停在梁鎮山喉前。」
屋裡安靜下來。
梁鎮山那把老刀,不是擺著看的。
赤梁能在上城立這麼多年,也不是靠門臉撐著。
陸沉風指尖停在第一張短報上。
覆罡。
這兩個字,比前面所有傳聞都重。
他想起三日前那封原樣帶回來的紅封。
也想起葉霄那句話。
路上有繩,就不是他的路。
那時候,他只覺得葉霄太硬。
硬得近乎不知進退。
錯失了一條好路。
可現在,那條被退回來的路,反倒顯得窄了。
執事低聲問:
「陸大人,若有人……」
陸沉風直接打斷他。
「若有人來府里遞話,不接。」
「若鎮城司收卷,城主府不攔。」
「若有人問城主府怎麼看星辰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案上的燈火輕輕一晃。
陸沉風道:
「就說,這樣的人城主府壓不住。」
「更沒打算壓。」
執事低頭。
「是。」
陸沉風又道:
「入府檔。」
執事立刻提筆。
陸沉風一句一句說。
「葉霄入覆罡。」
「出關夜,清萬勝、百草、寶通、赤梁四家舊帳。」
「星辰堂於赤梁門前改稱星辰閣。」
「新匾未掛,名已入檔。」
執事筆尖頓了一下。
「是。」
陸沉風看向窗外。
有些名字,已經不能按舊價來算了。
「另遞州府。」
執事眼神微變。
陸沉風聲音很平。
「州府既然已經留了急簽,有關葉霄的動靜,就必須立刻傳去。」
「寫清楚。」
「他沒接城主府的路。」
「也沒接世家和四館的路。」
「他是自己入的覆罡。」
執事提筆時,手指比剛才更穩了些。
「是。」
……
鎮城司值房。
燈添了三盞。
顧平坐在案後。
面前擺著四隻空卷封。
萬勝。
百草。
寶通。
赤梁。
四個名字分開放著。
每一個在上城,都是有頭有臉的存在。
值夜鎮城衛立在案前,聲音壓得很低。
「顧副使,審核完畢。」
「星辰堂在赤梁門前改了名。」
「梁鎮山認帳,沈戈已死。」
「赤梁閉門清帳三日。」
「梁鎮山供奉名已定,三日後帶乾淨刀入閣。」
值房裡更靜了。
顧平看著那四隻空卷封。
他想起葉霄剛補進天級冊時,也有過一場夜議。
那時候,有人覺得葉霄走得太快。
他也說過一句話。
功歸功。
門歸門。
天級冊補進去了,不代表凝罡這一步,他就真能走通。
只要他一日不成凝罡,在鎮城司里,就還影響不了局面。
後來,葉霄成了凝罡。
那句舊批,被他划過一次。
而現在。
覆罡兩個字已經落到案前。
顧平伸手,打開旁邊舊卷。
天級名冊、黑封卷、凝罡成、斬凝罡、寒骨嶺雙王、龍門榜首。
問武台逆伐周承淵。
一行一行,越往後越重。
看了片刻,顧平合上舊卷。
「開四卷。」
鎮城衛立刻低頭。
「是。」
顧平拿起第一隻空卷封。
「萬勝封樓,舊票冊,死帳冊,入卷。」
「是。」
第二隻。
「百草藥帳、換藥帳、封口相關帳冊,入卷。」
「是。」
第三隻。
「寶通服軟,遞常約,三處倉口副鑰交割,舊貨路帳,入卷。」
「是。」
第四隻。
顧平停了一息。
「赤梁屍帳紙,攔線供詞,沈戈親筆,入卷。」
鎮城衛筆尖落下時,顧平忽然又道:
「另起一頁。」
鎮城衛抬頭。
顧平道:
「天級鎮城衛葉霄。」
「覆罡。」
「出關夜,清四家。」
鎮城衛手指一緊。
他低頭。
「是。」
筆尖落下。
值房外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四隻空卷封旁,多了一行新字。
……
秦氏主院。
燈火一夜未熄。
秦策行披著外袍坐在案後。
慕青把最新送回來的短箋放到案上。
秦策行看完第一張時,沒有說話。
看完第二張時,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等看完第三張,他唇角終於動了一下。
慕青問:
「笑什麼?」
秦策行道:
「笑那頓酒,雷翼老館主該欠下了。」
慕青也笑了一聲。
「他欠不欠酒,我不知道。」
「但少主當初送刀時那口氣,終於不用再壓著。」
「族裡那些老東西,該明白少主的眼光有多好了。」
秦策行沒有反駁。
他抬手,指尖停在覆罡二字上。
「我知道他能過門。」
「但沒想到,他過得這麼快。」
慕青道:
「還這麼狠。」
秦策行看了她一眼。
慕青把另一疊薄紙推到案前。
「照出來的暗帳。」
「名字、車印、鋪印、帳房印,能拿到的都在這裡。」
秦策行接過那疊紙。
他翻得很慢。
每一頁都看完。
最後,他把紙重新合上。
「備車。」
慕青問:
「送去星辰閣?」
「嗯。」
慕青看著他。
「少主自己去?」
秦策行搖頭。
「我現在去,外人會說秦氏借他的勢。」
「朋友道喜,不該把秦氏的影子壓過去。」
慕青明白了。
「那我去。」
秦策行點頭:
「見到葉兄,替我帶一句話。」
慕青看著他。
秦策行笑了笑。
「恭喜。」
慕青挑眉。
「就兩個字?」
秦策行道:
「就兩個字。」
「他不缺人替他說漂亮話。」
「朋友說這兩個字,夠了。」
慕青點頭,推門出去。
晨前冷風灌進來,又很快被門擋住。
秦策行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張寫著星辰閣的短箋。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
「葉兄。」
「恭喜。」
「這一次,真站上去了。」
……
嵐煙武館。
廊下燈火還亮著。
柳聽煙站在簷邊。
指間那枚銅籌,很久沒有轉動。
女弟子從外面回來,衣擺上還沾著晨前寒霧。
「師姐。」
「赤梁也低頭了。」
柳聽煙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她問:
「出刀了嗎?」
「出了。」
「幾刀?」
「兩刀。」
女弟子喉嚨動了一下。
「第一刀,葉霄接了。」
「第二刀,梁鎮山沒接住。」
銅籌在柳聽煙掌心輕輕一響。
她想起這三日河街傳回來的風聲。
那時女弟子問她,要不要遞話。
她說,再看。
他若撐得住,不用嵐煙遞話。
他若撐不住,遞了也沒用。
現在結果已經擺在眼前。
葉霄撐住了。
甚至超出她的預期,不只撐住,還把那口氣反推回了上城。
女弟子低聲道:
「師姐,要不要傳回館裡?」
柳聽煙把銅籌收進袖中。
「傳。」
「就說葉霄已經入覆罡。」
「四家都被清算。」
「星辰堂已改星辰閣。」
女弟子點頭。
「還有嗎?」
柳聽煙看向下城方向。
「把這句話也傳回去。」
「以後嵐煙再見星辰閣的人,別拿武館架子壓人。」
「誰還拿下城出身說事,先問問自己,接不接得住葉霄那把刀。」
女弟子立刻低頭。
「是。」
柳聽煙望著晨霧。
……
雷翼武館。
老館主坐在那裡,聽弟子把話說完,忽然笑了一聲。
「老夫得準備好酒了。」
弟子這才想起。
老館主前幾夜說過的話。
弟子低聲問:
「現在送過去?」
雷翼老館主瞪了他一眼。
「現在送?」
「你是送酒,還是趕著告訴全城,雷翼要往星辰閣門口貼?」
弟子臉色一紅。
雷翼老館主起身道:
「不過現在不去,老夫要先把酒取出來。」
「欠人的酒,可以晚送。」
「但不能沒備。」
他頓了頓,又笑。
「他入覆罡,不算最嚇人。」
弟子沒忍住問:
「那什麼嚇人?」
雷翼老館主道:
「帶傷入覆罡嚇人。」
「剛入覆罡,境界都還沒穩,就拖著舊傷把四家的帳壓穿,也嚇人。」
「他這不只是破境。」
「更是破局。」
弟子心頭一震。
……
這一夜,龍光武館把那本被退回的薄冊,重新封進匣里。
冰川武館也傳下話,不許門下弟子與星辰閣為敵,誰敢不顧命令。
誰自己去擋葉霄的刀。
魏、楚、蕭、陳四家,也都各自關門議事。
天色還沒亮透。
上城那些真正聽得懂風聲的人,都明白今夜過後一切都不同。
三日前,葉霄從問武台帶血下來時,仍有人覺得,他終究要接一條上城給出的路。
可他沒借誰的門。
也沒接誰的路。
他自己走到了門裡。
一夜之後,四家舊帳,反倒成了星辰閣進上城的第一響。
……
下城這邊,晨霧還沒散。
這幾日落進帳冊里的字,回到還沒換匾的星辰閣。
百草的藥車先進門。
藥匣一隻只抬進傷房,苦藥香很快漫過後廊。
寶通的貨車停在後巷。
米肉、炭封、粗布、新床板堆滿車板,車輪邊還沾著上城冷霧。
貨車後面,還有一隻黑木匣。
寶通派來的帳房雙手捧著,站在門外,不敢抬頭。
林硯打開木匣。
是一份常約副本。
下城三處倉口。
從今以後,星辰閣調基礎貨,這三處倉口不得卡。
急貨先發,帳後補。
這是寶通被迫讓出來的門。
前廳案上,五隻補帳袋也擺好了。
袋口貼著老三斗幾人的名字。
林硯抱著帳冊站在門內。
他看著藥匣進傷房,看著貨車進後巷,看著副本和錢袋一件件落到案上。
指節一點點收緊。
前幾日寫下的字,終於不再只是帳,而是落到了人手裡。
……
傷房裡,嚴泉已經站了很久。
他眼下全是青黑。
可第一隻藥匣打開時,他的手還是穩的。
封簽撕開。
救命藥的苦味一下沖了出來。
嚴泉只看了一眼,喉嚨便滾了一下。
「壓毒退熱先煎。」
「續血護氣跟上。」
「昏著的,先吊命。」
幾個藥童立刻動了。
銅爐點起。
藥罐擺開。
熱氣很快從後廊往外冒。
黃小豆披著一件舊外袍,靠在傷房門邊。
他臉還腫著,嘴角的裂口結了黑痂,腳上換了一雙不合腳的新布鞋。
鞋是寶通貨車裡一起送來的。
有些大。
他看著那些藥匣,一時沒說話。
嚴泉回頭看了他一眼。
「站那裡做什麼?」
黃小豆立刻站直。
「我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
嚴泉道:
「能站穩?」
黃小豆點頭。
「能。」
嚴泉把一隻空藥碗遞給他。
「那就遞碗。」
黃小豆接過碗,眼睛一下亮了。
「是。」
這時,葉霄從門外走過。
黃小豆立刻停住。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藥沒丟。」
黃小豆愣住。
下一刻像是想到什麼,眼眶一下紅了。
葉霄又道:
「做得好。」
黃小豆死死抱住藥碗,點頭點得很用力。
「我下次還能跑。」
嚴泉皺眉。
「你還想挨打?」
黃小豆抬頭,咧了咧嘴。
「能把藥跑回來,就不虧。」
傷房裡幾個傷戶聽見這句話,原本發白的臉上,都多了點氣。
葉霄沒有再說什麼。
他往前廳走去。
……
前廳案上,五隻補帳袋擺得很整齊。
馬武站在案前。
老三斗幾人還沒進來。
他們縮在門外,不敢踏過門檻。
荒狼過去說了兩句。
老三斗這才帶著李拐幾人進門。
五個人衣角還沾著河街泥水。
看見前廳里的人,又看見案上的錢袋,腳步一下慢了。
老三斗先開口。
「葉堂主,我們白日搬貨,不是圖這個。」
葉霄道:
「我知道。」
老三鬥嘴唇動了動。
葉霄看向馬武。
馬武拿起第一隻錢袋。
袋子不大。
可裡面的銅錢和碎銀壓得很實。
他走到老三斗面前,雙手遞過去。
「寶通欠你飯。」
「星辰閣記你功。」
「白日那一趟,沒白扛。」
老三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敢接。
馬武把錢袋塞進他手裡。
「拿著。」
「這是寶通給的賠償。」
老三斗低頭看著錢袋上的名字。
三斗。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可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這輩子替人扛過太多東西。
米袋,炭袋,木料,壞了的床板。
死人也抬過。
可從沒人把他的名字單獨貼在一隻錢袋上。
老三斗喉嚨堵了半天。
最後只擠出一句:
「謝堂主。」
葉霄道:
「謝你自己。」
「那袋米,是你自己扛的。」
老三鬥眼眶發紅,低頭把錢袋攥緊。
馬武又把另外四隻發下去。
李拐接錢袋時,手抖了一下。
胡七低著頭,不敢看人。
陳瘦子咬著牙,眼圈卻紅了。
羅二狗最年輕,抱著錢袋的時候,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前廳里沒人笑他。
……
葛青藤一直站在院中。
藥車送進來之後,他沒有進傷房。
也沒有坐。
他手裡的木杖還沾著藥灰。
虎口裂開的地方已經簡單包過,布上仍舊滲著血。
他看著藥進傷房,又看著寶通貨車進後巷。
最後,目光落在葉霄身上。
「葉堂主。」
「不,葉閣主。」
葉霄看向他。
葛青藤緩緩低頭。
「主藥已經入傷房。」
「藥師三人,藥童七人,暫歸傷房調用。」
「十日內,傷房用藥不斷。」
他說完,停了一下。
「但百草的帳,還沒清乾淨。」
前廳安靜下來。
林硯抬起頭。
葉霄看著他。
「你倒是自己提了。」
葛青藤握緊木杖,聲音發啞。
「方守元死了。」
「沾帳的人,也已經清了一批。」
「可百草這塊牌子,已經爛了。」
「老夫守主庫二十年。」
「以為守住庫門,就是守住百草。」
「可到頭來,百草拿救命藥做黑帳。」
「是老夫瞎了眼。」
院裡沒人說話。
葛青藤抬眼看向葉霄。
「所以,百草舊牌子,老夫不保。」
「剩下的髒帳,老夫親自清。」
「沾過換藥、減量、封口、打點、斷命藥的人,一個不少,全送鎮城司。」
「沒沾黑帳的藥師、藥童、下城散藥線,還有主庫里的藥。」
他頓了一息。
「這些乾淨藥線,老夫願一併帶入星辰閣。」
林硯握著帳冊的手猛地一緊。
寶通交的是倉口。
百草交的是藥線。
葛青藤低頭。
「若閣主不嫌老夫擋過路。」
「老夫願替星辰閣守藥線。」
葉霄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一眼傷房方向。
藥氣正從後廊往外冒。
裡面有人咳了一聲,又很快被藥罐聲蓋住。
片刻後,葉霄看向葛青藤。
「可以。」
「百草舊帳,你清。」
「乾淨藥線,你帶來。」
葛青藤低聲道:
「老夫照辦。」
葉霄道:
「那今日你便入閣。」
「任掌藥供奉。」
葛青藤拄著木杖,緩緩低頭。
「星辰閣掌藥供奉,葛青藤。」
「見過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