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門前,銅鈴餘音未散。
玄衡宗宗主的氣機仍壓在門後,門上陣紋亮到刺眼。第一階前,殘霜被碾成白粉,霧氣貼著青石倒卷。兩列玄衡弟子垂著頭,不敢抬眼,只用眼角餘光掃向那杆長槍。
那股氣機,停在上官瑤玥身前三尺。
三尺之外,是玄衡宗正門。
三尺之內,是她槍尾定下的界。
鎮城司令卷、斷腕血證、葉霄傷卷、藥帳追償卷,全壓在第一階上。
一頁未翻。
一角未移。
五長老盯著那三尺,袖中手指一點點收緊。
門內站著的,是一宗之主。
可此刻,法象未出,宗師氣機便壓不進那三尺。
石階兩側,沒人說話。
一個年輕弟子喉結動了動,按在劍柄上的手,悄悄鬆開了半寸。
上官瑤玥沒有乘勢拔槍,也沒有逼門。
她垂眼,看了一眼被山風吹起的鎮城司令卷,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封白封,壓在卷上。
白封無字。
封角只有一道沉岳令痕。
山門前所有看清的人,臉色都變了。
五長老盯著那道沉岳令痕,袖中手指猛地停住。
側階後一名執事剛抬眼,又立刻低下頭。
那道令痕,他們認得。
鎮岳峰。
元武山七峰之一。
那不是普通峰記。
是鎮岳峰親傳具名封。
只有鎮岳峰親傳,才有資格以自身名分開帳。
封還沒開,玄衡宗山門前的風,已經冷了半截。
上官瑤玥指尖按住封角,看著正門。
「宗師想打,也可以。」
門內氣息一滯。
她聲音仍舊平靜。
「今日這一槍,這扇門,還有你玄衡宗宗主親自壓鎮城司問罪之事。」
她指尖輕點白封。
「我會一筆一筆,寫進這封帳里。」
山門前靜了。
那封白封還沒寫一個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一旦寫字,今日就不再只是天淵鎮城司來討帳。
是元武山鎮岳峰接帳。
山門內殿裡,老祖睜開眼。
他的目光越過宗主,落在門前那封白封上。
「收回去。」
宗主聲音發緊。
「老祖。」
老祖沒有看他,聲音沉了幾分。
「收回去。」
正門上的陣紋一層層暗下去,門後的宗師氣機也隨之退回。
七長老按在膝上的手停住了。
方才那一槍,擋的是宗主三尺。
現在這封白封,懸的是玄衡宗整座山門。
槍只是她自己。
白封之後,是鎮岳峰。
老祖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開門。」
宗主臉色鐵青。
「老祖!」
老祖看著那封白封。
「一筆傷帳,別抬成鎮岳峰的滅門帳。」
宗主喉間一滯。
老祖聲音很低。
「這門不是給她開。」
「是給鎮岳峰開。」
殿中無人再接話。
青銅正門緩緩動了。
門環輕震,獸首上的霜一層層脫落。
軋——
正門開出半扇。
山霧從門內湧出,又被門前那杆長槍分到兩邊。石階兩側,玄衡宗弟子齊齊後撤半步。
沒人出聲。
正門開了。
側階上的接令案,還裂著。
五長老沒有再提接令案。
上官瑤玥也沒有立刻進門。
她把鎮城司問罪令、斷腕血證、葉霄傷卷、藥帳追償卷,全都壓在正門第一階前。
門開,只是開始。
五長老從側階走下來,手裡拿著那封回書。回書紙角還翹著,那半行願贈,仍舊刺眼。
上官瑤玥看著他。
「改。」
五長老眼神一冷。
「大人要改什麼?」
「贈字劃掉。」
門內,宗主聲音發寒。
「玄衡宗沒有認罪。」
「我沒要你寫認罪。」
上官瑤玥看著那封回書。
「贈,是施捨。」
「償,是還債。」
五長老握著回書,拇指慢慢壓住那個贈字。
門內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老祖道:「改。」
五長老取筆。
原回書上寫著:
願贈護脈丹五瓶、續骨膏三盒,以吊其命。
筆鋒落下。
贈字被墨線劃開,紙面起了一點毛邊。
五長老握筆的手停了一息,又劃掉吊字。
新字寫上。
償護脈丹五瓶、續骨膏三盒,以續其命傷。
上官瑤玥道:「少一筆。」
五長老抬眼。
她道:「傷從何來。」
五長老沒有動筆。
上官瑤玥重新點了點血證。
「玄衡宗大長老於天淵鎮城司內傷鎮城衛葉霄,致其武路斷毀。」
她停了一息。
「其宗師名分仍系玄衡,宗門記責。」
側階上那幾名弟子,連袖口都不敢再動。
這句話不寫認罪,也不寫宗令,卻把大長老重新釘回玄衡宗宗師身份。
門內,宗主寒聲道:「上官瑤玥,你莫要欺人太甚。」
上官瑤玥把白封重新取出,按在指間。
「那我換帳。」
五長老眼皮一跳。
門內,老祖聲音重了半分。
「寫。」
五長老握筆。
一筆一畫,落得極慢。
最後一個責字落下,他腕骨輕輕一響。
上官瑤玥看著那行字。
「宗印。」
正門內走出一名執印弟子,雙手捧著烏沉木印匣。
匣開,玄衡宗宗印露出。
印身烏黑,底部山紋重疊,邊角有歲月磨出的暗光。
執印弟子手指微顫。
他從入宗那日起,便知道宗印只蓋宗門認可之事。
今日這一印,要蓋在一個外人的傷帳上。
五長老看了他一眼。
那名弟子咬緊牙關,捧印落下。
朱泥沾上印底,紅得刺眼。
啪。
宗印落下,回書紙面微微一陷。
玄衡宗三個字,壓在那行傷帳上。
側階上的幾名弟子低下了頭。
玄衡宗沒說認錯。
可這一印,已經承認這不是鎮城司空口來討。
上官瑤玥沒有收回藥帳。
她把藥帳追償卷往前推開。
卷頁分成兩疊。
左邊,是已用藥帳。
宗師級溫養藥。
元武山護根藥。
鎮城使私庫保元丹。
高階續脈藥。
吊命丹。
每一項後面,都寫著同一個應償方。
玄衡宗。
右邊,只有一張主項副簽。
接續武路之物。
上官瑤玥指尖先落在左邊。
「先賠這裡。」
五長老臉色一冷。
「藥帳還未對清。總不能你們寫什麼,玄衡宗就賠什麼。」
上官瑤玥翻開卷後。
幾道封簽露了出來。
鎮城司案房印。
醫師籤押。
鎮城使私庫印。
元武山藥封拓印。
五長老的聲音停住。
上官瑤玥道:「葉霄命還吊著,是這些藥先填進去的。」
她看了一眼護脈丹和續骨膏。
「這些東西,可以算你們今日送的小項。」
她把藥帳已用副頁推到宗印旁。
「已用主帳,另賠。」
五長老眼角微跳。
護脈丹和續骨膏,對他們來說不算貴重。
但宗師級溫養藥、護根藥、高階續脈藥,就是真正割肉了。
可不蓋這印,就是鎮岳峰接帳。
門內,宗主冷聲道:「鎮城司用藥,憑什麼全算到玄衡宗頭上?」
上官瑤玥道:「你宗宗師傷的人。」
她指尖點了點斷腕血證。
「人沒死,是鎮城司先救。」
她又點了點藥帳。
「藥燒了,玄衡宗來還,合情合理。」
五長老道:「若有哪一項不實呢?」
「帶回書來駁。」
上官瑤玥看著他。
「今日先蓋應償方。」
五長老沒有立刻動。
袖中指節一寸寸鬆開。
比起讓鎮岳峰親自來問,這一印已經算輕。
門內,老祖開口。
「蓋。」
第二聲印落。
啪。
玄衡宗宗印,蓋在藥帳已用副頁上。
上官瑤玥道:「調庫。」
五長老抬眼。
她聲音很平。
「裝車。」
山門前又靜了一瞬。
這兩個字,比讓他們把藥放在第一階更難看。
放在第一階,還能算交接。
送到令車上,就是玄衡宗親自把賠償送她下山。
五長老臉色難看。
門內,老祖道:「按帳取藥。」
很快,正門內有執事抬出青銅藥箱。
藥箱上貼著玄衡宗庫封,一隻接一隻,擺到正門前。
宗師級溫養藥一匣。
高階續脈藥四匣。
護根藥一盒。
保元丹一瓶。
另有幾封同階抵償藥,封簽上全蓋著玄衡宗庫印。
側階前那五瓶護脈丹、三盒續骨膏,也被一名執事彎腰拾起,放進藥箱最下層。
五長老親自驗封。
他每點一項,臉色便難看一分。
上官瑤玥沒有催。
她站在正門第一階前,看著玄衡宗執事抬箱下階,越過那張裂開的接令案,把藥箱一隻一隻送進黑篷令車。
那幾名弟子先前站得筆直。
藥箱一隻只抬過他們身前時,他們的劍鞘都低了半寸。
來時,他們守的是山門。
此刻,他們看著宗門把賠償親手送上別人的令車,卻什麼都做不了。
第一隻藥箱入車。
第二隻,第三隻。
車廂里原本只有三隻卷匣,很快便被玄衡宗的藥箱占去大半。
車軸低了半寸。
第一層帳,落袋。
抬箱的弟子退回來時,手背還沾著庫封上的朱泥。
他想擦,沒敢擦。
五長老回到正門前時,袖口已經被山霧打濕。
上官瑤玥這才抽出右邊那張主項副簽。
接續武路之物。
她把副簽放到宗印旁。
「現在,賠路。」
宗主的身影仍在門後,聲音冷得發硬。
「藥已賠,回書已改,宗印已落。上官瑤玥,你不要得寸進尺。」
上官瑤玥道:「藥,是救命。」
她抬眼。
「路,是另一本帳。」
五長老盯著那張副簽,聲音發沉:「葉霄的武路未必接得上。」
「我說過了,接不接得上,是他的命。」
上官瑤玥聲音很平。
「賠不賠,是玄衡宗的帳。」
宗主寒聲道:「玄衡宗已經賠了重藥,還要開宗藏?」
上官瑤玥沒有接他的話。
她把那張副簽往前推了半寸。
「這項還空著。」
五長老看著那一行字,臉色更難看。
上官瑤玥把白封按在副簽旁。
「空著,我就帶回鎮岳峰。」
山門前靜了。
這一次,連宗主都沒有立刻開口。
山門內殿裡,老祖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門前的霧氣又爬過第一階。
然後,他開口。
「取黑玄玉髓一截。」
宗主猛地轉身。
「老祖!」
玄衡宗百年,也只存下三截黑玄玉髓。
今日要出的這一截,原本鎖在宗藏最裡層。
是留給下一位宗師苗子的。
丹藥沒了還能煉。
這東西少一截,玄衡宗便少一截宗師路。
老祖沒有理他。
「去取。」
殿中氣息陡然一滯。
平日裡,玄衡宗多數弟子連它的名字,都只在宗藏冊上見過。
如今,卻要為一個他們口中的廢人出匣。
宗主按在門後的手,指節一根根凸起。
老祖道:「不給,她就把那封白封寫滿。」
他抬眼看向宗主。
「一截黑玄玉髓,換她今日不送帳。」
「你算不清?」
「還是你想讓鎮岳峰親自來問?」
宗主喉間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出聲。
他按在門內側的手,慢慢收緊。
青銅門上的獸紋,在他掌下無聲裂開一道細紋。
很快,一隻玉匣被送到正門前。
玉匣外封著玄衡宗宗印,匣縫裡透出一線溫潤烏光。
五長老把玉匣放到第一階前,聲音發澀。
「黑玄玉髓一截。」
他停了一息。
「續路之物,已給。」
「葉霄傷帳,玄衡宗已償。回書已改,宗印已落,藥帳已清,續路之物也在此。」
五長老抬眼看向上官瑤玥。
「此事,到此為止。」
「往後鎮城司、元武山、鎮岳峰,不得再以葉霄傷事登我玄衡山門。」
山門前靜了靜。
這是玄衡宗最後一層遮羞布。
他們賠了藥。
改了字。
蓋了印。
又給了黑玄玉髓。
便想把這筆帳封死在今日。
上官瑤玥看了一眼玉匣。
「玄衡宗欠鎮城司的藥帳,清了。」
她又看向回書上的宗印。
「欠葉霄的續路帳,也可以入卷。」
五長老袖中的手指剛要鬆開。
上官瑤玥抬眼。
「但葉霄和玄衡宗之間的恩怨,清不清,只有他自己說了算。」
五長老臉色一變。
門內,宗主冷笑出聲。
「一個廢人,也配和玄衡宗談恩怨?」
石階兩側,玄衡宗弟子無人敢接話。
宗主聲音更冷。
「他若醒來,安分活著便罷。」
「若還敢記恨玄衡宗……」
門後氣息一寒。
「按死就是。」
山門前的風,停了一瞬。
上官瑤玥沒有怒。
她只是把指尖落在那封白封上。
「這句話,我也記下了。」
門內,老祖終於開口。
「夠了。」
宗主沒有再說話。
只是落在黑玄玉髓上的目光,比方才看白封時更冷。
五長老臉色難看,正要彎腰去拿玉匣。
上官瑤玥道:「一樣送到車上。」
五長老動作一頓。
石階兩側,玄衡宗弟子呼吸都輕了。
上官瑤玥沒有重複。
五長老站了片刻,終究俯身,捧起玉匣。
他一步一步走下正階。
裂開的接令案就在側階上,案上那封願贈的回書紙角還翹著。
他沒有看。
也沒人敢看。
黑篷令車停在山門前。
車廂里,玄衡宗賠出的藥箱已經占滿半邊。
五長老走到車前,親手把玉匣放進車廂最上層。
玉匣落下,黑篷令車輕輕一沉。
那一聲不重。
可石階兩側,所有玄衡弟子都低下了頭,有幾人雙拳緊握,卻一句話不敢說。
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一人一槍,逼上玄衡宗山門。
黑玄玉髓入車。
續路帳落袋。
上官瑤玥站在正門第一階前,看著這一幕。
她只道:「玄衡宗的帳,收到了。」
門內,宗主眼底寒意幾乎凝成實質。
上官瑤玥收起問罪令、血證、傷卷、藥帳和回書。
側階上的接令案已經裂開。
正門還開著。
黑篷令車來時,只載三隻卷匣。
離山時,車廂里裝滿了玄衡宗的藥箱,還有一匣黑玄玉髓。
她提槍轉身。
槍尾離開第一階,門前那股氣機隨之散去。兩側玄衡宗弟子依舊無人出聲。她走下第一階,沒人攔,也沒人敢讓她從側階走。
身後正門仍開著。
沒人敢立刻關門。
這一日,玄衡宗沒有說認錯。
可門是他們自己開的。
字是他們自己改的。
印,也是他們自己蓋的。
藥,是他們親手送上車的。
續路之物,也是他們親手送上車的。
上官瑤玥孤身上山,為葉霄討帳。
下山時,玄衡宗的正門還開著。
宗印壓在葉霄的藥帳上。
藥箱和黑玄玉髓,裝滿了她的令車。
而那張裂開的接令案,還留在側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