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落下,四周的爭論停了一瞬。
先前開口的內門弟子也望向藏鋒峰:
「賀川很強。」
「放進內門,同樣能勝過許多人。」
「可你們根本不知道,百席兩個字有多重。」
他的目光落向山霧深處:
「齊執羽坐的是第九十席。」
「真要交手,敗的只會是賀川。」
有人仍有些不信:
「賀川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那名內門弟子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沒有。」
「齊執羽穩勝。」
問武坪四周頓時又炸開一片議論。
「那葉霄還敢直接問第九十?」
「他才剛打完賀川!」
「連片刻都不休整,轉頭便去問一個穩壓賀川的百席強者,這還不算狂?」
旁邊忽然有人道:
「狂不狂,等齊執羽接戰,打過便知道了。」
「至少剛才那一戰……」
那人抬頭看向戰台:
「葉霄可不像需要休整。」
議論聲驟然一滯。
眾人重新望向台上。
葉霄站在滿地裂紋與刀痕之間,沉黑長刀已經歸鞘,呼吸仍舊平穩。
賀川一行人已經走出問武坪。
他仍站在台上。
不少人看得心頭再震。
但下一場的對手,是內門第九十。
眾人心中幾乎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葉霄還能繼續贏嗎?
人群邊緣,那幾名先前準備上峰報信的內門弟子彼此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低聲道:
「消息變了。」
另一人已經轉身擠出人群:
「我回峰再報一次。」
先前要報的,只是葉霄贏下北地問刀,取得內門資格。
如今還要添上一件事。
出關第一日。
直問內門第九十。
齊執羽。
程執事握著峰箋的手指微微收緊。
峰箋仍停在他手中。
葉霄的目光卻已經越過封階,落向藏鋒峰。
程執事看著他:
「你確定要問第九十?」
葉霄收回目光:
「確定。」
「齊執羽。」
周圍的聲音再次低了下去。
知道齊執羽曾去過丙七舍的幾人,也在這一刻反應過來。
齊執羽回山以後,曾親自離開礦爐崖,去過丙七舍。
他讓葉霄出關以後,上山見他。
如今葉霄出關了。
人沒有去礦爐崖。
一道問席令,卻要先送上去。
程執事掃過滿地刀痕:
「今日便落令?」
葉霄道:
「今日。」
兩個字落下。
先前說他狂妄的幾人本想再開口,可目光落在那身未破的銀紋山袍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當值執事開口道:
「今日這場問刀的戰錄,外務堂會照例收錄。」
「你的內門資格,也會一併記下。」
他望向封階右側:
「要落問席令,去百席台。」
葉霄走下戰台。
程執事看了一眼手中的灰白峰箋,沒有收回:
「葉霄。」
葉霄停下腳步。
程執事重新將峰箋遞到他面前:
「這封峰箋,你先收下。」
「收箋不等於擇峰,你可以考慮清楚,不必現在答覆。」
葉霄看向他。
程執事神色認真:
「觀陣峰等了你許久。」
「一場百席問戰,我們等得起。」
葉霄接過峰箋:
「好。」
程執事臉上終於多了一絲笑意:
「走吧。」
「我同你去百席台。」
兩人向封階右側走去。
問武坪四周的人沒有散。
人群反而隨之移動,一路跟向百席台。
……
百席台位於封階外側的第一重山腰。
封階自山門牌樓後一路直上七峰,起勢處右側另分出一條青黑支階。
支階與主階分開以後,貼著山壁盤折百餘丈,獨自抬向山腰。
外側雲霧翻湧,偶有山風撕開霧氣,露出下方元武城層層鋪開的屋脊與長街。
越過最後一道彎折,一座從整面山岩中鑿出的石坪自雲霧後展開。
百席台便立在石坪中央。
台基高出外側石面近兩丈,整座戰台由一塊完整的青黑山岩削成,台面比山下外門武戰台更寬。
台沿嵌著一圈尚未亮起的界紋,三面觀戰石階沿山勢層層抬高。
四根鎮台主柱分立台角,柱根直入山腹。一道道陣紋從柱身沉入台基,又沿整座戰台向後延伸,最終接入百席碑底。
陣法一旦開啟,四柱便會與整座山岩一同鎖住逸散罡鋒。
此刻陣紋盡數沉寂。
山風從四柱之間穿過,捲動台面零散的塵灰。
戰台正後方,一面黑青石碑背靠山壁,拔地而起。
碑高近十丈。
一百個名字由上而下,依次沉入碑面。
第九十位。
齊執羽。
三個字沉在黑青碑面中,已經兩年未曾移動。
百席碑前,橫著一方與台基連成一體的青石長案。
案後,一名百席執事正在整理尚未收起的問席令冊。
山風掠過碑面,捲起長案一角的紙頁,他抬手將其按住。
腳步聲也在這時從盤山支階上傳來。
百席執事抬頭望去。
問武坪的當值執事走在最前方。
程執事與葉霄並肩隨在後面。
葉霄仍穿著那身銀紋山袍,腰間懸著沉黑長刀與外門弟子牌。
再往後,則是一路從問武坪跟來的內外門弟子。
人群走出支階,迅速沿三面觀戰石階散開。原本空曠冷清的山腰石坪,很快有了人聲。
百席執事的目光落在葉霄身上:
「內門資格已定?」
當值執事道:
「問武坪當場認定。」
百席執事點頭:
「所問之人?」
葉霄抬眼看向百席碑。
「第九十席。」
「齊執羽。」
百席執事伸手按住案面:
「問內門百席,先鎖五百山功。」
「勝,原數退回。」
「敗,歸守席之人。」
後方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呼。
「外門問前十才鎖五十山功。」
「百席竟要五百?」
旁邊一名內門弟子看了他一眼:
「百席帶來的,可不只是一塊碑上的名字。」
「每月山功、丹藥,還有各處修煉地的優先名額,樣樣都遠超尋常內門。」
「那些好處,哪樣不讓人眼紅?」
他抬了抬下巴:
「沒有這五百山功攔著,什麼人都來遞一道問席令,百席還要不要修煉?」
葉霄尚未開口。
程執事已經取出自己的身份牌,落在青石長案上。
啪。
他按住牌面:
「從我這裡鎖。」
四周的聲音隨之一低。
百席執事動作微頓,目光在程執事與葉霄之間掃過:
「問席者若敗,五百山功歸齊執羽。」
程執事道:
「規矩我懂。」
他轉頭看向葉霄:
「這五百山功,算我借你的。」
「峰箋是峰箋,山功是山功。」
「與你最後選哪一峰無關。」
葉霄看了他一眼。
閉關八個月,他身上的山功早已耗盡。
他點頭:
「好。」
程執事臉上多了一絲笑意:
「贏了,原數退我。」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問道:
「若是輸了呢?」
程執事沒回頭:
「那便等他有了再還。」
四周安靜了一瞬。
百席執事看了程執事一眼,沒有多說。
程執事將身份牌按入案面凹槽。
嗡。
牌面紋路隨之亮起。
五百山功化作道道光紋,沿著案面刻槽匯入青黑問席令。
令面輕輕一震。
五百山功。
盡數鎖入。
百席執事核過令面,將身份牌從凹槽中取出,遞還程執事:
「押功已足。」
他重新看向葉霄:
「問席者落名。」
葉霄解下腰間的外門弟子牌,按入案面另一處凹槽。
哢。
弟子牌落定。
牌面青紋隨之亮起。
長案中央,青黑問席令輕輕一震。
令面之上,一筆一畫浮現出新的字跡。
問席者。
外門第一。
葉霄。
下一瞬。
沉寂的百席碑深處傳出一聲低鳴。
嗡——
震動沿著碑身落入台基,又從眾人腳下緩緩盪開。
台面塵灰隨之散開一圈細密波紋。
第九十席。
齊執羽三個字旁,一道細長的問戰紋緩緩亮起。
葉霄取回外門弟子牌,重新系回腰間。
半日前,還有人在爭論他配不配坐外門第一。
如今,第九十席旁的問戰紋已經亮起。
百席執事取下青黑木令,交給身旁的送令弟子:
「送藏鋒峰。」
「礦爐崖。」
「請第九十席齊執羽答令。」
送令弟子雙手接令,轉身走向盤山支階。
觀戰石階上的人群自行讓開一條道路。
他托著青黑問席令穿過眾人,沿支階返回封階主路,隨後一路向上。
山霧很快漫過他的腰間,又將整道身影吞入其中。
那道令,正在送往藏鋒峰。
……
觀陣峰。
長案上攤著數卷殘陣圖。
其中一卷尚未完全展開,陣紋沿著卷邊向外延伸,幾枚壓圖石被山風吹得輕輕震動。
徐硯山仍坐在案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他這才從陣圖上抬起頭。
程執事快步走入屋中:
「北地問刀,葉霄贏了。」
「峰箋,他也收了。」
「但沒有給答覆。」
徐硯山剛要開口,程執事已經繼續道:
「他剛打完賀川,轉身便問了內門百席。」
徐硯山按在陣圖上的手驟然停住:
「他要直接問百席?」
「嗯。」
程執事走到長案前:
「第九十。」
「齊執羽。」
徐硯山眼中掠過一抹意外:
「連第一百席都沒問,直接找上了齊執羽?」
程執事點頭:
「問席令已經落了。」
「現在正送往礦爐崖。」
「只要齊執羽應戰,明日午時,二人便會在百席台開戰。」
山風從半開的窗間掠過,掀起長案邊緣的一角殘圖。
徐硯山抬手按住,沉默了一息。
程執事看著他的神情,笑道:
「我原本還擔心,他連峰箋都不肯收。」
「如今既然收了,答覆晚些也無妨。」
徐硯山點頭:
「那便不催。」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殘陣圖:
「觀陣峰是第一個找上他的。」
「給出的條件,也不會輸給任何一峰。」
他指尖壓住陣圖一角:
「他要先問席,就讓他先打。」
「礦爐崖一回令,明日一起去百席台。」
程執事微微一怔:
「你也去?」
徐硯山抬起眼:
「自然。」
……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已經傳遍七峰。
一個尚未擇峰、名籍仍在外門的人,直接向第九十席落了問席令。
這樣的事,元武山從未發生過。
七峰之中,不少人都在等礦爐崖回令。
只要齊執羽接戰,明日午時,七峰都會有人下山。
只為看這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