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峰,礦爐崖。
崖下數十座礦爐終年不熄。爐火沿著山腹不斷涌動,沉悶聲響穿過石壁,將半邊山霧映成暗紅。
礦爐崖邊的別院裡,齊執羽坐在窗下,手邊橫著一隻青黑劍匣。
匣面細長風紋沿邊緣向外延伸,在明滅火光中泛著冷光。齊執羽手持軟布,緩緩擦過匣面,將風紋間積下的最後一點灰塵帶走。
窗側,一名隨侍捧著尚未合攏的礦料帳冊,安靜立著。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停在門前:
「百席台送令。」
齊執羽沒有抬頭:
「進。」
院門推開。
一名送令弟子雙手托著青黑問席令,走到長案前:
「齊師兄。」
「有人問席。」
齊執羽手中的軟布仍沿著匣面移動:
「誰?」
「葉霄。」
擦拭劍匣的手停住。
窗側,隨侍按在帳頁邊緣的手指也隨之一頓。
崖下礦爐恰在此時傳來一聲悶響。
轟。
窗紙上的火光驟然漲亮,隨即落下。
齊執羽抬起眼:
「他出關了?」
送令弟子道:
「今日出關。」
「午時在山門問武坪,正面擊敗北地刀殿賀川。」
齊執羽的目光落向問席令:
「怎麼敗的?」
「鎮關八刀走到最後。」
「法象骨盡起,橫關武意盡出。」
「葉霄正面破關,一步未退。」
送令弟子停了一息。
「神威破天刀也沒用。」
屋中安靜下來。
隔著石壁,崖下爐聲一下接著一下。
送令弟子繼續道:
「問武坪當場認定,葉霄已至鎮罡圓滿,自身武意已成。」
「他尚未擇峰,名籍仍在外門。」
「以外門第一之名,問您第九十席。」
齊執羽放下軟布,伸手接過問席令。
令面上,字跡清晰。
問席者。
外門第一。
葉霄。
此前,他曾親自去過丙七舍,留下話,讓葉霄出關以後上山見他。
如今葉霄出來了。
人未上礦爐崖。
問席令卻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手中。
齊執羽看著令,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是沒讓我久等。」
「只是沒想到,等來的會是一道問席令。」
他提起筆,在問席令背面寫下一個字。
接。
墨跡沿著木紋微微洇開。
齊執羽放下筆:
「明日午時。」
「百席台。」
送令弟子雙手接回木令:
「是。」
他躬身退出別院。
院門重新合上,隨侍這才將手中的帳冊收攏:
「閣里那邊,要不要遞話?」
「不必。」
隨侍微微一怔:
「不通知閣里?」
齊執羽重新拿起軟布,擦過劍匣邊緣:
「問席令已經落下。」
「明日午時以前,七峰都會知道。」
「煙雨閣想去的人,自會去。」
他手掌落在劍匣上。
「這一戰,本就是我的。」
隨侍低頭:
「是。」
他抱著帳冊退出別院。
院門再次合攏。
齊執羽獨自坐在窗下。暗紅爐火透過窗紙,映在青黑劍匣上。
他按住匣身一側的機關。
哢。
第一道匣門彈開半寸。
一線冷光從匣中透出,映入齊執羽眼底。
他看了片刻,又將匣門緩緩按回。
窗外山風穿崖而過。
風聲漸低。
……
問席令在日落以前返回百席台。
令面背後,只多了一個「接」字。
消息隨即沿封階傳遍七峰,也傳入元武城。
翌日。
午時尚未到,百席台三面的觀戰石階已經站滿了人。
四根鎮台主柱陣紋盡亮。暗金紋路從柱身沉入台基,與後方百席碑連成一體,將整座戰台鎖入陣中。
第九十位。
齊執羽。
三個字還在碑面。
旁邊那道細長問戰紋,已經亮到極處。
下層觀戰石階上,外門弟子擠得水泄不通。
昨日被葉霄退回約榜帖的外門第二也來了。
他沒有再帶那封帖子,只望著第九十席旁亮起的問戰紋,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陳照野、陸青簷與陸小滿站在下層石階前方,離戰台不遠。
更高處,封階雲霧接連散開。
七峰來人陸續沿山道下至百席台。
最先走出雲霧的,是觀陣峰一行。
徐硯山走在最前,程執事隨在一側,後方還有數名觀陣峰弟子。
東側觀戰石階迅速安靜下來。
有人認出徐硯山,神色微變:
「徐長老也來了?」
旁邊一名內門弟子盯著那道走下封階的身影:
「昨日只是程執事遞箋。」
「今日,徐長老卻親自到了。」
「觀陣峰對葉霄的看重,比許多人以為的更深。」
周圍不少人這才意識到,昨日那封峰箋,遠不只是一次尋常招攬。
徐硯山徑直走上東側高階,程執事停在他身旁。
封階轉折處,裴鏡玄正好與李東承、柳照雪、顧昭衡碰上,四人便一同走了下來。
裴鏡玄扛著長槍走在最前方。
四人在一處視野開闊的石階前停下,目光同時落向百席台。
四人相熟,卻不知道,彼此都曾向各自山峰遞過一封寫著葉霄名字的峰薦。
鬥戰峰的赤袍執事獨自走下封階,數名峰內弟子三兩同行,也先後散入觀戰石階。
藏鋒峰來的弟子最多,北側石階很快便聚滿了深色金紋峰袍。
雲策峰的白衣女執事停在西側石台,目光越過人群,看了一眼柳照雪所在的位置。
鎮岳峰的一名執事在高階落座,附近陸續聚來幾名峰內弟子。
其餘兩峰也各有執事與內門弟子到場。
待最後一撥人走出山霧,三面觀戰石階上已經處處可見七峰峰牌。
至此。
元武七峰,無一缺席。
平日百席問戰,也會引來不少弟子觀戰。
卻從未有過今日這樣的盛況。
三面石階擠滿了內外門弟子,七峰皆有人到場,就連長老也親自到了。
眾人等的不只是第九十席能否守住。
還想親眼看看,一個名籍仍在外門的人,憑什麼敢直問內門第九十。
百席台西北側的石亭下,站著幾名身穿內門峰袍、腰懸煙青雨牌的弟子。
有人壓低聲音:
「煙雨閣也來了。」
「齊執羽是閣中主事,他們當然會來。」
「若齊執羽落敗,煙雨閣會不會插手?」
旁邊一名內門弟子搖頭:
「百席問戰,只認台上的人。」
「煙雨閣能來看,替不了他出劍。」
「而且誰告訴你,齊執羽會落敗?」
午時將至。
藏鋒峰方向忽然安靜下來。
齊執羽沿封階走下。
灰黑峰袍上壓著細密金紋,青黑劍匣斜負身後。腰間除了內門弟子牌,還懸著一枚煙青雨牌。
他走得不快。
山風掠過,匣面上的細長風紋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北側石階上的藏鋒峰弟子陸續讓開。
齊執羽沿著讓出的通道,徑直登上百席台。
另一側,人群自行分開。
葉霄從下層石階走出。
一身灰白銀紋山袍,腰懸沉黑長刀。黑鐵青紋的外門弟子牌仍系在另一側。
他的內門資格已經定下,峰屬與內門弟子牌卻尚未落定。
今日若勝。
他的名字會先一步寫進百席碑。
葉霄登上戰台時,台下不少外門弟子的目光都落在那塊牌上。
那塊牌認的是外門名籍。
此刻,卻隨他一同到了百席碑前。
下層石階隨之安靜下來。
許多人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外門弟子牌。
同樣的黑鐵青紋。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的出身都比葉霄更好。
有人有家族供養,有人入門以前已有師承,也有人更早接觸功法、丹藥與修煉資源。
正因如此,他們才更難接受,一個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人,會將自己遠遠甩在身後。
可葉霄確實從最下面,一步步打到了這裡。
就連昨日還曾質疑、嘲諷他的人,此刻也沉默下來。
這一刻,幾乎所有外門弟子都在等一個結果。
葉霄能不能把名字寫進內門百席。
那道橫在外門與七峰之間的線,能不能被人正面打穿。
午時到了。
百席執事走到戰台一側:
「齊執羽。」
「藏鋒峰弟子,內門百席第九十。」
「葉霄。」
「外門第一,內門資格已定。」
「問席之戰。」
「一方認輸、出界、失去再戰之力,皆負。」
「守席者已經接令,雙方應戰已定。」
「刀劍無眼,生死自負。」
他看向兩人:
「可有異議?」
「沒有。」
「沒有。」
百席執事退到台外。
齊執羽仍負著劍匣,看向葉霄:
「我讓你出關以後來礦爐崖見我。」
葉霄道:
「我知道。」
齊執羽掃過腳下戰台:
「所以,你用一道問席令回我?」
葉霄看著他:
「令已經送到。」
「你既然接了,便該明白。」
齊執羽眼中的淡意逐漸收住:
「兩枚黑風煞晶,本該進我手裡。」
葉霄道:
「黑風旗一直在替你收料?」
「是。」
齊執羽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葉霄看著他:
「礦口掛著外門弟子牌,柵門上有血,礦道里還有那些人。」
「你從沒問過?」
「沒有。」
齊執羽眉頭微皺:
「我只定數目和期限。」
「他們怎麼把東西送來,是他們的事。」
葉霄點頭。
「夠了。」
陳照野壓在石欄上的手緩緩收緊。
陸青簷也按住了刀柄。
黑風礦道里的慘狀,他們都親眼見過。
三面觀戰石階並未因此起多少波瀾。
對大多數人而言,礦道里死了誰、死了多少,都與他們無關。
齊執羽看著葉霄:
「所以你問的,不只是第九十席?」
葉霄按住刀柄。
「席位只是順手。」
「我來殺你。」
三面石階的低語同時停下。
齊執羽緩緩點頭。
「好。」
「那就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算帳的本事。」
他抬手解下青黑劍匣,立在身側。
五指按住匣面,體內罡氣隨之貫入其中。
嗡——
匣底機括開始轉動。
哢。
第一道匣門彈開。
一柄兩尺青鋒沿著匣口滑出半截。
緊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七道匣門依次開啟。
七柄青鋒排列在匣中,劍身輕震,蓄勢待發。
劍匣中央,另有一道更長的主匣,始終未開。
齊執羽指尖一壓。
匣中機括驟然咬合。
第一劍破匣而出。